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睹物思人。
胤禛心不在焉地坐在桌前,桌上攤開一對案卷。然,他手中握著的並不是毛筆,而是被靈嫣無情扔掉的步搖。他垂下眼瞼遮住冰冷的眼眸,看著手中把玩著的精致鏤空雕花的金簪步搖,他的手撫過那一行小字,感受那一行字的深刻,每一筆,每一劃就像是刻在自己的心上一樣,他眸光呆滯,失神許久,總是在睡夢中c綿,清醒又幻滅。
大手突然收緊,步搖被穩穩地握在手中,迷人的唇齒吐出一個極具冰冷的一個字,“進!”
隨後門被打開,進來了一個男子,恭敬的向胤禛行禮,有條不紊地匯報了靈嫣最近的情況,說到靈嫣要離開京城時他的手隨著心中的抽痛顫抖了一下,沒有使用過的鋒利金屬劃破了他的手掌,最終得知靈嫣最終還是回了小屋胤禛還是鬆了一口氣。
“從我這裏出去,竟然在客棧住了十多日,這是抽什麽風?”胤禛“嘩啦”地一聲將案卷抖開,隨手丟在桌上。
來人的頭越發低垂了下去,語氣中的恭敬和畏懼更加濃厚,“格格是在等人,是兩名女子,一名是她的婢女秋月,還有一位是在路上救起的紅衣女子,她們現在也和格格一起,住在了小屋。”
胤禛示意他退下去,百般煩躁之下他還是合上了案卷,皺著眉頭起身走進了李氏屋裏。透過柱子邊半挽的透明薄紗簾可以準確無誤捕捉到李氏一眨不眨的眼眸,其中她眼中的對這個孩子寵溺顯而易見。
“咳”胤禛輕咳一聲,收起眼神當中的煩躁和憂傷,出現在她麵前。
甜蜜地笑著的李氏,聽到胤禛的聲音,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趕緊將手上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遞給乳母,雙手將裙擺展平,裙子就高高的揚起,在空中勾勒出一條暢快的弧線,最後穩妥的落下,就像飄揚的花瓣,她雙手放在腰側上前走兩步,屈膝垂首給他行禮,“婢妾給爺請安!”
胤禛扶起她,摟過她的肩頭往裏屋走去,“身子怎麽樣,哪裏還會不舒服嗎?”
李氏微微低頭道:“有勞爺擔心了,婢妾……”李氏微微一頓手指用力的捏緊帕子,再抬眼時雙眼已經淚汪汪。
“婢妾感覺,生下孩子之後感覺到身體大不如前,想來……想來是懷孕時那次胎動落下的病根……”李氏垂眼低頭,弓著身子用帕子抹眼淚有意暗指李氏對她用麝香之事。
“碧玉!”胤禛冷著臉轉向碧玉,“你怎麽當差的,自家主子身子不好,也不知道請太醫嗎?”
碧玉趕緊跪下,委屈地道:“奴婢……奴婢覺得,主子的身子除了有些發虛之外,和以前根本沒什麽兩樣啊!”
李氏看著碧玉給她使眼色,然而碧玉根本不敢抬頭,胤禛大喝一聲,“還不快給我請太醫去!”
碧玉狼狽的連滾帶爬,逃出了這個房內,胤禛握住李氏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道:“令月,你放心,爺一定會找人將你的身子調養好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胤禛後麵的話沒有說出來,他希望她忘了宋氏對她做的事,但他沒有說出口。
這種話他怎麽說也沒用,隻能引導她想清楚,旁人隻能稍加提點。
李氏看著胤禛的久久出神,她好久、好久都沒有聽胤禛這樣同她說話了,這一切的轉變都是多虧與她剛生下的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在她眼裏的地位又更加重要了幾分。
其實不然,胤禛眼裏的李氏,似乎已經在慢慢轉變,盛氣淩人、欺善怕惡、偽善虛偽……似乎都在她神照找不著了,這才使得對李氏慢慢改觀了。
胤禛抱著孩子,逗了逗他,再向下人交代了幾句便沒有再過多逗留在李氏房內,而是離開王府去往城郊的小屋。
多次從暗衛口中打聽到靈嫣身邊有一位紅衣女子,這次還帶她去了小屋,胤禛對她很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人,能讓靈嫣短短時間內對她產生好感,並待會自己的住處。
甚至不惜為了她放棄離開京城的念頭。
念之收拾好包袱,靈嫣還在慢悠悠的整理她的衣裳,“姐姐好慢啊,念之來幫你……”說完念之急忙忙的過來,將她的衣服胡亂一同全部扔到櫃子裏,拉著靈嫣就要跑。
“哎哎哎!你幹嘛呢?你就是這樣收拾東西的嗎?”靈嫣掙脫開念之的手,走向另一個櫃子想要打開門檢查一下,念之自知不好了,扯著裙子尷尬靦腆地笑了起來。
靈嫣剛拉開櫃子,裏麵的所有東西隨著這拉開的門劈裏啪啦全部滑下來,最上麵的還險些砸到了靈嫣。
“念之!”靈嫣的喊聲劃破了天際,平整的空氣劃開一道口子,整件屋子熱鬧起來,念之辯解的聲音,以及秋月充當和事佬的碎碎念從房間內傳來。
門口的暗衛紛紛側目,想知道究竟什麽使得好脾氣的靈嫣如此抓狂。
靈嫣堵在門口,硬是抓著念之把所有東西妥帖的收拾好,才放她出去,“念之今時不同往日了,應該學會自立更生,不能再依賴別人了。”
靈嫣喋喋不休地靠在門口說教,可是完全不會破壞她的興致,她也同靈嫣一樣,一直鎖在自家的府中,一生的路早已經被自己的阿瑪規劃好。沒有機會選擇自己的愛情,沒有機會遊山玩水,賞大清大好山河,每日詩書禮儀在身,囚禁在吃穿不愁的牢籠中。
念之興奮的拉著靈嫣的手飛奔出去,在寬廣無邊的草地轉了好幾個圈,花盆底鞋踩在鬆軟的草地上,顯得極為吃力,念之灑脫的將鞋子踢掉,光腳踩在草地上。
靈嫣和秋月相視一笑,無奈的看著念之在草地上自由的飛翔,哪怕是就這樣看著她,也能被念之的快樂所感染。靈嫣看著念之,秋月看著靈嫣,真希望自家主子能終有一日釋懷,和念之一樣回到和胤禛相識之前的那個明媚爽朗,雙眼無一絲陰霾的嬌俏女子。就如那十裏開外的春風,亦或是無一絲瑕疵的白紙。
“姐姐,你快看,這裏還有小花,你要嗎?”念之指著茂盛的小草深處不起眼的粉色小花朵,對著靈嫣笑眯了眼。
靈嫣點點頭,伸直手臂,任由風將衣袂飄起,念之就像一個孩童一樣興奮至極的摘了很多小花,提著裙子跑回靈嫣身邊,“姐姐,花美,人更美!”念之抬手將小花插進靈嫣的發髻裏。
“好了,好了,再插就醜了,可以了。”靈嫣已經摸到頭上有好些小花了。
可是念之依然興致勃勃,“不夠,我要把這些小花全部插在姐姐頭上才罷休。”
“原來你當我腦袋是花盆啊。”靈嫣為了躲開念之手中的花抱頭鼠竄。念之手捧鮮花在後麵追著,靈嫣狼狽的樣子讓念之合不攏嘴。
“這才是離開我之後,你應該有的生活。”高大的藍黑色身影出現在小屋房簷下,麵向著一望無際地草地上,深邃的目光鎖定在頭戴花朵、奔跑著的倩影,手掌的傷口沁出點點血星來,在潔白的皮膚上形成鮮明的對比。
發呆了許久,胤禛才將轉移到靈嫣身後的女子身上,頓時有一種是曾相識的感覺。
“那個女人,背景,身份,統統給我查!”胤禛的手臂高抬,蔥段般白皙的食指指向追在靈嫣身後的那抹人影。
靈嫣累趴在草地上,念之在她後腦勺種了一頭密密麻麻的花,念之得意夠了又將花朵摘下來,“姐姐若真的是念之的嫡親姐姐就好了,念之一定會被寵上天的!”
念之美滋滋的捂著嘴偷笑了起來,唯一的長女如今也感受到了做妹妹的喜悅,眼角洋溢著小女兒一般被寵溺著的幸福。
靈嫣還沒有歇夠便被念之拉去小河邊,小河岸邊有一艘被栓緊的小船。念之回頭,趁著靈嫣一沒有注意便爬進了小船裏,等靈嫣再次回首,念之已經在小河上玩得不亦樂乎。
念之橫跨在小船上,左腳踩下去,右腳又踩下去,小船就像一個不倒翁一樣劇烈的搖晃起來。靈嫣雙手疊在腰間,恬靜臉上的眉眼間出現一抹憂愁。
視線慢慢地抽念之身上轉移開來,看著另一側的河麵,波瀾不驚,不管念之有沒有在河岸邊嬉戲。靈嫣臨河而立,端正的站在草地上,神色偷偷流露出無盡的哀傷,後背雙手自然的交叉於腹部,目光穿過波瀾不驚的河麵,眺望在薄薄的迷霧中的對岸。
念之的歡快和靈嫣的憂傷形成濃烈的對比,如今的念之就如曾經的馬佳蕙蘭一樣,胤禛深深地執念於她的純真、直率。如今胤禛才發現,用堅強來掩飾內心的憂鬱的靈嫣也是另一種美。
就像夜鶯臨死前最淒美的一聲啼叫,讓人忍不住心生眷顧,憐惜它絕美的哀啼。
時間很細碎,細碎到就像那指尖的流沙,在不經意指尖悄然溜走,回過神來掌心已經空空如也,什麽痕跡也都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