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間和湯淼宿舍差不多格局的一室一廳,房間挺整潔,一切與湯淼描述相符,唯一的區別就是門鎖經過改裝,是新潮的密碼鎖,省去了再去找阮阮拿鑰匙的麻煩。
安歌簡單收拾了一下,剛想去洗個澡,轉身的動作卻在餘光無意間掃到一個物件時突然頓住。
那是一個六寸的小相框,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床頭櫃上,正對著枕頭方向。
在床頭放紀念相框是很多人的習慣,盡管這代表家的相框出現在樣板宿舍裏多少有點少見,但安歌原本真的以為這是醫院後勤的巧思秒想,試圖通過這種獨具匠心的擺設,給獨居在外的醫護人員平添幾分家的溫暖。
所以,她原本並沒有仔細注意這個相框,直到在轉身的一刹那,突覺相框裏的照片並不是隨便插入的一張圖片,而是有點似曾相識。
她帶著好奇走過去,伸手拿起這個相框,定睛看去時,心頭猛地一驚。
這張照片裏,竟有她自己的身影!
怪不得她會冥冥中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人對自己的影像總會格外敏感,何況這張照片的背景是如此熟悉。
觀山醫院。
而恰恰好好站在她身後的那個人,她更是熟悉不過。
竟是傅焱!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和傅焱什麽時候拍的這張合影?她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還有,這張照片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這不是間空置的宿舍嗎?她被安排到這個房間,到底是有人蓄謀已久,還是純屬巧合?
安歌按下心中翻江倒海的疑惑,蹙眉仔細去看這張照片,根據眾人身後的橫幅,終於確認了這張合影的時間地點。
這是五年前他們那一屆所有分配到觀山縣境內實習的臨床醫學本科生,在前往各個基層醫院報到之前,聚集在醫院正門前拍攝的一張集體留念。
合影裏,端端正正站在第一排中間的,正是自己無疑。
可站在她身後的人,怎麽會是傅焱呢?難道是後期合成?
安歌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測,因為不管是光線還是姿勢,合成的這麽天衣無縫,實在太難。
再說,若真想合成,何必打一張古舊大合照的主意?
而且,理論上講,作為同期同學的傅焱和自己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上,也並不是多麽完全沒有概率的事情。
隻是很奇怪,她怎麽過去那麽多年,一次都沒有注意到當時自己的身後,竟還有這麽一個專注的男孩,這麽一道溫柔的目光?
照片中,她看著鏡頭,而他卻在看著她,眼神專注而溫柔。
那時的傅焱還很樸素,清清爽爽的白衣少年,自然短發,普通白T恤,眼神幹淨,麵容清俊,與現在給人的感覺很不相同。
安歌目光鎖在五年前的傅焱臉上,不知多久。
看來,他沒有說謊。他們不僅是同一屆,他還和她一起在觀山醫院實習過,而她,竟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
是他隱藏得太好,還是自己太過馬大哈?
可從他照片上的眼神看,確實很明顯,那時的他對自己好像是已經有點意思。可他為什麽不說呢?
還有,他到底怎麽回事,這輩子就和觀山醫院杠上了?
五年後的他已經今非昔比,且有那麽好的家庭背景,明明可以一飛衝天的,怎麽五年後,他又跑回來了?
安歌想不通,索性不再想。
她現在十分確定,這間所謂的普通宿舍絕對不普通。怪不得湯淼那麽反常,非要把自己往這裏趕。
快走幾步,安歌一把拉開臥室衣櫃門,果不其然,一溜兒衣服全是傅焱日常的穿搭風格。的確是他的房間沒錯。可能是他本人太久沒回來了,所以家具表麵上的個人物品都收了起來,乍一進來還真以為是間空房,差點就把她給騙了。
安歌現在連打電話罵湯淼一頓的力氣都沒了。
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傅焱自導自演,她不知道;阮阮到底是出於什麽動機一道摻和,她也不知道;但湯淼不應該呀,怎麽著她也是自己這邊的人,不是嗎?
但看湯淼和阮阮天衣無縫的配合樣子,顯然二人早已沆瀣一氣。所以,明知道她會被安排到傅焱的房間,還一點提醒都不給,什麽腦回路?
這是兩個女人集體被傅焱洗了腦,所以來強行拉郎配的節奏?
安歌隻覺得腦袋一陣突突疼。
但女人有時候真的挺奇怪。心煩氣躁和心跳如鼓之間,隻有一張照片的距離。
安歌也說不清為什麽,隻要一想到照片中傅焱看自己的眼神,再一想到自己就這麽大大咧咧地站在傅焱床頭長達五年之久,她就忍不住有一種想捂臉狂奔的衝動。
真是瘋了。
安歌仰麵長吐了一口氣,命令自己冷靜。
然而,置身於全是傅焱氣息的房間內,想要冷靜,談何容易?
目光再次不自覺回到照片中傅焱身上。
安歌相信,人的眼睛不會騙人。
五年前,二十一歲的傅焱還沒有學會把自己偽裝起來。比起如今的亦真亦假收放自如,那時的傅焱,眼神中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回避的炙熱和真誠,乃至她現在隻是隔著照片,穿過五年的時光與他對視一眼,都止不住亂了心跳,紅了臉龐。
他的眼神幹淨到有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力量,足以令全天下任何一個女孩怦然心動。
她簡直無法想象,如果二十一歲的安歌在這個被他偷瞄的瞬間猛然回頭,會發生什麽。是否兩人的故事,從那時開始,便截然不同?
安歌不知道。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傅焱這個動作一定不是抓拍。他一定是刻意為之,並事後專程要回了這張照片。
她依稀記得當初拍合影時,並不是一遍過,而是摁了大概兩三次快門。當時的拍攝者,好像是觀山醫院的一個行政女領導,姓什麽她記不清了,隻記得當時草草拍完,大家也就散了。
傅焱手裏的這張照片,應該是獨此一份的。因為如果是官方衝洗,是不可能留下這個有明顯瑕疵的照片的。
可傅焱保留至今、倍加珍藏的,卻偏偏是這張本該被淘汰的、不值得被衝洗出來的照片。
他是怎麽辦到的?難道是他特意找了拍照的領導打過招呼,還是和衝洗照片的師傅有特殊交情?
除了傅焱本人,大概沒人知道這個答案。
一如,他為何當時會偏偏站在自己身後,又為何偏偏在按下快門的瞬間,留下了這個別有用心的角度。
他是故意的。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走向自己的每一步,都蓄謀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