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再次倉皇而逃。
她發現一個悲摧的事實——在傅焱麵前耍嘴皮子,她永遠占不了什麽便宜。本想以他的名橋段調侃一下他,卻不想被他簡簡單單三個字便輕鬆反殺。
這人太“會”了,她甘拜下風。
“您好,請問是對菜單有什麽疑問嗎?”見安歌捧著菜單半天沒反應,服務員忍不住催促。
安歌猛然回神,很是歉然:“對不起,我盡快。”
“不急。”服務員也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見慣了這種場麵,於是大膽猜測,“是對男朋友的口味還不太了解嗎?”
安歌覺得神奇:“為什麽是男朋友?”
“首先,這麽晚還來買病號營養餐,肯定生病的是您非常在意的人。其次,您點餐很猶豫,所以很明顯這個人不是父母近親,您還並不了解對方的口味,卻又很在乎對方喜不喜歡。最後,您猶豫的同時,還不停地翻看手機,一會兒出神一會兒臉紅,依我看,這吃飯的人呀,肯定是男朋友,而且是剛剛明白彼此心意的那種!”
安歌不可自抑地鬧了個大紅臉:“……”您是福爾摩斯專業畢業的吧?不懂別瞎說。
沒錯,傅焱這次說得如此明白,她再裝聾作啞,就太“綠茶”了。
隻是,他想要的答案,她怕是暫時依然無法給出。因為,他還欠她一個答案,一個困擾了她太久的答案。
安歌不相信以傅焱這樣的條件和個性,會對一個剛有幾麵之緣的人有這種超乎生死的濃烈情感。他說她大學時便已關注她,那他為什麽一直都不肯說呢?為什麽非要等到一個概率堪比中彩票的偶然重逢之後,才突然愛火複燃,窮追猛打?
如果她不回濱城工作呢?如果她不臨時起意走進觀山醫院找湯淼敘舊呢?如果沒有張大強這次事件呢?他打算如何?真將這隱藏多年的情感,帶到墳墓裏去?
到底是什麽讓他開不了口?安歌自認並非那麽高不可攀,而傅焱也不至於臉皮這麽薄。
而後來又是什麽原因,讓他突然覺得自己又可以了?
這裏麵肯定存在某個至關重要的原因,而這個原因,對她來講,十分重要。
她是個尊重邏輯的人,但凡任何一個鏈條出現漏洞,她理性的進度條都無法繼續推演下去。
哪怕情感上,她早已敗北。
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她無比想知道,以他這樣一個有擔當的醫者,是怎麽做到飛機上麵對患兒呼救卻穩若泰山的?難道就因為他已經認出了自己,知道自己一定會出手,且一定能做到?
可既然當時他已認出自己,當作老校友大大方方共同救治,再自自然然地認個親不行嗎?為什麽非要遮遮掩掩直到現在?
真心才能換真心。安歌覺得,越是需要慎重的決策,越需要十足的真誠。
她是很認真地在考慮他們之間的未來,所以,在傅焱拿出他完全的真誠之前,她很抱歉,她還無法交出全部的真心。
看到安歌再度出現,阮阮愣了一下:“安老師您怎麽又回來了?”
安歌提高手裏的湯桶說:“傅焱沒吃晚飯,我順道幫他買點東西。”
阮阮意味深長地眯眼笑了:“那正好,傅焱作妖到現在還滴水未進,我正發愁呢,您真是雪中送炭。”
安歌被阮阮看穿一切的八卦笑容弄得很不自在,隻好刻意地劃清界限:“這是傅教授臨走時給我安排的任務,我有什麽辦法?”
阮阮長長地“哦”了聲,但盯著安歌的眼神賊亮賊亮,逼得安歌隻好咬了咬唇,放下東西,轉身就走。
阮阮連忙喊住她:“您不進去了嗎?”
安歌胡亂地擺了擺手:“不了,你幫他送進去吧。”
“那我該怎麽說?您,還是傅教授的愛心?”
安歌咬了咬牙:“隨便!”
阮阮搖頭“嘖”了一聲。兩個人,一個情場智障二哈,一個嘴硬口是心非,能順利在一起才有鬼。
她要是不做點什麽,還真有點對不住跟傅焱同產房出生的塑料友誼了。
推門進去,傅焱正抱著手機不知道在發什麽呆。
聽見門聲,他本能身子一震快速抬頭,發現是阮阮,瞬間如同泄了氣的皮球:“怎麽是你?”
阮阮不滿:“是我有什麽問題嗎?還是你在望穿秋水等誰呢?”
傅焱懶得理她,看了眼她手裏的食盒,一副不為五鬥米折腰的架勢:“早說了,老子不吃,沒心情!”
“那好,我正好缺點宵夜,謝了。”阮阮毫不客氣,抱著湯桶一扭身,浮誇地深吸了一口桶身,“哇,安老師真是實在人,一聞就是真材實料,大廚手筆!”
“等等!”傅焱一骨碌跳下床,“你說什麽?”
阮阮白了他一眼:“我說安老師人美心實在,買個夜宵還專門還跑到市中心的歲仙居,我要是不好好享用,豈不是辜負了她的一片愛心?”
“把湯還我!”傅焱慌忙攔路搶湯,“那是我的!”
“不給!”阮阮毫不示弱,抱緊湯桶,“她可沒說這是隻給你的,見者有份!”
傅焱瞪眼運氣,隔空對峙幾秒鍾無果後,突然拿起手機:“我現在就投訴你身為護士卻霸淩病人,利用職務之便打劫病人飲食,你信不信?”
阮阮:“……”算你狠。
安歌買的是份玉米排骨湯。打開湯桶,阮阮立刻就笑了:“萬萬沒想到,愛心黑洞啊!”
“你敢不敢把頭伸過來?”傅焱咬牙切齒,“別以為看在我們嬰兒期就開始的友情麵上,我就會對你手下留情!”
阮阮火速退避三舍,但仍不忘倔強地嘲笑:“快點呀,愛心湯馬上就涼涼了呢……”
“你才涼涼!”傅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抱起保溫桶就是一大口排骨。
阮阮連連嘖了幾聲:“喲,某人不是從小就不愛吃加玉米的任何湯嗎?這會兒真香了?”
“我警告你,”傅焱一邊吃得眉開眼笑,一邊抽空瞪她,“別以為全副武裝了就沒風險,也別以為我長得帥就不傳染。曆史有數據證明,康複者短期內不會輕易再次被感染,但殘餘病毒仍對健康人有風險,你最好小心點!”
阮阮配合地連忙縮縮肩:“好吧,你長得帥,你說的都對。不過,傅焱,我能不能問一句,你是不是喜歡安老師呀?”
傅焱叼著根排骨笑了聲:“難道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
阮阮立馬豎起大拇指:“可以說是非常明顯了!”
“那她為什麽看不出來?”傅焱很苦惱地問,“為什麽每次非要逼我說出虎狼之詞?”
阮阮想了想說:“也許是你太帥了?”
“滾!”傅焱真想把骨頭砸過去。
阮阮又思忖了下:“也許是競爭對手太帥了?”
傅焱鄭重地考慮把一堆骨頭全部砸過去。
阮阮見狀不妙,隻好歎口氣,一臉正經說:“我就實話實說吧。首先,你對簡寧渣得喪盡天良這件事,有目共睹,你洗不幹淨,隻能用時間來向安老師證明,你不是簡寧到處宣傳的那種人。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女生喜歡輕易見異思遷的男人,特別是安老師這麽科學嚴謹的人。
“其次,你突然喜歡人家這件事,擱誰誰也需要點時間去考慮考慮,而不是你的追求越猛烈就越有效果,反而這會嚇到人家的。還是要用時間來證明,否則任何一個正常女生都會有心理壓力的。你愛我,我就一定要愛你嗎?愛情題不是這麽做的少年!你是不知道,今天上午安老師被你嚇出門時,那臉色跟見了鬼一樣,出門就在走廊滑了一跤。晚上她還能來看你,可以說是非常仁至義盡了。”
傅焱:“……”為什麽你不早說!
“最後,”阮阮難得板起臉拿出護士的氣場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想好好追人,首先得摘掉口罩是不是?別作,該吃吃,該喝喝,保持心情愉快。話說你以為自己戴上口罩有多帥呢?我都覺得我戴上口罩堪比中國第一美,王一博見我都得腿軟,有用嗎?隻有健康了才能談其他呀!從今天開始,你再給我作妖試試看!絕食一次,我就拍視頻給安老師告狀一次,說到做到!”
傅焱認輸地抿了抿唇:“……”最毒婦人心。
“走了。”阮阮爽利地拍拍手走人,突然又想起來什麽,探頭問傅焱,“你別告訴我,這是你人生第一次主動追人啊?”
傅焱眯眼:“你看我很有經驗的樣子是嗎?”
“嘖!”阮阮搖頭晃腦,滿臉奚落,“真是萬萬沒想到某人是真的不行啊……”
“滾!”
“滾了!”阮阮笑得很愉快,“放心,我會繼續給你當好助攻的,但請你以後對我客氣點行嗎?畢竟咱倆可是穿開襠褲一起玩到大的‘好姐妹’呀!”
“滾!”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說話能正經一點嗎?
這個晚上,傅焱認真思考了很久,覺得阮阮的話確實有些道理。
不管他再怎麽洗白,也是百口莫辯。不管是安歌,還是其他人,都已經接受了他紈絝渣男的人設,不用實際行動是沒辦法證明自己的。
再者,對安歌而言,他確實急了點。
與其沒頭沒腦蠻力亂撞,不如循序漸進,步步為營。
不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總要先摘掉口罩,才能自由地發揮呀。
何況,安歌都親自為他送飯了,不管是出於什麽理由,至少沒把他當空氣不是嗎?
傅焱忽覺天高地闊,世界如此美好。
來日方長,隻要有命好好活著,還有什麽是來不及的呢?
他都已經憋這麽多年了,還在乎眼下這一時三刻嗎?
安歌還沒敲響湯淼的門,就接到阮阮的電話,好心提醒她要注意和家人保持安全距離。傅焱雖然是康複期,但理論上病毒還可能沒清理幹淨,可能還具備一定的傳染性,接觸者小心為妙。
因為她晚上過來時穿的是便服,所以阮阮建議她盡量還是先徹底消毒後再接觸其他人。現在天色已經很晚了,如果她願意接受,這邊正好有一間空置宿舍,她可以先去對付一晚。
安歌直到掛了電話,還一臉蒙:這麽誇張的嗎?她是專家我是專家?
眼前這扇門,她到底是正常開,還是自動去隔離?
聽阮阮那凝重無比的語氣,好像她不去主動隔離一晚,就不配合防疫政策一樣。而以她現在的身份,確實不能讓普通醫護人員有這個誤會,免得起到錯誤的示範作用,或者帶來什麽不好的影響。
關鍵時候,她還是要以身作則為好。
好在湯淼也被阮阮的說辭征服了,麻溜兒將安歌的隨身背包和一兜子換洗衣物從門縫裏遞出來,順便又“安利”了一番醫院的宿舍條件有多好,房間平時打掃消毒得有多麽嚴格,常備食品準備得有多麽周到。如果她入住後覺得還有什麽缺的少的,隨時和她說一聲就好,保證兩分鍾內送貨上門。
安歌:“……”這就是傳說中的塑料姐妹情嗎?
前一秒還纏綿悱惻纏著她非要徹夜長談,後一秒就這麽幹脆利落地把她掃地出門?她怎麽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