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場雪終於來了,潔白的雪花覆蓋在這片棚戶區的屋頂,短暫的掩蓋著屋簷下的清苦。
曹誕跟幾個小夥伴跑出去瘋了,姐姐幫爹媽在家做飯。
“麗麗,去叫你弟回來,吃飯了。”“哎。”麗麗擦了擦手,推門出去了。曹誕媽扶著灶台,有點走神。“怎麽了?”曹誕爹端著炒好的白菜走出廚房。曹誕媽沒說話,端著盛著饅頭的簸箕跟了出來,把饅頭放在桌子上,長長的歎了口氣。
曹誕爹看著曹誕媽,沒說話。
曹誕媽緩緩的坐下來,輕聲的說:“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街邊擺攤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一天都沒幾個人問。”曹誕爹輕輕的撫摸了一下手心的老繭:“咳,這也能想到,冬天誰願意出門溜達,別著急,過一段就好了。”“過一段,”曹誕媽憂心忡忡的看了一眼他爹:“家裏還剩多少錢,你心裏不是不清楚。”曹誕爹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不說話了。
沉默了片刻,曹誕媽想起件事兒,抬頭跟他爹商量:“對了,我跟你商量個事兒。”曹誕爹也抬起頭:“你說?”曹誕媽猶豫了一下:“昨天,我碰見單位以前勞資科的付大姐,我們倆聊了會天,她現在在英雄酒吧給人家刷酒杯,就晚上9點上班,到淩晨2點左右,一個月350塊,”說到這兒,她看了看門外,壓低了聲音說:“要不,我也去吧,付大姐說酒吧生意好,急著要人呢。”曹誕爹想了想:“那你白天去擺攤,晚上去酒吧幹活,身體受得了嗎?”“沒事,”曹誕媽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現在去擺攤也就是坐著,能累到哪兒去。”曹誕爹猶豫了一會兒,看樣子還是有點心疼。
曹誕媽接著說:“冬天你也不好幹,裝修也是淡季,咱不能冬天一家人也跟著冬眠吧。”曹誕爹苦笑了一聲,看了看曹誕媽:“要不,你問問付大姐,我去刷行嗎?”“肯定不行,”曹誕媽一擺手:“人家說了要中年婦女,你就別摻乎了,行了,定了,我一會兒吃完飯就去看看情況。”
兩個人正說話,麗麗帶著曹誕回來了。曹誕玩的熱火朝天,汗氣蒸騰著頭上的雪花,絲絲的冒著白煙,跟個剛出籠的包子一樣。
他一進屋,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伸手就要抓饅頭,麗麗一把拽住他:“洗手去,髒死了!”曹誕被麗麗拽住去洗手,回頭看了一眼桌子,沮喪的說:“怎麽又是炒白菜啊,天天吃白菜,煩死了。”曹誕爹笑著夾起一口白菜塞進嘴裏:“嗯,真香,你媽炒的酸辣白菜幫最好吃了,蛋兒,趕緊來!”曹誕一邊嘟囔著,一邊去洗手了。
曹誕爹忽然想起什麽,對曹誕說:“對了,蛋兒,你這個周末別瞎跑了,去看看大誌吧。”曹誕一聽大誌,興奮的站了起來:“爸,大誌出院啦!太好了!”曹誕爹趕緊擺擺手:“沒有沒有,我是說……”曹誕爹歎了口氣:“大誌這次住院,情況不太好。”曹誕愣愣的看著他爹:“怎麽不太好?”曹誕媽給曹誕夾了一口白菜放在碗裏說:“我們也是下午剛聽說的,大誌這次骨折住院,查出有白血病。”“白雪病?”曹誕頭次聽說這種病,他腦海中想起了剛才漫天飛舞的雪花,是那麽的美麗漂亮。
“白雪病?那是不是下雪就犯病?不下雪就沒事了?”曹誕爹看著他天真的眼神,一時不知道怎麽說:“嗯……當然不是,你這個周末,要不沒事,去醫院看看大誌吧。”曹誕很少看爹媽吞吞吐吐的樣子,他沒在多問,但似乎預料到一絲不妙。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曹誕媽到裏屋摘下自己的棉襖往外走。曹誕好奇的問:“媽,你去哪兒?”“哦,”曹誕媽一邊把棉襖扣好,一邊說:“你大姨最近身體不好,晚上沒人照顧,我以後晚上去她家陪她一會兒,”說完,把圍巾圍在自己的脖子上,看了看曹誕:“你趕緊寫作業,不會的問你姐,寫完早點睡覺吧。”“哦,知道了。”曹誕沒多想,低頭繼續寫作業了。
到了周末,曹誕爹騎著自行車帶著曹誕來到了第二人民醫院。曹誕跟著爹來到住院部二樓,找到207室,推門進去。
門一開,曹誕透過父親的腋窩,看見裏麵有三張床,前兩張**是大人,他把目光移到最裏麵的**,咦?是不是走錯了,那不是大誌啊?
“爸,走錯了吧,大誌呢?”曹誕爹疑惑的轉過身看著曹誕,然後指了一下最裏麵那張床:“你這小子,最好的夥伴都不認識了,那不是大誌嗎?”曹誕順著爹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白白胖胖的光頭小子正半躺在**。
小胖子一看見曹誕,興奮的喊:“蛋兒,蛋兒,你來啦!”聽見聲音,曹誕才確認這就是自己的好夥計大誌。可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張著嘴巴,一步步走到大誌身邊,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打量了老半天,看著大誌油光鋥亮的光腦袋,伸手摸了摸,哈哈的大笑起來。
“蛋兒,你笑啥?”“哈哈哈,”曹誕捂著肚子,指著大誌說:“你,你,你怎麽現在胖的跟豬一樣啊?還剃個光頭?”大誌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光光的腦袋:“我也不知道,醫生說要配合治療,就給我打了個什麽激素,然後我就特別能吃,”說到這兒,大誌伸出四根手指頭:“我現在一頓能吃4個饅頭,不到一個月就胖的不行了。”曹誕看了看大誌圓咕隆咚的臉,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曹誕爹把手裏的蘋果放在床旁邊的桌子上,問守護在旁邊的大誌母親:“怎麽樣,現在好點沒?”大誌的母親一臉憂愁,看兩個孩子聊的開心,就示意曹誕爹出去說話。
來到走廊,大誌母親深深的歎了口氣:“情況不太好,醫生說了是急性的,很麻煩。”曹誕爹顯然也不是很明白這個病急性意味著什麽,隻知道是個重病,隻好寬慰道:“別著急,好好聽醫生的話,一定有辦法的。”大誌媽回頭看了看被蒙在鼓裏的大誌,眼淚淌了下來。
曹誕爹從兜裏拿出一點衛生紙遞過去:“大妹子,前幾天我聽說,廠裏讓給大誌捐款來著,錢遞到你手裏沒?”大誌媽抹了抹眼淚,點了點頭:“咳,廠子還算不錯,都倒閉了,聽說我這個事兒,破產清算小組還來給了點錢,然後號召大家又捐了點錢,”大誌媽把手裏的衛生紙團了團攥在手心裏:“至少這一段的治療費有了。”“那以後的呢?”“咳,”大誌媽歎了口氣:“走一步說一步吧。”
曹誕爹沒再說什麽,從兜裏摸出50塊錢,遞給大誌媽:“妹子,這點錢給大誌買個水果吧,我們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別嫌棄。”大誌媽趕忙把錢推了過去:“行了行了老曹,你們家啥情況我知道,你們照顧好兩個孩子吧,大誌的病現在有錢看,你快收著吧。”曹誕爹一把把50塊錢塞在大誌媽的兜裏:“別推了,一會兒孩子們看見了不好。”
屋裏,曹誕繪聲繪色的給大誌講著這幾個月學校發生的事兒,大誌聽的津津有味。說的口渴,曹誕抱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喘了口氣問:“大誌,那你啥時候回學校上課啊?”大誌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聽我媽說,再過幾個月吧,還有個手術,做完我的病就好了,到時候我就回去找你玩。”“好啊,你可快點,我現在放學都沒人陪我了。”“嗯,等我回去咱倆還一塊走。”“嗯,還要……”說著,曹誕舉起手,一手握手柄,一手按拳,學著電子遊戲廳老板的腔調:“來來來,打電子兒,5毛錢一打!”大誌看曹誕有模有樣的比劃著,忍不住嘎嘎笑了起來。
曹誕爹看時間差不多了,不想打攪大誌休息,催促著曹誕趕緊走。曹誕依依不舍的跟大誌道別,剛準備走,大誌叫住了曹誕:“蛋兒,別忘了!”“啥?”曹誕一頭霧水。大誌佯裝生氣:“你還欠我一個金幣巧克力呢!”“哎呦,你別天天掛嘴上了,我知道知道,我下次來看你,給你帶來行不,小氣鬼!”說完,跟著爹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