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後繼續說:“哀家雖然老了,還是分得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你好自為之。”說罷,四個內監抬起鳳輦,徐徐地進了內殿。

太後走了,但無人敢站起,因為皇帝還未離開。皇帝龍袍微微一動,白瑾瑜就覺得一股子殺氣衝麵而來。若是皇帝的目光是有鋒芒,白瑾瑜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

皇帝的聲音聽上去很和藹:“白瑾瑜,太後懿旨你可聽清?”

“臣,聽清了。”

“日落前,朕要知道誰那麽大膽子,在皇宮內行凶。”他頓了頓,道:“日落之前。”

那個人上次說起“今日之內抓住凶手”,是焦急而牽掛的,現在想來,那時他的話裏,三分假裏有七分真。而今聽到同樣的話,語義淡漠,沒了絲毫擔心,似乎是在說不相幹的人與事。

所謂帝王心術,略略如是。白瑾瑜沒回答,也不用回答。皇帝不需要臣子做出什麽承諾,如同人不需要聽從螻蟻的乞求。當他抬起頭時,年輕的皇帝已經離開了去,帶著隨侍的太監宮女,離開了清涼殿。隻有一個人,落在隊伍最後,向白錦玉投來看不出感情的目光。

那是蔣內侍。

白瑾瑜正在清涼殿的左偏殿來回走動,盧邵文已經急急地趕了來:“白捕頭,你要找的人都在殿外候著,你準備如何盤問?”

“隨意罷,不過是問幾句。”白瑾瑜抬頭看天。蜀地難得見晴日,今日倒見著一輪白日懸在空中,不烈不涼,隻是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太多了。

盧邵文答應著就要走,白瑾瑜忽然叫住了他:“盧統領,若是我沒記錯的話,禁軍巡邏時,你與白統領是不用巡邏的,是麽?”

“是的,統領隻需在重要宮殿值守,不用巡邏宮整個皇城,一向如此。”盧邵文詫異地問,“是有什麽問題嗎?”

白瑾瑜問:“那昨夜七夕,各宮娘娘都在乞巧,白統領在何處?盧統領又在何處?”

盧邵文聽這意思,似乎有點懷疑自己,忙道:“白統領就在禁軍內院值守,我就跟隨皇上值守。昨夜,皇上去的是慧妃娘娘寢宮,一夜未曾離開,我也自然是守在。太後、皇後及各宮妃嬪處皆有值守,白捕頭是否需要查看名冊?”

白瑾瑜擺手,示意不需要,隻道:“把人依次帶來吧。”他要訊問清涼殿的內監宮女,問問趙淮昨夜的動向。

第一個進來的小內監名叫三寶,約有十四五歲來歲,是專門服侍趙淮的。說話時,他一雙眼轉得極是靈活,對白瑾瑜有問必答:“昨夜太後歇息得早,趙內侍巡查清涼殿後,叫我先回房間休息,不用管他。他老人家的話,小的不敢違逆,小的隻有聽從的份。”

趙淮是太後身邊總管,巡查宮殿內部是分內事。白瑾瑜問:“他是什麽時候巡查完清涼殿的?”

“子時左右吧。”

然後,趙淮是子時在出去的嗎?白瑾瑜一邊琢磨,一邊問:“這段時日,趙內監可否有什麽奇怪的舉動?”

三寶回想片刻,小心地看了白瑾瑜一眼。白瑾瑜笑道:“但說無妨。”

“最近,趙內侍像是遇到什麽好事,成日裏笑嗬嗬。”

“笑?”白瑾瑜道,“若沒記錯的話,趙內侍從來都是笑臉迎人。”

“不是那種笑。”三寶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話,比劃一陣,才道:“感覺遇到什麽好事了,笑得也真得多。”他抬眼看白瑾瑜,含含糊糊地說,“趙內侍這段時間總是要在半夜裏出去,手裏還提著竹籃,裏麵似乎裝了東西,回來時竹籃又空****的。我留神看了下,竹籃是藏在趙內侍房間裏。”

白瑾瑜和盧邵文同時想起了在覽月台看到的竹籃。

三寶還道:“昨日,他讓我準備香燭紙錢,也不說緣由。小的隻有聽從的份,哪裏敢問。”

白瑾瑜想了想,問:“你可知,趙內侍以前是服侍顧美人的?”

三寶搖頭,複又點頭。盧邵文喝道:“有什麽事趕緊說,別晃頭晃腦的。時間緊著,別磨蹭。”

三寶道:“這件事,小的是聽兩個宮娘子閑聊時說起過。她們說趙內侍有手段,會哄太後,嘴巴就像抹了蜜。原本是顧美人的人,到了太後這裏,非但沒被冷落,還成了大內監。”

“他就沒說起過以前顧美人的事?”白瑾瑜追問。

三寶隻是搖頭:“小的隻是小內監,隻夠做些跑腿的事。趙內侍的事,也不會給小的說。”白瑾瑜再問了好些話,譬如昨夜的動靜等等,他一律說睡得太死沒聽見。見問不出名堂,白瑾瑜索性揮手讓他離開,旋即叫了下一個人進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