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調查過王誌剛在安城的過往,他的形象很好,幫助整個村脫貧,工廠的工人都在感激他,也很維護他。之前汽水廠爆炸出事,他也是因為這些被減刑的。
他的汽水廠做的很大,後來又到鄴城發展,成立公司,越做越大,可要知道他是外來企業,在幾年之間就做的這麽大,說是因為從內蒙和南方都有投資。
可我有線人說南方那個投資商是皮包公司,你懂什麽意思嗎?說明資金來源有問題。可我找警隊經濟犯罪科的同事查他,發現他都合規矩。
但我覺得還是有問題,我後來無意中從一個線人那得知,王誌剛在安城的時候特別喜歡去一個小美發廳,我在那個小美發廳蹲點了兩個多月,終於察覺到問題了。”
他發現那個地方,四周幾個國營廠的領導特別愛去。
“我找人用非常手段查了賬,國營廠這幾年一直虧損,可那幾個領導都有私產,而且驚人,落在家裏親戚名下。
所以我懷疑,王誌剛可能走私,他在南方的那個投資商,就是做國際貿易的。據我所知,王誌剛的公司最近的一個大項目就是和這個南方公司合作的,東南亞的項目,說是出口布料。
我就直說了吧,我找你,是希望你借助現在賀子農的身份,看看是否能弄到項目書出來我看看,我想從這個項目入手查。因為我說的這些,查到的這些,都是猜測和推斷。
雖然我找到了幾個小弟有供詞,但沒有證據,而且我怕他真有保護傘。如果現在證據不足就向局裏匯報,打草驚蛇不說,恐怕能幫我調查的幾個刑警同事也會被打壓。莫莉,你能幫我這個忙嗎?隻要項目書,我就有調查方向。”
這信息量太大,莫莉心在顫抖,她沒想到王唯這麽厲害,心裏升起一絲希望。
可也為難,“賀子農現在不受王誌剛待見,在集團說不上話,我怕我幫不上忙。”
“你是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人,現在既然有懷疑,就要查下去,不是嗎?我能想到的,現在肯幫我查的人,太少了,莫莉。你也想知道當初是否真的存在問題,馮少楠的死背後的真相,對嗎?”
莫莉這一刻,隻覺得內心翻湧著什麽,有一瞬間衝動的想和王唯說出所知道的一切,可她又不敢。
王唯觀察著她的表情,“莫莉,其實我一直在關注你,從馮少楠死後,你就去了荷塘,你是不是也知道什麽,馮少楠死前真的沒和你說,他在邢萬裏那知道的事嗎。他說當年案子,這話和你說,我總覺得就是你父親的案子,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才去的荷塘。”
“我,我沒有,我不知道。”
王唯抓著她的肩膀,“馮少楠一直把你當小孩子。可我知道你已經長大了,在馮少楠案子的時候,你那麽激烈的指證司機,還有那些傷害你的人,可最後卻因為證據不足無果,之後你就去了荷塘。我猜測,是否你也發現了問題,或者馮少楠和你說了什麽,你。”
“沒有。”
莫莉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否認,可說完就意識到,她的慌張已經出賣了她,王唯卻沒有再追問,而是歎息著,“莫莉,那個司機沒多久就要出獄了,如果馮少楠的死真的有問題,這世上除了我和你,都不會再有人關心他了。
我知道,很多時候人生不可能事事清楚。我也知曉,老警察說過很多案子查到最後沒結果,我也不是愣頭青了。
但我就想著,他那樣執著的一個人,若沒有人也為他那般執拗的追查,我就覺得,就覺得。”
他沒說下去,鐵骨錚錚的漢子,在被停職被處分的時候,都不曾有一絲動容。
可此時此刻,警察陵園外,王唯紅著眼圈,帶著哽咽。他想起了馮少楠在警校時和他上下鋪,想起馮少楠曾為抓一個犯人,追著火車跑,和歹徒廝殺。想到他們一次執行外省任務,刀刺向他的瞬間,馮少楠幾乎沒有猶豫,胳膊伸過來擋住。
他本可以什麽都不管,可他做不到。
他始終記得師父曾說過,目光所及的所有罪惡,無論多難都要追下去,不放過任何隱藏的可能,這才是刑警存在的意義。
莫莉想到馮少楠,內心震動,那天她怎麽告別的王唯已經不記得了,滿腦子重複著他的那些話,馮少楠這些年一直在查父親的案子,他一直沒放棄。
晚上回到鄴城,莫莉幾乎是走到出租屋門口就站不住了,鑰匙在手裏抖。
幾次都插不進去,最後不知何時有人走過來拿起鑰匙,打開了門。莫莉抬頭看到秦瀚陽,她再也支撐不住跌進屋裏,大滴的眼淚砸下來。
“出什麽事了?”
莫莉搖頭,其實在馮少楠死後,她很少再有這般情緒外露的時候,她總覺得這世上,再也沒人可以拖住她的脆弱。
她一直繃著一口氣,報仇雪恨,為父親也為馮少楠,為所受到的欺淩,得不到的公正,她親自來審判。
可她能力太小,那是個漫長的過程。
就在今天之前,她竟還在猶豫,猶豫要不要就此算了,她在柔情蜜意裏都快迷失最初的信念了。
她抬頭,“殺了王誌剛,我要殺了他。”
秦瀚陽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看到她的脆弱,這些日子她的殺伐果斷,都一度讓他覺得,她變得陌生,甚至對她產生一絲恐懼。可此時,這般情緒外露的莫莉,卻每一滴眼淚都砸在他的心上,愧疚,憐憫,心心相係,仿佛又看到了在天台上吃著黃桃罐頭,在走廊裏投來祈求目光的女孩。
也許她從未變過,隻是將疼痛凝成一層鎧甲,就如他一樣。
秦瀚陽心裏一瞬共鳴,忍不住去抱住她。
莫莉一直在顫抖,“一定要報仇,一定要。”
“會的,我們一定會實現的,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的。”
其實秦瀚陽自從收了八道街後,一直在做一件事,表麵的生意雖然收獲不多,但足以支撐他在暗地裏幹的事。
他這些日子,調查了擎天的幾個股東。讓小六子找了道上能人,分別去跟。
才一個月,就找到了兩個小股東的把柄。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那兩個小股東實在算不上什麽,甚至大項目都接觸不上,但往往這樣的人,不起眼,卻作用非凡。
那兩個小股東都是靠老婆起家,可在外麵都養了情人。但很嚴謹,秦瀚陽用了很大力氣,才又抓到情人的把柄,讓她們拿到了這兩個小股東的一些**轉移資產的證據。
這些東西,就像掐住了小股東的命門。
秦瀚陽隻威脅了他們一件事。
在擎天做局,故意打壓賀子農,陷害賀子農對項目的窺探,畢竟賀子農有挪用項目經費的前科。這事知道的人少,王誌剛壓得很好,但可不是一點風不透。
最重要的,是挑撥王誌剛和賀子農的矛盾。
這個過程並沒有持續很久,這種大公司,鉤心鬥角和個人利益衝突,矛盾一觸即發。
王誌剛根本不用怎麽挑撥,他早就看賀子農不順眼了,一直孤立他,本以為他會來服軟,可實際上賀子農樂得清閑自由。
誤會一發生,王誌剛聽完匯報,就直接發了火。他想讓賀子農長點教訓,把他直接從經理調任成了市場部的銷售,甚至讓市場部的人故意針對他。市場部的人顫顫巍巍,可賀子農這人性格本身就不好,直接就暴了,辭職了。
然而同一天,八道街就出事了,連著幾家餐飲出事,關業整頓大筆罰款。
其實秦瀚陽早就察覺到有人做手腳,他故意放任沒管,就是想順水推舟,逼賀子農一把。
外加他做背後的事花錢很多,特意做了假賬。
八道街沒有收入來源,反而賠了大筆罰款,王誌剛叫人收走了賀子農的車和公寓,凍結了他的銀行存款。
可以說,賀子農一夜之間就從天之驕子,變成了晚飯都靠莫莉掏錢才吃的上的失敗者。
但這時候賀子農也沒有覺得什麽。
莫莉沒著急,她知道這是個過程。
而這個過程她就曾經曆過。
過去家裏條件好,父母健在,在學校裏朋友很多。可生病後,父親出事,返回校園後,雖然柳小琳那時候也在供她。但好像人身上的窘迫和貧窮就自帶隔閡,讓身邊的人都對你敬而遠之。
就仿佛你身上的困苦是有味道的,身邊的人都會遠離你。
過去小康家庭的莫莉是這樣,更何況一直以來脾氣陰晴不定的賀子農呢,無論是過去學校裏的哥們,還是當初靠他進擎天的室友。
在王誌剛的威逼利誘和警告下,亦或者害怕被這個一落千丈的人粘上,避而遠之的各路朋友,都沒再出現過。
賀子農曾經一個電話呼朋喚友,眾星捧月,此時落差極大。
過去的他就是這般,被養父家暴,在街上混,他的戾氣他的身世他的貧窮,都使得所有人對他指指點點,皺眉不敢靠近。
可這些年他回到王誌剛身邊,再不高興,再憤恨,也從來沒有再為錢煩惱過。
他消沉了一段時間,每日就在莫莉的出租屋裏,莫莉沒有責怪,每天帶飯回來。他一開始還去荷塘,但荷塘新老板是王誌剛雇傭的,自然得了指使,羞辱了他一番。
賀子農發了瘋的砸東西打人,可荷塘全是生麵孔,有人報了警。
莫莉是在下了課後,才去派出所接喝的爛醉的賀子農。
看著他臉上的傷,把他接回去架著他走,他已經沒什麽意識醉的不行,竟還趴在她肩頭叫著她的名字,問她會不會離開自己。
莫莉心裏一陣疼痛,抬頭看著天上清冷的月光,有一瞬哽咽,她知道他醉了聽不見,可她還是回答,“不會。”
“真的嗎?”
“你會振作起來的,賀子農,去掙去搶,把王誌剛的東西都拿過來,今天所受的就值得。”
那夜在她狹小的出租屋裏,他不清醒的緊抱住她,本能的吻著她的脖頸。
她翻身回應著他,黑暗中摸著他的臉。
賀子農醒來不記得這些,他隻模糊的印象,她瘦弱的肩架著他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記得她吻他。
屋裏很黑,哪怕今天周末他們已經睡到了下午四點,可莫莉的出租屋窗簾很厚重。
她當初租這間屋子就說喜歡這個避光的窗簾,可以將白日完全遮住,如果不拉開,就像是永夜。
老房子牆皮的裂痕,散發著經年歲月的塵土味道。
他看著天花板,感受著黑暗中看不見的塵。
賀子農那一瞬覺得自己就好像這些塵土,肮髒,可憐,無論他在命運裏如何掙紮,如何想要留下自己的痕跡,都是徒勞。
酒精的副作用就是讓人頭疼欲裂。
他翻身從莫莉背後抱住她,這一刻才讓他找到一點活著的真實感。
她被抱著,皺皺眉睡夢中沒有醒,卻腳踢了一下,床挨著窗台,這一下,踢到窗簾,露出了一條縫隙。瞬間外麵斜陽照進來,那一條光的縫隙一直照在他身側。
他看見那條光柱上飛旋的塵,鼻子發酸,將頭埋進莫莉的頸窩。
看不見的塵土,在光照過來的一瞬,證明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