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還沒坐上車,就接到傅焱的來電。電話裏,他病懨懨地疑似撒嬌:“我不舒服。”

安歌捏著手機,搞不明白自己本來是想掛斷的,怎麽突然莫名其妙卻接通了。

“你聽到了嗎,我說我不舒服!”傅焱見安歌半天沒反應,熊孩子一般兀自拔高了聲調。

明顯中氣十足了不少?安歌忽然明白過來他想耍什麽花招,直接掛了電話。她可不想當著鍾璟的麵,再翻車一次。

剛才出病房就滑了一跤的糗事,可真是丟臉丟大發了。如果不是臉上戴著口罩,她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走出醫院大門。

“誰呀?”鍾璟替她拉開車門。

“沒誰。”安歌把手機塞進兜裏,彎腰進車。

剛落座,電話又打了過來。安歌這次看也不看,果斷摁掉。這人的臉皮厚起來,真洲際導彈都打不穿。

“你不舒服嗎?臉這麽紅?”鍾璟上車之後,才發現安歌臉色不太對,立刻緊張了起來。在這種地方發燒,可不是什麽小事。他連忙伸手過來,探上了她的腦門,“發燒了嗎?”

“沒。”安歌下意識身體往後退,不敢讓他碰到自己滾燙的臉頰。現在隻要一想到“傅焱”這兩個字,她整個人就如同置身於油烹火烤一般,渾身要爆炸。

手機鍥而不舍地再次響起。

鍾璟明顯看出她的異常,沒再給她摁斷的機會,一把搶了過來,發現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是湯淼。

“你和湯淼鬧不愉快了嗎?”鍾璟覺得奇怪,問安歌。

安歌一愣,忙拿回手機,接通:“淼淼。”

“你人呢?我找了一圈,怎麽都說你們已經走了?你這可不對啊姐妹,我好不容易解除了風險,就等著和你好好聚聚呢,你居然過家門而不入,太過分啦!”

電話剛一接通,湯淼就連珠炮似的一陣炮轟,吵得安歌隻好將聽筒離耳朵遠點。怪不得她總覺得自己忘了一件什麽事。都怪某個渾蛋,害得她智商直線下降。

“我不管,反正今天你怎麽著都得來我這兒!友盡還是回頭,二選一吧!”

安歌有些遲疑,看看鍾璟,很是矛盾。

她倒是想和湯淼聚一聚,可身邊還有個鍾璟,拉著他一塊兒去吃飯,會不會有點怪?她怕鍾璟會尷尬。雖然這兩位都是她非常重要的朋友,但他們兩個並不認識。

“怎麽了?”鍾璟看安歌神色為難,直言追問。

安歌隻好簡單地解釋了一下。誰料,鍾璟反應挺熱烈:“那就一起唄,我陪你。等吃完飯我們再一起回去。”

“你不會覺得不自在?”安歌挺不好意思。

鍾璟溫聲笑起來:“你朋友就是我朋友,有什麽不自在的?再者,她的小貓吃了我多少貓糧了?我還沒和她算賬呢,蹭頓飯她總不該有意見吧?”

安歌忍俊不禁:“好吧,給你個機會討債。”

當安歌和鍾璟到達時,湯淼正在廚房忙活。

本以為隻有安歌一個人來,湯淼穿的就是最普通的家居棉服,頭發也隨便一紮,完全不修邊幅。突然一開門見到一位西裝革履的精英男,湯淼吃了一大驚,差點手一抖把門甩上。

安歌眼疾手快,伸手擋門,笑著介紹:“我師兄,鍾璟。”

見躲不過,湯淼隻好最短時間內管理好表情,擠出一絲尬笑,扯動嘴角跟鍾璟打招呼。

等把鍾璟迎進去之後,湯淼才咬著牙把安歌拉到一旁:“多個男人你怎麽不提前說?”

安歌無辜地眨眨眼:“什麽男人,就我師兄,跟我親哥一樣一樣的。”

“鬼!”湯淼真想敲敲她鋼鐵直女的腦門,“怪不得你母胎單身到現在呢,祝福你一輩子就這麽寧死不彎吧!”

湯淼緊急回屋換了身衣服,簡單化了個妝,這才算是自在了些。

因著多了個陌生人,湯淼終究有些拘謹,吃飯時候說的全是跟工作相關的事情。

“對了,張大強那個醫鬧老婆,後來特地過來跟傅焱道歉了,還說讓傅焱轉達一下對你的歉意,你收到了嗎?”

“咳咳……”原本正在專心吃燙青菜的安歌陡然聽到“傅焱”兩個字,一口氣沒順過來,差點把自己給燙著。

鍾璟趕緊拍安歌的後背幫她順氣,湯淼嚇得臉色都變了:“你沒事兒吧?”

安歌猛灌了一大口雪碧,才算緩過了這口氣。

“哎呀媽呀,嚇死我了!”湯淼誇張地拍拍胸口,“你都不知道我現在對咳嗽敏感死了,聽見一聲都能抖三抖!”

“食不言寢不語,你還是少說兩句吧。”安歌沒好氣地瞪了眼湯淼,“從小到大,飯桌上就你話最多!”

湯淼表示委屈:“哪裏呀,我這不是在聊正事兒嘛。上次醫鬧事件對你影響還挺大的,還波及到了爺爺奶奶。聽說傅焱為了你的事兒,還跟張大強發飆了呢!話說我這小徒弟對你這麽上心,你多少也得向我這個師父表個態吧?”

安歌無語瞥她:“多謝你這位師父教得好?”

湯淼傲嬌一笑:“那當然。要不是看在我的麵子上,他堂堂傅教授的兒子,哪有空管你的閑事?”

“……”好吧,你長得美,說什麽都對。

這本是女人的話題,鍾璟並不想插嘴。隻是他聽得多了,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便順嘴問了句:“傅焱?就是那個被感染的醫護?”

“嗯,”湯淼點頭,“也是傅振理傅教授的兒子。”

鍾璟一愣:“傅教授的兒子?那不就是……彭教授的兒子?”

湯淼不懂:“彭教授?誰呀?”

安歌淡淡道:“國際專家,傅焱他親媽。”

湯淼驚了:“我的天哪,將門虎子啊!我是帶了個什麽神仙徒弟啊……不對,你是怎麽知道的?你們什麽時候這麽熟了?”

安歌白了她一眼:“彭安教授,國際上盡人皆知。她和傅教授之間的夫妻關係搜索一下你就知道。不過你不知道彭安教授也不能全怪你,畢竟讀書少也不是你的錯。”

湯淼:“……”姐妹,殺人別誅心好嗎?當著帥哥的麵,給點麵子行不行?

姐妹鬥嘴的場麵,讓鍾璟著實插不上話。

等湯淼終於安分地吃肉了,鍾璟才感慨道:“怪不得傅教授親自駐紮在觀山醫院,事事親力親為。”

“也不光是為了自己的兒子,主要國內首例確定性人傳人,科學上必須重視。”安歌解釋。

鍾璟點點頭:“也對,傅教授當然不是格局這麽小的人。如果我沒記錯,十七年前,觀山地區作為疫情重災區,就是有傅教授這些老前輩不眠不休地奮戰在一線,才有了最終的抗疫勝利,而傅教授也因此居功至偉,奠定了他今時今日的地位……”

話說到這裏,鍾璟突覺哪裏不對,因為他發現湯淼的臉色驟然晴轉陰。他這才突然意識到,麵對一個土生土長的觀山人,他可能言語上冒犯了。這裏的每個人都有可能因為十七年前的那場災難,有過或多或少不為人知的傷痛。

懊惱之餘,他隻好強行延展話題:“剛剛我有看到新聞,說傅教授作為專家組成員,要親率團隊前往L國支援了。兒子剛剛康複,父親就要出征,傅教授真的太偉大了。”

“是啊。”湯淼作為主人當然也不想氣氛變味,順勢接過話頭,“應該是今天晚上的飛機,物資已經先行一步抵達了。唉,隻是可憐了我的小徒弟,自己剛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知道這病有多麽凶險,現在又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老爸往最嚴重的疫區跑,心裏該有多難受哇……”

安歌躲在洗手間,盯著手機不知過了多久,就是沒勇氣回撥個電話給傅焱。

他自己就是醫生,當然不會因為身體不舒服而騷擾自己。現在想來,應該是心裏難受,想找個人陪自己聊兩句罷了。

“歌兒?”湯淼小聲敲門。

安歌趕緊調整了狀態開門:“來了。”

“進去這麽久,還以為你掉進去了呢。”湯淼一臉八卦眨眨眼,“今晚上什麽安排?陪我,還是跟他一起回去?”

“最近有點忙,我們得早點回……”

“喂,見色忘友啊你!”安歌話還沒說完,就直接被湯淼野蠻打斷,“別以為有了男朋友就可以甩掉我,今晚你必須給我留下!”

安歌愣了愣:“什麽男朋友?”

湯淼眼神示意外麵:“他不是你男朋友?”

安歌無語:“他是我導師的兒子,親哥一樣的,什麽時候變成男朋友了?”

湯淼不信:“就他看你那眼神,如果不是,我寧可把眼珠子摳出來!”

安歌懶得和湯淼多解釋。這麽多年沒見過自己有什麽親密朋友,怕是馬路上她多看幾眼公螞蟻,湯淼都能想歪。

“真不是,我們平時就這樣。如果真有什麽,也不會等到現在了。我們純潔兄妹關係都相處那麽多年了。”安歌說著,推開湯淼,準備出去。

湯淼一把拉住安歌,恍然大悟狀:“我就說嘛,如果真是你男朋友,不至於連你爸媽的事情都不知道……當時他那樣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我就覺得很不爽。”

安歌笑了笑,捏捏她的臉頰:“有什麽好不爽的,本來我爸媽的事我也沒和任何人說過。”

這是她的秘密,她不想被人可憐,亦不想反複麵對傷疤。

為了擺脫父母雙亡的孤兒身份,十七年來,她幾乎拚盡了全力。

對外,她從沒提過父母去世的原因,就算鍾璟這樣深入她生活的人,也一直以為她父母死於意外。不知者算不上冒犯,鍾璟算不上失言。

安歌心底的傷痛,湯淼豈能不知?她伸手淺淺抱了抱安歌,一切盡在不言中。

“明天再回去吧,”湯淼鬆開安歌,牽住她的手,“本來我以為你倆是那種關係呢。既然不是,就讓他先回去,咱們好好臥談臥談,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看著湯淼寫滿期待的眼神,安歌一陣心酸。這段時間,她一定承受了太多超出她本身負荷的心理壓力。在她看似依舊開朗明媚的假象之下,又有多少心悸與恐懼是已經被深深寫進骨子裏,隻能靠著深夜一分一秒的流逝,一個人默默熬到天亮呢?

這個過程,安歌經曆過,所以她很懂。盡管實驗室工作繁重,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都說親曆過一次生死,人內心深處的很多價值排序都會發生改變。

比如,曾經理所當然以為唾手可得的——友情和親情,健康與太平。

也許,這也是一種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