莫成至已經準備離開,聞聽此話,轉頭笑道:“白捕頭,別說笑了。不是他,真凶難道是你?”
白瑾瑜學著莫成至的模樣,笑了笑:“真凶可能是任何人,但不是我,更不會是馮泰來。”
莫成至笑容可掬,可媲美東邊燃起的朝霞:“願聞其詳。”
“凶器在哪裏?”白瑾瑜看向衣衫淩亂的馮泰來,稱得上一表人才的容貌在推搡中變得難看,嘴邊一絲血,眼眶有點青,不過這個不重要,白瑾瑜暗忖。他緩緩開口:“馮泰來用什麽武器殺了段思良王爺?他動手以後,藏在什麽地方?他一整個下午都與段思良王爺飲酒作樂,凶器藏在何處?”
白瑾瑜越走越近,離莫成至隻有一步之遙才停下步子,盯著莫成至道:“請問莫副相,白某這話,說得在不在理?”
莫成至的笑容開始凝固,細微的裂痕漸漸遍布臉皮,晨風吹進、刮走了不少,白瑾瑜目不轉睛地看他,輕聲問:“沒有凶器,怎能斷定馮泰來便是凶手?白某雖有嫌疑,這潑人髒水的事,幹不出。”
馮泰來驚呆了,莫成至臉色半陰半晴,不知在想些什麽。好半天,他才眨了眨眼,笑出聲,衝白瑾瑜一拱手:“佩服佩服,白捕頭這番話無比在理。隻是,白捕頭這般仗義執言,高德明尚書怕是聽不得。”
“他聽不聽在他。我找不找真相,在我。”白瑾瑜雖然不知道莫成至出於什麽樣的目的,要把殺死段思良的帽子扣在馮泰來頭上。夔王孟仁毅矢口否認此案與白瑾瑜有關,便是從國家政治層麵考慮,殺死他國權貴,可小可大。往小了說,可以是意外,往大了說……大理國勢雖不如大蜀南漢,但若借此獅子大張口,索要些利益,甚至背叛曾經的盟約,明裏暗裏的損失,簡直不可想象。
莫成至冷笑半聲,眯著眼看向東邊:“寅時了。高德明尚書應當已經不下天羅地網,要抓住凶手,也就是你,白捕頭。”他慢條斯理地說,“不知白捕頭下一步準備怎麽做?”
白瑾瑜直接衝馮泰來招手:“馮公子,過來。”
馮泰來甩開抓著自己的士兵的手,扭著肩頸,用一種怪異的姿勢掙脫開了繩索。看著為自己辯白的白瑾瑜,似乎又沒了勇氣,好半天才呸了自己一口,罵罵咧咧地走過來:“你……要我幹什麽?”
語氣還是那麽桀驁,不過比起前一天下午,氣焰已經沒那麽囂張。白瑾瑜一把撈過馮泰來,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太輕太低,就連近在咫尺地瑟瑟,也隻聽清了“兩件事”這三個字。倒是馮泰來震驚地看向白瑾瑜:“你怎麽知道……”
“你不用知道,”白瑾瑜抬手製止他即將說出口的話,“你隻需要按照我說的做便是。”
莫成至輕咳一聲:“既然白捕頭認為馮泰來毫無嫌疑,那,打擾了。”說罷,便帶著士兵匆匆離開這破屋。正要出門時,他突然轉過身,看著兩人道:“不過,凶器一事,本相也會追查到底!”
“快滾!”馮泰來不由分說,推搡著莫成至。
白瑾瑜沒空理會紈絝公子和朝臣的矛盾,但可以借用一下。馮泰來的父親龔澄樞把持南漢朝政已久,莫成至雖是副相,想來並不是那麽心甘情願。他認定馮泰來是凶手,是不是也有私心?
先把自家門前的霜掃幹淨再說。白瑾瑜揉揉眉心,看著馮泰一溜煙地出了門,這才有心回過頭,對上瑟瑟麵無表情的臉。
“你倒是好心,幫他辯白洗冤。”瑟瑟眼眸裏有種說不清意味的光,與她平素嬌俏的少女模樣大相徑庭。一瞬間,白瑾瑜有種錯覺,此刻的瑟瑟才是真實的她。
白瑾瑜笑了笑,不說話,破屋裏陷入詭異的沉靜。晨風拍著破窗,冷侵入骨。兩人直視對方,沒半點退縮,兩隻狹路相逢的豹子,借著地形掩藏身形,互相估量對手的分量。
屋頂傳來的動響驚破寂靜,瑟瑟下意識抬頭,聽了片刻,臉色大變:“燕九跑了。”
燕九真的跑了,偷襲了瑟瑟的暗衛後,不知所蹤。四個暗衛垂頭喪氣地站著,等著瑟瑟的發落。
“你有什麽要問的?”瑟瑟問白瑾瑜。
白瑾瑜也沒客氣,徑直問道:“燕九說了什麽話?去了什麽地方?往哪個方向跑的?”
甲子似乎是暗衛頭領,恭恭敬敬地答:“他沒說話。運功療傷後,就沿著小溪走來走去,還往水裏踢幾顆小石頭。之後,他突然就要離開,我們三個上去阻止,沒想到這麽短的時間內他的功力恢複了不少,立案丙寅也被打傷。他隻求脫身,沒下狠手,我們都沒能攔住……最後消失的地方是河對岸……”
“閉嘴。”瑟瑟冷冷道,甲子低頭退了兩步,緘口不言。白瑾瑜道:“帶我去他踢石頭的地方看看。”
此刻,天色已經大亮,隨處可聽見緊迫的腳步聲。到溪邊路程不長,一行人也遇到兩次緊張巡邏的弓手、士兵,有驚有險地躲過。齊漢兩國的談判,想必已經中斷,再加上大理,小小的邊城,一時間風雲詭譎。
想必,此時,夔王已經收到了消息,不知道這位王爺會選擇什麽樣的立場。高德明也在加緊追蹤,大約抓不到自己誓不罷休。莫成至立場不定,敵友不明。算了,他們這些廟堂中人,根本身不由己,代表的都是各自的國家,哪裏有什麽立場,紛紛擾擾罷了。
寅時過半,晨光吞噬掉大半的黑暗,他們兜兜轉轉地到了破巷深處的溪水邊,水聲撥拉撥拉的,伴著波光粼粼,仿佛能洗淨紅塵中紛擾之聲。
“你後悔了麽?”瑟瑟突然問,嗓音就如同這碧水青波般悅耳。她說:“馮泰來是凶手多好,你現在已經可以高枕無憂了。”
白瑾瑜微笑:“用別人的命換來的命,無憂個屁。”一邊說著,一邊四下查看。
瑟瑟投來一個“不太懂你”的目光,卻沒再問,隻是跟上白瑾瑜的步子,好奇地說:“你到底在找什麽?”
“燕九在找什麽,我就找什麽。”白瑾瑜站直身子,眯眼望向溪對麵。半夜來到此處時,竟然沒發現,隔著一帶溪流,對麵不遠的地方,就是他昨日曾經去過的、被一把火毀掉的舊驛館。
巧合嗎?也許,然而未必。
“過去看看。”溪水不寬,白瑾瑜提氣縱身,踏著清波落到了對岸。甲子低歎一聲:“一葦渡江,果然精妙。”
瑟瑟冷冷地瞄他一眼,他忙才記起自己的身份,想辦法護送著瑟瑟去了對岸。瑟瑟皺眉看著裙擺上淺淺的水漬,什麽也沒說,來到白瑾瑜身邊,一聲不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白瑾瑜蹲在斷牆的牆角,手指捏著一撮黑土,陷入沉思。半晌,他轉身向瑟瑟攤開手掌:“看,想起什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