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兒不耐煩地嘟嘴,抱怨道,“姐姐的話和額娘說的一模一樣,每天都要說好多回。”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雙兒畢竟還小,像這個年紀就要無憂無慮地好好玩鬧,畢竟這樣的光景並不長。

飯間,胤禛夾了許多菜至靈嫣碗中,生怕她餓著。至於祥泰,淩柱對他可是一忍再忍,看在是生辰,胤禛又在場,始終沒有訓斥過他。

胤禛牽著靈嫣在外頭散步,借機拿了幾張銀票給她,“你家的情況你自己也看到了,並不像以為四品侍郎的生活,你阿瑪額娘養你這麽大也不容易,詩書禮樂,琴棋書畫,這些讓你補貼一些家用。”

靈嫣看著手中的銀票遲遲沒有拒絕,因為她知道,阿瑪和額娘過得太辛苦了,“婢妾……日後會慢慢還給爺的。”

“傻丫頭!”胤禛握緊了她的手,冰冷的目光多了幾分柔情少了一些孤傲。

平靜而美好的時光總是太短暫,就像沙子一樣,越珍惜卻流失得越快。

和平日一樣簡陋卻溫馨的小院充滿了離別的悲傷,和漫天飛雪一樣四處飄散。祥泰尚且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麽事,依然開心地玩鬧。

“祥泰,你過來一下。”靈嫣輕言喚到,向祥泰招手。

祥泰帶著笑一路小跑跟上靈嫣,她輕撫著他的背向一側安靜無人之處走去,“祥泰,姐姐這次回來也沒有給你帶什麽好東西,這幾張銀票你拿著,等姐姐走了你再給阿瑪,讓額娘和阿瑪給你買些衣裳過冬。”說完靈嫣拍拍祥泰的小臉。

祥泰洗頭看看銀票,又抬頭看看靈嫣,“姐姐就要走,可是祥泰生辰還沒有過完。”

“姐姐知道,是姐姐對不住你……可是沒有辦法,這段時間爺的身子不好,晚上會發病,不能住在這裏的。”靈嫣彎腰給祥泰整理發辮,一麵交待他許多事。

“我要告訴額娘!”祥泰將銀票丟在地上,含著淚向大廳走去。

“你不用去了,阿瑪和額娘已經知道了。”靈嫣撿起地上的銀票,將祥泰拉回來。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嗎?”祥泰淚眼汪汪地看著靈嫣,得到她的默認之後委屈地大喊著,“怎麽連姐姐也當我是三歲小孩子?祥泰已經長大了。”

靈嫣突然笑了,“是啊,長大了長大了,堂堂大男人還哭鼻子,你看看四爺會不會哭鼻子,阿瑪會不會哭鼻子!”

“嘻嘻!”秋月忍不住笑出了聲,祥泰更加惱羞成怒,“我才八歲,是孩子,才不是大男人。”

“祥泰。”靈嫣收了笑容,一本正經地教育祥泰,“你已經不小了,要知道這個家裏阿瑪和額娘活的並不輕鬆,姐姐難得能回來一次給你們一些補貼,讓你們過得更好些你怎麽能扔地上呢?你知道這是我多久的月銀嗎?”

祥泰低著頭,對胤禛的好感漸漸消失,而是怨恨起他來,“四爺為什麽要將姐姐帶走,祥泰再也不喜歡四爺了。”

“祥泰!”靈嫣怒了,厲聲嗬斥道,“你不喜歡?你知道這些銀票都是誰給姐姐的嗎?姐姐才剛剛進府哪有這麽多月銀?”

祥泰耷拉著腦袋站在這裏,靈嫣氣消了有些後悔,今日畢竟是祥泰的生辰再怎樣也不該惹他哭,溫言笑道:“好了,不要再哭了,聽老人說生辰的時候哭了之後這一整年都會倒黴的。”

祥泰悶悶不樂地站在一邊,看著靈嫣和淩柱夫妻道別。

“姨母,我走了!”靈嫣從手腕褪下玉鐲交給姨母富察氏,“沒有什麽貴重東西可以留給雙兒的,就是這個玉鐲吧,回去之後也許不會再回來了,這東西也給雙兒留下算個念想。”

雙兒複雜地看向靈嫣,“姐姐不會再回來了嗎?”

靈嫣點頭,天色已經漸漸黯淡了,冬季天黑得早,夜裏又更加陰冷,“額娘,阿瑪,姨母,天色已經不早了,靈兒先回去了。”

富察氏紅著眼睛忍住淚水埋怨道:“嗯,這個鬼天怪冷的,眼睛都冷紅了,趁著現在沒有下雪趕緊回去吧,隻怕夜裏會飄大雪。”

淩柱向胤禛點點頭,“小女任性挑剔,有勞四爺寬容大量照顧有加,卑職身份低微無以為報,但是日後若有吩咐卑職一定肝腦塗地,再所不辭。”

胤禛莞爾一笑,“淩大人嚴重了,同是在朝為官,都是臣子。”

祥泰在富察氏身後拽著她的袍子,不舍地看著這一切。

“恭送四爺。”淩柱夫婦看著那個男人將自己寶貝女兒帶離,心不由一點點變涼:隻希望多年之後,你依然待她如初。

“我要姐姐……”馬車輪子正在緩緩滾動的時候,靈嫣聽見了祥泰的喊聲,伸頭一看不禁感動得流下眼淚來。

祥泰從門邊衝出來,在雪地裏跟隨著馬車輪留下的兩行地印記追趕者,臉上充滿了不舍和恐慌,最終滑到在雪地裏,幼稚的哭喊聲震動天際。

“要不要今夜多住一晚,明日再回去?”

靈嫣搖頭,眼睛仍然看著富察氏扶起來的祥泰,她真的好羨慕這具身子,有家人刻骨銘心的關愛,還有優秀男子的獨寵,“不用了,阿瑪已經將他帶回去了,應該沒有摔疼。”

心好疼,淚流不止,她告訴自己淡定,這不是自己的家人而是這具身體的家人,他們愛的是這具身子,而不是自己。

那麽胤禛呢?若她不曾是這具皮囊,胤禛還會多看她一眼麽?靈嫣突然盯著胤禛的臉出神。

“怎麽了,爺臉上有什麽嗎?”

“沒什麽,我有些困。”靈嫣將頭靠在車廂一側,不一會兒便睡著了,胤禛緊盯著她的臉,有她在心裏便無比安心。

167康熙四十六年(1704)

“又飄雪了。”靈嫣瞟一眼窗戶外紛紛揚揚的雪花,抬起蓮藕一般的纖細手臂將窗子關上,靈驗撐著腦袋想著,這已經是入府的第幾年了。

“秋月,今年是第幾個冬天了?”靈嫣手握如意結漫不經心地問著。

秋月歪頭一笑,聲音也越發甜美,“主子想來是日子太過逍遙了,連日子都忘記了,今年是第三年了。”

轉眼間已經過了三年,這一年她虛歲16,他虛歲30,她依然一無所出,他依然膝下空虛。然而有些東兮卻是終究沒能回來,譬如蟬兒,譬如長生。

“三年了。”靈嫣指尖繞著如意結的紋路滑過,“這三年蟬兒應該已經生孩子了吧,怎得連一封書信也沒寫回來,真夠沒良心的。”

秋月微微一愣,靈嫣竟然能如此坦然地提起“孩子”二字,想來這三年應該已經衝淡了當初的苦澀了吧。可即便如此,三年前的那具屍體依然觸目驚心。

“是啊!”秋月捂嘴一笑,“這個死丫頭真是沒良心,過得怎樣都不傳個話,走之前連聲招呼都不打,下次別讓奴婢見著她,非把她的臉打腫不可。”

靈嫣忍俊不禁,屋子裏傳來一陣歡愉。

“秋月。”靈嫣笑過之後一臉嚴肅,每每想到蟬兒,心裏邊最對不起的人便屬於秋月了,“你喜歡怎樣的男人,我讓爺物色物色,幫你找一位如意郎君來。”

秋月也嚴肅認真起來,“主子,若蟬兒還在的話,奴婢還能放心嫁人。如今蟬兒早已不在,奴婢一走就主子便更沒有可以信賴的人了。”

靈嫣皺眉,杏眼直視秋月的臉,滿不以為然地扔下如意結,“瞧你說的,這不是還有惜春嗎,再說你隻要一走,便會有另外的丫頭來頂替你的,你家主子是不會沒人收拾的。”

“惜春。”秋月喃喃地念道,轉身利索地將門關上,“主子您當真相信她麽?”

靈嫣站起來,緊盯著她的臉,“你什麽意思,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秋月搖頭,她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隻是不願意輕信其他侍女,當年怡兒的事無疑是在她心口剜了一刀,至今沒有逃過當年的陰霾,“這個惜春並沒有將自己當成是自己人,她和我們待在一起三年了,低頭不見抬頭見,卻總感覺和我們隔著一道牆,一直也沒有蟬兒那樣親近。”

“這我知道。”靈嫣歎一口氣坐下來,怡兒在她身上下了影響其一生的毒,她怎能不提防著其他人,“所以我問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秋月無奈地搖頭,“奴婢覺著,主子可以盡力一試,讓她自亂陣腳。”

靈嫣眸光一冷,眼神微微眯起,發散出無比寒冷刺骨的光芒。

隨即滿屋子的下人小廝跪在屋子裏整齊的一致排開,靈嫣端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垂眼搗著器皿中的桃花花瓣,整整一炷香額時間沒有理會他們。換言之就是讓他們一動不動地跪了一整炷香。

靈嫣放下手中的器皿,揚起手臂伸了伸了個秀氣地懶腰,餘光撇著他們,略帶驚訝地道:“你們來了啊?”

“是,主子。”男女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聲勢浩大的隊伍。

“小六起來,你不用跪了。”靈嫣大方地揮手,此舉動更加讓他們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