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瀚陽從剛剛就開始猶豫,一直跟著她進了醫院,在門口抽了幾根煙,焦慮和猶豫讓他止步不前,他很想相認。

那個在他生命裏存留下來溫暖的人,曾經在他生死之間,拉過他一把的人。

但同時也明白,他不該過去相認。

最後還是在她準備打電話的前一刻,沒忍住,確切說,他不能看著她出事,是底線。

但當莫莉叫出“賀子農”三個字時,又將他瞬間拉回到了殘酷的現實。

很多年沒人叫他這個名字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忘了這世上還有人認識真正的他。

“你也在鄴城?這麽巧?”

莫莉四處看著,可急診室實在不是什麽有緣分的地方,她很驚喜,可也知道此時不是時候。

小美一會就出來了,莫莉有些緊張,不知道該如何和多年不見的朋友解釋如今的狀況,低頭猶豫著要不要說謊,秦瀚陽就先開了口,“荷塘不適合你,以後別去了。”

莫莉一下抬頭,“你剛才在那?”

低下頭看到他的鞋子,心裏什麽碎裂了,“你是剛才那個?”

“解釋不清,總之,荷塘不是你這種人可以鬧著玩的,你和你朋友以後別去了,那裏多亂多複雜,你不知道,就你朋友犯這麽低級錯誤在裏麵遲早出事。”

秦瀚陽看著她急了吼道,他的手機一直在響,航哥那邊似乎在找他。

他又看了一眼莫莉,最後在服務台撕了張紙寫了手機號給她,就從醫院匆匆走了。

小美正好從急救室出來,隻看到背影,“你朋友啊,莫莉?”

“不是,就是以前見過。”

“莫莉,我真不是故意的,剛才連累你了,是那個老板說隻要我進去喝一杯,就給我五百塊,五百啊,我都沒見過一次那麽多錢。我就想著,多賺一些幫你還債。”小美又哭了。

莫莉看著她,知道她在說謊,可無奈的,戳穿了又如何,小美就算是故意去陪喝酒,也不過是想多賺錢幫她還那個坑。

沒錯,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坑。半個月過去,她沒還上張姐那兩千塊錢才知道,所謂的百分之二十,是半個月一滾動,下半個月百分之二十從上個月連本帶利中出,利滾利隻會越來越多,除非一次拿到一筆錢,全還清了,不然,就隻能成為不斷還錢的奴隸。

莫莉想不透,她自以為聰明,卻在這社會上像個傻子。

明白過來這是圈套時,委屈恐懼,更多是憤憤不平,她和小美去找張姐,真的不相信,對她一直照顧有加又掏心掏肺張姐,竟然會坑她。

她那時才理解了張姐曾經說的,都是假的,別認真,到底什麽意思。

莫莉那天真失控了,小美都拉不住,憤怒時和張姐都動了手,可張姐也不示弱,指著她罵沒良心,“莫莉,錢是你願意借的,欠條是你自願簽的,利息是你同意的。那天要不是我拿錢去,你們都出不來,你們這樣的人,爹不疼娘不愛的,誰管你們啊。

我也就是混口飯吃,早讓你滾了,別待在這。是你非覺得自己大學生聰明,以為自己與眾不同。現在怨誰啊,路都是你自己選的。”

是啊,路都是自己選的。

吵沒用,那欠條文字遊戲水深著呢,就算鬧到法院,也是正規的借貸,她也要還錢。

哭過之後冷靜,要麽打工還錢,要麽就去死,人生給她就這兩條路。

莫莉突然覺得,她這麽多年書真的白讀了,但或許她如學校裏的其他人一樣,也許一輩子都接觸不到這些事。

可問題在於,她深陷沼澤,即便頭頂陽光,也無法自救。張姐說的沒錯,爹不疼娘不愛,她能找誰呢。

好在錢還不算特別多,隻要她抓緊時間還完,人生就還有救。

可夜場那邊,因為小美的事,沒再讓她倆去。小美受傷,莫莉照顧了兩天,第三天就來通知她倆搬出員工宿舍了。

莫莉去找領班,求領班讓她們留下,臨近過年,沒錢沒住處,欠著利滾利,大冬天她和小美會死的,就算跪下來求也要留下。

領班讓她去找涵姐,說是涵姐的意思。

涵姐今天心情好多了,沒為難,給了莫莉一個信封說是這幾天她和小美的工錢,就讓她倆走人。莫莉有些急了,非常卑微坦誠的哭求,甚至說可以少拿三分之一工錢。

涵姐歎了口氣,她其實麵試時就看上莫莉了,還是大學生,現在那些南方老板,看不上沒文化隻會劃拳的姑娘,她想找點有文化的,可莫莉是黃毛的人介紹來的,就沒強求。

本來那天她撒完氣,也想讓她倆繼續幹,一是衝著黃毛,二是現在真缺人。卻沒想到,有人來給她遞話,讓趕人。

看涵姐不吐口,莫莉想到什麽,“陽哥,上次來找你的陽哥,我是認識他的,看在陽哥麵子上,留下我和小美行嗎。”

涵姐皺皺眉,“你和陽哥很熟?”

莫莉撒謊點頭,不管如何她現在必須留下。

“你要和他熟,就該知道,是他不願意你留在這,他來和我說讓你走。

我覺得吧,這中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你是黃毛推薦來的,還認識陽哥,你是哪邊的人啊。”

莫莉聽得懵了,但腦子還算轉的快,“我去找陽哥說,是不是陽哥點頭,就能把我倆留下。”

涵姐皺皺眉同意了,“行,你去找門口那個彭城,他知道陽哥在哪。還有啊,我提醒你一句,上麵兩個哥不合,你隻能抱一個大腿,別最後惹火上身。”

莫莉跑到門口,幾個保安在抽著煙,最年輕那個就是彭城,莫莉認識他,過去說想找陽哥,讓彭城幫著帶個路。

彭城一聽小姑娘找,挑挑眉把她拉到一邊,上下打量,“找陽哥什麽事啊,和陽哥很熟啊。”

莫莉抿著嘴沒說什麽,看著彭城,想起這地方的規矩,拿出十塊錢,彭城嗤笑一聲,“打發叫花子。”

“那我自己去找。”

“回來,懂不懂規矩,是你亂闖的嗎?小心惹禍。”彭城勾著她衣服,抽走了她手裏的十塊錢,“等著吧,我去幫你叫。”

彭城進去大包外拉了個服務員讓把陽哥叫出來,服務員為難的,“王老板來了,航哥他們都在裏麵呢。”

彭城想也是,就拍著服務生說一會讓陽哥到門口,有個姑娘找他,他就走了。

這話帶到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莫莉不敢站在門裏麵,怕妨礙來往客人,隻能站在門外靠邊上位置,天冷她出來匆忙沒帶圍巾,凍得縮成一團。遠處兩個保安在議論她,前天和小美的事在服務生中都傳遍了,不懂規矩在這種地方是大忌。

這條街除了夜總會還有一些舞廳,酒館,走過路過的,有喝的爛醉的。莫莉在路邊躲開這個,躲不開那個。有個喝多的酒鬼,在莫莉麵前直接吐了,那人趴在地上抓著莫莉腳踝不鬆手,莫莉喊了好幾聲也沒躲開。

著急的回頭去看門口保安,可幾個保安在一起抽著煙調笑就當沒看見。

就在莫莉為難的時候,有人過來一腳把地上那人踢開,“裝個屁,趕緊滾,也不看什麽地方。”

秦瀚陽過來踢了一腳,地上的麻溜爬起來跑了。

秦瀚陽拽著莫莉往旁邊胡同走,莫莉被他臉上戾氣和剛才那一吼嚇一跳,本能掙紮了幾下,卻被秦瀚陽一把扔進胡同,按在牆上,“不是讓你走?涵姐也和你說的清楚明白了吧,這種地方你別來,這麽點小歲數下海,以後哭都來不及。”

幾年沒見,再見卻是這般態度,莫莉直覺不平,無奈害怕以及對方劈頭蓋臉的話,讓莫莉先是委屈,後又不服,鼻子酸澀的,“讓我走說的容易,要是好人誰來這啊,不都是缺錢?你說的好像為我好一樣,可問過我的意願嗎?還有,咱們很熟嗎,你是我什麽人啊,就幫我做決定?好歹以前我在天台救過你一次,你也不該現在問都不問就斷我財路。”

莫莉瞪著眼睛,滿腔憤怒,可眼淚還是不爭氣的奪眶而出。

秦瀚陽意識到自己剛才太凶了,皺眉緩和了一下語氣,“缺多少錢,我給你。”

說著拿錢包塞給她,“這地方,你這樣小姑娘進去,被吃的骨頭都不剩,你以為這是哪,可以讓你來賺錢?不要命了。知不知道你早就被人一步步算計了,現在不跑,就是個死。”

莫莉被他這架勢也是氣到了,將錢包扔回去,“我就要留在這,這裏是我爭取來的,你憑什麽用你的身份把我踢出去,我就是要掙錢。你這些不夠,我欠了利滾利,我爸住院也要錢,來這是我心甘情願的。你憑什麽管我,幾年不見,一見麵你就問都不問的把我踢出局,你沒資格。”

“你不是在上大學嗎,怎麽去借外債,你腦子被驢踢了。那就是坑,就等著你這種傻子往裏跳呢。你是覺得上了大學自己聰明,有優越感是嗎?我告訴你,在社會上,你不懂規矩,就算博士也照樣是個死。”

莫莉的事,秦瀚陽知道後就悄悄找人打聽了,他自覺莫莉不該出現在這,是麻煩他也不該管。但到底過去有一段萍水相逢的少時情誼,眼看著她掉進坑裏他真受不住,“現在還來得及,三千,我再多給你兩千,五千塊,多的我也拿不出來了,你收拾東西離開這。”秦瀚陽從錢包裏把早就準備好的錢放她口袋裏。

莫莉沒想到,秦瀚陽能給她這麽多錢。

秦瀚陽歎了口氣,“你也說了,當初在天台救我一命,算我欠你的,錢給你,你趕緊走吧,以後都別來了。”

“賀子農。”

一聽這個名字,秦瀚陽腦子就炸,“我不叫賀子農,以後別叫這個名字,就像你說的,咱倆不熟,以後別來找我,就當從來沒有見過我。”

說著他就往夜場裏走,莫莉卻追上來拉住他,“我會還錢給你的。”

“用不著,隻要你別來這,也別找我。還完債,就算打工也別到這種地方,上你的大學,你和我就是兩條路上的人。

以後學聰明點,別被人騙了。黃毛那種人你也敢惹?”

莫莉還是沒鬆手,“你這幾年過的好嗎,你沒上大學?”

秦瀚陽回頭,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內心掙紮。他不該承認自己的身份,更知道有人知道他過去的身份,是多麽危險的一件事。

他把衣角從莫莉手裏抽回來,狠狠的衝她吼了一聲滾,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