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瑾瑜的目光正順著血跡級級向上,忽然落在石階旁的一塊鏡麵白石上,久久無法移動。刻著的三個草書,紅漆斑駁,讓他心頭微微一凜。
覽月台?蓬萊宮中竟然有個高台,名為覽月?這是巧合嗎?
李桓之交給他的那封信裏,是手書的李白的詩,《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其中,有蓬萊、覽月二詞,莫非,他指的就是此處?
“上去看看。”白瑾瑜小心地避開台階上疑似趙淮滾落的痕跡,快步往上飛竄。到了高台頂,白瑾瑜與緊隨其來的盧邵文同時眼前一亮。
覽月台頂平坦,三麵有沉香木欄杆,登高遠望,大半座皇城盡收眼底,目光甚至能越過宮牆,看到大臣們辦公的公廨,如繁英閣、寶文閣、絲綸閣等,在紅牆邊連綿展開。三個青石凳,一張石桌,空**無人。石桌旁,翻著一個破舊的竹籃,散落出針、線、等物,桌上擺著碗,碗裏有瓜果,香爐裏三根線香插在已經幹裂的香灰裏,隻剩短短的一小截。這些東西,皆是女子拜月所需之物。空中飄**著淡淡的香氣,似有若無。在常年有鬧鬼傳聞的宮殿裏突然出現這些東西,夏日的涼風也增添了幾分淒冷。盧邵文“呀”了一聲,眼睛都瞪圓了:“昨兒有人在這裏拜月?”
白瑾瑜快步走了幾圈,平台極小,除了他們二人,別無他物。青石凳青石桌默立,盧邵文忽然叫道:“白捕頭,你看。”
竹籃後,露出小小一點。白瑾瑜探手一撈,一個褪了色的銀鎏金飛鳥葡萄紋銀薰球出現在兩人麵前。銀薰球精致非常,隻有宮妃才能使用,殘留著的淡淡香味如蘭似麝。銀薰球上還刻著兩個字“蓬萊”,十分地小巧雅致。白瑾瑜看了好幾眼,“蓬萊”二字並非匠人手臂,雕刻得極其精細,而且看著十分眼熟。
盧邵文湊上去看:“熏球?怎麽會有這些東西?”
“你不覺得奇怪嗎?”白瑾瑜道:“這些東西,顯然是為女子乞巧拜月準備的。莫非,昨夜趙淮偷偷摸摸進了蓬萊宮,就是為了拜月?”
盧邵文一想到趙淮肥胖的身子,跪在石桌旁閉目祈禱的模樣,忍不住打個寒顫。他想了想,說:“不對啊,就算是他帶了這些東西進蓬萊宮,然後從覽月台上滾下來跌死,又是誰把他的屍體搬出去的?”
白瑾瑜愉快地看他一眼,能當禁軍副統領,必定不是傻的。從目前的情況看,昨日的蓬萊宮中,必定還有其他人存在,但是無論在殿中還是高台上,都看不出其他可疑的痕跡。白錦玉沉吟後道:“還請盧統領通融一下,看看昨天趙淮的行蹤,說不定有發現。”
盧邵文麵露難色,道:“那得去清涼殿……不過太後她老人家……”
白瑾瑜小笑笑,拍他的肩:“放心,查案的是我,你隻是配合。查出真相,功勞是你們的,查不出真相,我定不會多說一句。”
盧邵文這才放下心來,露出憨厚的笑:“多謝白捕頭。”兩人相視一笑,許多話未說出口已消失在風中。
在盧邵文的帶領下,白瑾瑜順利進了清涼殿。還沒踏入正殿,便聽見清脆的一聲響,不知是哪個琉璃物件遭了秧。這一摔,蘊藉萬鈞的怒氣,殿外的宮娥內監滿滿跪了一地,別說大氣,連細微的氣都不敢出。
盧邵文小聲地勸:“太後此刻必定怒極,還是走吧。”
白瑾瑜沒理會,反而一仰頭,向殿門的內監不輕不重地說:“六扇門白瑾瑜,叩見太後。”
內監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恨不得爹娘多生了耳朵,沒辦法推脫。他正苦著臉看盧邵文,大殿內忽然傳出李太後慢慢的詢問聲:“白瑾瑜?”
“臣在。”白瑾瑜一撩官袍,跪下道。
殿前帷幔隨風飄**著,卻是許久不再發出聲響。白瑾瑜雙目平視向下,如泥塑木雕一般,紋風不動。忽而,輕柔的白紗掀開了來,一片環佩叮當聲中,四雙黑色的方頭靴整齊踏出,呈四方形,停在白瑾瑜目光將及未及之處。窒得死人的寂靜中,李太後冰涼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趙淮的死,你查出多少了?”
“尚未有頭緒。”白瑾瑜不慌不忙地答。
李太後震怒,狠狠一拍鳳輦:“什麽都沒查到,要你何用?”
這下,除了抬著鳳輦的四個太監,連盧邵文也跪下了,隻恨清涼殿新建成,片片青磚粘合緊密,連跟地縫都找不到。
引發李太後滔天怒火的罪魁禍首卻不慌不忙地開口:“太後息怒。眼下未有頭緒,並不代表查不出真相。臣懇請太後,允臣尋人問話,則臣能在日落前查明真相。”
李太後冷笑:“若查不出,又如何?”
“那便是欺君之罪,任憑處罰。”
大殿正門忽然傳來幾下清脆的拍掌聲:“說得好。”聲音沉穩,穩如泰山。
白瑾瑜不用轉身也聽得出,當今皇帝不知何時已經到了清涼殿,正一步步踏進正殿裏。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麽,李太後似乎輕輕地哼了一聲,似乎並不願意見到皇帝。
一雙滾著金邊的赤舄站定在白瑾瑜身邊,天子道:“母後不必擔心,白瑾瑜多年辦案,定會找出真凶。”
李太後幽幽歎氣:“一個內監罷了。隻是,他是當年在顧美人身邊服侍過,我留著他,也是一個念想,好歹是姐妹一場。如今,他死於非命,當是我這老婆子早就惹人厭。”
這話說得極重,白瑾瑜眼角餘光瞥見所有跪在地上的人又矮了半截。親母子拌嘴的不少見,蜀地最尊貴的母子如此口角,真是少見又少見。
皇帝負手站著,似乎根本不聽懂李太後言下之意,含笑道:“雖然此殿涼爽,但母後還請顧惜身體,進殿休息去吧。”
涼風驟然呼嘯,白錦玉恍若不覺。李太後冷冷道:“白瑾瑜,哀家令你今日之內查清真相,否則提頭來見。”
“謹遵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