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明壓根不信:“你說是便是?一無人證二無物證,你好大的口氣!”
莫成至在在一旁幫腔:“高尚書說得對,總得有些證據,才能讓我等信服。”
“我就是人證!我親眼看見的,可惜她出手太快,我又無防備,反而被她暗算。”燕九抖了抖手臂,露出手腕上淤青的瘢痕,“王爺卻拉住我,讓我放她一條生路。她是楊幹貞後人,殺王爺是為了報仇。”
孟仁毅挑眼看了看高德明:“可是孤不太明白,燕閣主夤夜去見良王爺,所為何事?”
“在成都府,王爺已經見過我一次,他委托我查訪一個事。”燕九戴著麵具的臉轉向高明德,“大理王族有關。”
“什麽事?”高德明下意識脫口而出,“你休要信口雌黃!”
“信不信由你。”燕九道,“王爺與我約定的時刻正是子時,而我潛入房間時,王爺已經身受重傷。我想為王爺止血時,阿木又偷襲了我。”
高德明忙追問:“王爺死前,說了什麽?他要你做什麽?”
燕九的聲音冷冰冰的:“王爺身故,他的委托自然無效,燕某告辭。”說罷,縱身躍上屋頂,竟是招呼也不打就要離開。
白瑾瑜忽然縱身而起,連攀數步,趕將上去。孟仁毅揚聲道:“白捕頭,小心。”也不知這聲音有無傳到他耳中。
莫成至這時才左右張望著:“咦,那小娘子呢?你們誰見了她?馮公子,馮公子去哪裏了?”隨從士兵們麵麵相覷,不知如何作答。都關注燕九去了,誰還在意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和紈絝公子?
馮泰來倒在不遠處的山石後,被救醒時滿臉的茫然。人群忙亂時,誰也沒有留意到他和瑟瑟,以及瑟瑟的護衛什麽時候離開的。他一醒來,就拉著孟仁毅求救。
“夔王殿下,就是那個小娘指使她手下打的我!”
“是她的手下打了你?”
“沒錯,就是那個死魚眼的家夥!”馮泰來憤憤不平,摸著自己身上,“他還搶走了我……我的銀子!”
那小娘子不像是缺錢的人,她指使甲子搶馮泰來的銀子做什麽?孟仁毅看著馮泰來,忽然一笑:“馮公子,不如你好好想想,到底丟了什麽東西?孤才好幫你。”
馮泰來仿佛想起了什麽似地,怔住了,神情極其不自然,急忙擺手道:“沒丟沒丟,什麽東西都沒丟!”說罷,轉身跟上莫成至,鼠竄著離開了驛館。
孟仁毅長舒一口氣,提著一夜的心終於落了下來,此刻才覺著,南邊的風確實比成都府要暖和不少。他淡淡看了高德明一眼,不出一言。高德明的氣焰倒是低矮了不少,不過依舊擺出一副受害者模樣,領著一幹士兵匆匆離去。孟仁毅見人都已離開,便緩緩地往行館走去,沒走兩步,遠遠看見了白瑾瑜折返了回來,飄落在自己身前。
“啟稟王爺,”白瑾瑜拱手見禮,“燕閣主身負要事,已先行離開。臣本事低微,苦留不住。”
孟仁毅眸色不變,淺淺點頭:“孤知道了,你也辛苦了。這些時日,你就協助正安知府,把這事善了。”
白瑾瑜正在想心事,一時間忘了謙辭。忽聽孟仁毅問:“那位小娘子,你可識得?”
“認得”兩字已經到了唇邊,硬生生地吞了下去。白瑾瑜道:“臣與她,不熟。”
不熟?孟仁毅聞聲頓腳,良久後,才緩緩走近了白瑾瑜。白瑾瑜隻聽著一條細細的聲音,如蛇如蟲,隻鑽進他一人的耳朵裏:“十二年前七月初六,孤曾在宮裏,見過白統領。”
白瑾瑜的手驟然握緊,頭卻埋得更低,就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夔王亦是不動,像是欣賞碧藍天空中的雲彩,繼續道:“其實很多事,他們隻想著要瞞住成人,卻不知道生在皇家的孩子,自幼便懂得多些,看到的事也更清楚些。比如,三月十六顧美人投繯自殺,再比如,你的父親六月二十一派去公幹。”
刹那萬年,白瑾瑜淡漠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直到夔王已經走遠了去,他才抬頭,看著高升的朝陽,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猶在人間。
十二年前,父親遠行公幹的日子是六月二十一,帶著他的得力手下周營,之後便杳無音信。再之後,七月初五,白家開祠堂,將父親一支逐出家族。而現在,夔王說,他在七月初八,見到了父親。
夔王知道,他在驛館裏打聽什麽事什麽人。雖然白瑾瑜一無所獲,但是沒逃出夔王的耳目。
他又想起燕九剛剛說給自己的話:“你莫要太執迷表麵,沒找到問題的核心。”
核心,在哪裏?
“你到底是什麽身份?”白瑾瑜固執地追問燕九。
燕九沉默良久,才道:“你放心,我一直把你當朋友。隻是現下,很多事沒辦法細說給你聽。”
“那好,等到可以說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親口告訴我。”
談判結束,大蜀與南漢似乎都沒撈著多少好處,大理還損失了一個王爺。使節團早已返程,白瑾瑜耽誤了幾天,才孤身踏上回成都府的路。晴陽高照,林間鳥鳴間次,白瑾瑜正在獨行,忽聞樹梢上呼啦啦一陣晃動。
白瑾瑜心情不太好,順手打去一枚梅花針,果見一道青影自不遠的前方柏樹上墜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被逗樂了,慢悠悠地走到那人身旁,踢他一腳:“你死了倒便宜,直接拖在林子裏埋了。”
那人極其費力地偏過頭,白瑾瑜的臉色登時變了。他認識受傷之人,是瑟瑟的護衛甲子。他還穿著那身青衣,隻是全身帶著血痕,衣裳亦是破爛無比,胸口有一大片殷紅的血跡,顯然受了極重的傷。他的臉色灰敗,眼看是活不成了。
“甲子!”白瑾瑜連忙撕開甲子的衣裳,又摸出金瘡藥要為他止血。甲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喘著粗氣,半天說不出話。
“你怎麽了?你家娘子呢?其他人呢?”甲子、乙醜等人的功夫他領教過,算不得太差,在江湖上行走,自保是綽綽有餘,怎麽會受如此重的傷?
甲子費力地吞口水,緩緩張嘴:“救救……娘子……求你……”
“瑟瑟?她在哪?她出什麽事了?”白瑾瑜一顆心提在喉頭,連聲追問。
“劉……抓走她……興王府……”費盡力氣說完這幾個字,甲子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頭也偏向一旁。白瑾瑜怔了許久,才意識到,甲子的雙眼已經沒了生氣。
甲子死在他的眼前,瑟瑟呢?被抓走?白瑾瑜眼前浮現起第一次見到瑟瑟時,她天真爛漫的神情中帶著幾許難以描述的哀愁。
她說:“若我有事相求,你能幫我嗎?”
白瑾瑜輕輕闔上甲子的眼皮,找塊空地安葬了他。剛剛最後一捧土蓋上,林間傳來撲棱撲棱幾聲,他的手背上當即停了一隻貌不驚人的信鴿,腿上還綁著一張極小的紙條。
白瑾瑜目光凜然。這是刑部的信鴿,輕易不用來傳信,不知發生了什麽大事,須用得著這般大張旗鼓?
紙條上隻有一行潦草的字,他認得是東長山的筆跡。看完後,他的眉頭擰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謎團爭先恐後湧上心頭。
太巧了吧,東長山要自己去興文府,執行一項極機密的任務。
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天定。白瑾瑜縱身上馬,馬蹄聲得得,從南而來,此刻回向了南邊。
瑟瑟,我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