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各樣的手續文件被擺在了眼前,上麵的字眼密密麻麻擠進眼簾,隻讓人覺得頭暈目眩。
“這些都是程先生遺囑裏留給您的財產轉讓手續文件,您看一下,確認沒異議的話簽完字就可以了。”
簽字的時候手在抖,連帶著筆畫都變得歪歪斜斜,這是簽程川的屍體認領通知書時留下的後遺症。她甩了甩手腕,在文件上簽字,滴落的眼淚卻打濕了字跡。
對於程川的死,外界總是眾說紛紜,有說是仇殺,有說是情殺,還有人說是老婆和情夫聯手殺死了他,最後警方出了藍底白字的通告聲明是暴雨天視野被遮擋,加上車速過快而導致的意外事故。
程川是納稅大戶,真相傳出去整個程氏集團的股價都要往下大跌,人也死了,再對外追責就要波及一大批人,最後經過幾方協調下,才將程川的真實死因壓了下來。
陸景蘭比想象中要冷靜,當聽見程川的車內還有劉國柱時,她閉上了眼,吐出了沉重的一口氣。
“欠下的東西總會是要還的。”她說。
葬禮上吊唁的人來來往往,真心難過的沒有幾個,奔著利益來的倒是不少。
有多事的親戚提醒陸景蘭:“可不能讓他那個老婆把財產都撈走了啊,一看就是個不安分的,又沒有孩子,以後帶著錢一改嫁,豈不是豈不是人財兩空。”
話沒說完,就被陸景蘭叫保安趕了出去。
葬禮要守靈,夜裏就剩池茵和陸景蘭兩個人熬通宵,陸景蘭上了年紀身體熬不住,身形一晃,被池茵接住。
“媽媽你要不去休息一會兒吧,反正有我在。”
“沒事。”陸景蘭語氣冷靜,說出口的話卻帶著悲傷的重量,“我也隻能陪他最後這一程了。”
池茵背過身抹掉了眼淚,深吸一口氣,問:“媽媽……你會恨我嗎?”
“恨你?”陸景蘭擦掉她又一次掉下的淚,“我說過,你是我的孩子,不管有沒有程川都是不會變的事實,沒有一個母親會憎恨自己的孩子。更何況程川的死和你沒有關係,是他自己做了選擇,如果他覺得他的選擇是正確的,那麽就沒有人該為他的選擇而承擔責任。”
夜裏靈堂幽靜,隻剩下陸景蘭的聲音:“人總是會死的,如果當初沒有你,他也早死了,這多出來的十幾年都是他僥幸得來的日子。”
陸景蘭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有些涼,卻在這個夜裏給予對方溫度:“不要有負擔,不要為此愧疚,反而是你,不要因為他的離開被困住,像之前我們說好的,你要過好你自己的生活,媽媽永遠是你的媽媽。”
但葬禮結束以後,陸景蘭還是病了一場,留下的大部分重擔都落在了池茵身上。池茵每天守在醫院,又要聽助理報告公司事務,董事會那邊也有人蠢蠢欲動,想收購她手上的股份。
上門找她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字裏行間透露著傲慢輕視,覺得她什麽都不懂,不如把公司讓出來,自己安心拿著錢躺平做貴太太就行。
給她開的金額很高,高到可以讓她下半輩子完全不愁,隻是現在錢對池茵而言並不算什麽大**了,何況公司是程川留下來的,成影的影有著她的一份,於情於理她都不該把公司拱手讓人。
於是白天池茵去上商務管理相關的課程,晚上就回來陪陸景蘭,忙得腳不沾地,偶爾才能抽時間和林慕河吃一頓飯。
程川死後兩個人的關係反而更加不能對外言明,池茵手上的巨額遺產讓太多人盯著她,這種時候男女關係最招人揣測,怎麽都是錯,傳出去不是林慕河居心叵測就是池茵人心涼薄。
吃飯的時候池茵也得看書,一口飯吃十分鍾,林慕河幹脆搬了凳子坐她旁邊直接往她嘴邊喂,池茵頭也不抬看著書吃完了這頓飯。
林慕河低笑:“我還沒給人這麽喂過飯,像養孩子似的。”
他捧住她的臉,親了一口:“寶寶乖,多吃點,學習和營養都要跟上。”
池茵歎了口氣:“學不懂,太難了。”
“你這麽短的時間要學別人好幾年的內容,已經很棒了。”林慕河替她捏肩,“池總,我相信你,加油呀。”
池茵順勢靠在他懷裏,歎氣:“好累呀好累呀。”
“我知道的。”他抱住她,“但是我也知道你不會放棄,沒關係,我陪著你。”
最開始池茵以為林慕河大概會心有怨言,如果她沒有繼承公司,那麽現在盯著她的目光就會少很多,林慕河也不用躲躲藏藏做地下情人,他比誰都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
可是林慕河從頭到尾都沒有多說什麽,坦然接受她的一切選擇。
“會不會遺憾?”
“什麽?”
“嗯……就是,遺憾不能跟我結婚了。”
林慕河愣了愣,又笑:“我要是說不遺憾那是假的,但是結婚隻是一種形式,又不是真的可以把我們永遠綁在一起。最後靠的,不還是真心。”
手拉住對方的指節,插進縫隙裏十指緊扣,林慕河在她耳邊道:“你看,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池茵接管公司的第一個月,連會議紀要都看不懂。
第二個月,勉強弄懂了公司運作流程。
第三個月的時候,已經可以看懂每天的文件報告了。
在第五個月的時候,池茵在董事會駁回了明年的發展規劃,指出了其中的漏洞和隱性危害,提出了自己的新想法,同時將兩個當初一直為難她的人踢出了董事會。
雷厲風行,卻挑不出一點錯,眾人啞口無言。
“你比我想象的進步還要快。”散會的時候,嶽枝端了一杯咖啡給她。
池茵喝了一口,還是被苦到,皺著臉:“下次開會我要讓公司茶水間配果汁機。”
嶽枝笑了起來:“總覺得你變了很多,但是好像又什麽都沒變。”
現在的嶽枝已經是總部的運營總監,池茵接手公司後,便把嶽枝和向喬調回了總部,嶽枝在運營部做總監,向喬在製作部當副主管,向喬經常開玩笑說:“我也有做關係戶的這一天。”
但其實她們都比從前在分公司待的時候還要更努力,如果能力得不到認可,就真的會被扣上關係戶的帽子,被質疑,被看輕,就像剛坐上這個位置的池茵。
幸好,都證明了自己。
池茵看向嶽枝,聳聳肩:“沒辦法呀,說好了,我得養你們呀。”
嶽枝笑起來:“等會去吃飯嗎?”
“吃什麽。”
“烤肉吧,當初在分公司相約你去吃的那家,一直沒吃過呢。”
池茵眉眼一彎:“好呀,叫上向喬。”
吃完飯又去KTV,唱歌的時候喝了好多酒,池茵抱著話筒,唱著唱著忽然哭了。
“怎麽了這是?”向喬給她遞紙巾。
“沒什麽……”池茵紅著眼說,“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點激動。”
“哇,那你也錯過太多了吧。”向喬忽然壞笑道,“聽說這裏還有陪伴型NPC,跟一起唱歌喝酒玩遊戲,聽說很帥,以前一直沒機會,現在我也是能抱上大腿的人了,要不就點點看?”
嶽枝皺起眉:“你在教她些什麽……”
“哎呀,我們池總這不是沒體驗過嘛,感受感受,就點點看,不幹別的。”
嶽枝想阻攔,池茵卻一臉向往:“好呀好呀,點點看。”
一米八的優質帥哥一字排開,白襯衫黑西褲,臉上掛著標準的笑。
向喬眼神有些移不開:“天呐……”
嶽枝古井無波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波瀾:“……他們……看起來好貴……”
經理在一旁微笑:“這幾位是新培訓到崗的,今天第一天來上班,幹幹淨淨,還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哦。”
池茵喝多了,看人都是重影的,這幾個人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但是人生第一次的體驗總是帶著新奇和驚喜,她高興地拿出手機錄了個視頻,轉手發給林慕河——“我點NPC了嘿嘿嘿。”
平時秒回的人第一次沉默了好久,最後打來一個視頻,隱約帶著哭腔:“我做錯了什麽?!”
“什麽?”KTV太吵,她聽不清,隻自顧自地說,“……聽說……這裏的NPC貴貴的,但是我有錢,嘿嘿嘿。”
林慕河隻覺得眼前天旋地轉,胸口在發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你在哪裏?”
池茵眼神呆呆的:“是秘密呀。”
好好好,果真是有錢就變壞,家花沒有野花香,他還沒有年老色衰,就對他沒有新鮮感了是吧。
林慕河把那個視頻一幀一幀看了又看,最後從KTV滾動的屏幕小字上找到了名字。
換衣服,出門,出門前又對著鏡子理了理發型,打扮了一下,換了個同款襯衫西褲男模裝,解開扣子,露出隱約的胸肌。
踏進前台的第一句話:“你們這裏招人嗎?”
臉是可以當金字招牌的,臉色是難看的,手上那塊表夠盤下整個KTV,前台也是人精,當然不會得罪人:“先生您是來找人?”
“今晚上誰點了八個,送我去,就說我是點八贈一的那個一。”
前台麵露難色:“這……”
林慕河二話不說掃碼轉了五萬:“中介費,夠不夠?還是要我報警請警察來整治一下娛樂場所?”
“說什麽呢,就是喝個酒交朋友而已。”在得到老板的回複以後,前台露出笑容:“您的朋友在5301,請。”
林慕河皮笑肉不笑:“謝謝。”
進去的時候,還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設,生怕點進去看到什麽不得了親密畫麵,到時候不知道是該打小三還是該先哭。
幸好推門進去,發現池茵身邊隻是坐著兩個年輕男孩在聽她唱歌,給她鼓掌打拍子。
醉鬼唱歌,調七零八落,還大舌頭。
向喬在林慕河進來的瞬間就已經酒醒了一大半,她緊張地勸阻:“林……林總……你冷靜,我們隻是點著玩,不幹什麽。”
林慕河露出得體的笑容:“我知道,你接著玩,不用管我。”
他走到池茵麵前,蹲下身,看著她醉得通紅的臉,板著臉說:“好玩嗎?還要不要再點幾個?”
旁邊的兩個男孩也是知情識趣的,一聽這話就知道是正宮來了,對視一眼,便迅速起身往外麵躲了。
開玩笑,第一天上班,萬一被打破相了怎麽辦。
池茵眨眨眼,腦袋湊近了一點:“哇,這個帥。”
她伸出手捏他的臉:“你……你長得好像……好像我男朋友,鼻子像,眼睛像,嘴巴像,哇,一模一樣。”
真是的。
心裏的怒氣消了一大半。
林慕河:“是嗎?那你喜歡你男朋友嗎?”
池茵點頭:“喜歡呀。”
“喜歡還出來和別人一起唱歌。”他抓住她在自己臉上**的手,“你不怕男朋友知道了以後偷偷哭嗎。”
“真的嗎?”她露出擔心的神色,“為什麽要哭?是因為我沒有給他點嗎。”
林慕河:“……”
唉,算了,她喝醉了,她知道個什麽。
林慕河伸出兩隻手,將她抱起來:“他不要,他想要你早點回家。”
走之前還很禮貌地跟向喬嶽枝打了招呼:“我先帶她回去了,等會我讓司機在門口等著,你們結束了我讓司機送你們回去。”
向喬被他的好脾氣震撼了一番,忙道:“哦……謝……謝謝林總……”
“不用這麽見外,你們是茵茵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等人走了,嶽枝才後知後覺地起來:“等等,那個人原來不是KTV的人……是池茵男朋友嗎?”
池茵在林慕河懷裏還算安分,直到被放上副駕駛,才終於掙紮起來:“你……你要帶我去哪裏。”
“賣掉你,怕不怕?誰讓你跟別人一起唱歌的。”
“別賣我,我有錢的,我把我自己買下來。”她不安地打量著周圍,似乎真的怕被賣掉,直到看到車前方掛著的飾品吊墜,是她設計的玩偶小兔,才又鬆懈下來。
“原來你是木盒呀。”
林慕河語氣哀怨:“原來你才發現呀。”
他彎腰給她係安全帶,池茵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不氣不氣,木盒最好了。”
這下子再大的怨氣都煙消雲散了。
他抱著她的臉親回來,對著嘴唇輕咬了一下,惡狠狠道:“下次再這樣,我就要那個……那個……那個你了!”
池茵疑惑:“那個是哪個?”
“那個是不能過審的那個!”
他湊到她耳邊,又重新說了一遍,池茵聽完嘿嘿笑:“又不是沒那個過,我不怕的。”
真是一點籌碼都沒有。
林慕河說:“那我就去上吊好了。”
“啊?”她搖頭:“不可以的,會死的。”
池茵一臉認真:“死了就會被燒成骨灰裝起來,像程川一樣,不要,你不要變成骨灰呀。”
“舍不得我?”
池茵點頭。
林慕河笑起來:“下次不找別人了好不好?”
池茵點頭,又搖頭,理直氣壯:“我花了錢的……”
他的笑容逐漸陰冷,最後發展到變態:“是嗎?那你點我吧,我比別人便宜,我還比他們好看,性價比很高的,以後我就是你的專屬陪伴型客服。”
池茵聽得暈乎乎,但還是捕捉到了“性價比高”的字眼,於是稀裏糊塗地答應:“……好……好呀。”
得到承諾了,林慕河滿意了,高高興興地一踩油門:“你等著,回去我就讓你感受感受什麽是金牌客服服務。”
……
第二天池茵躺在**,眼神呆滯:“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雖然真的很舒服很舒服,但是高頻率的舒服讓人覺得整個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一晚上沒睡的林慕河依舊精神煥發,甚至比昨天還要光彩照人,將她摟在懷裏:“沒關係,歡迎池老板下次再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