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的除夕不禁炮,且年味重。下午天剛擦黑,各家各戶的關門炮已經響起。熟悉的炮仗味,讓人有種真實的愉快的過年感覺。這在城裏,是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的。
也許是傅焱在家裏過年的關係,爺爺奶奶今年準備的年夜飯格外豐盛。而傅焱,作為這個家唯一的青壯男子,爬高爬低貼年畫掛燈籠,所有體力活在爺爺的指揮下,全被他包圓了。
安歌和奶奶在廚房忙活年夜飯,看著奶奶臉上控製不住的笑意,她忍不住問道:“您笑什麽呀?”
奶奶抬眼看安歌,安歌這才發現,她眼裏不知何時,已似有淚光。
“我是高興,”奶奶說,“有了小傅在,終於覺得家裏沒那麽冷清了。”她頓了頓,突然壓低了聲音問安歌,“你那個對象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安歌一愣:“什麽對象?”
奶奶擠擠眼:“就是你最近處的那個呀。”
安歌迷茫:“沒有啊,我沒對象。”
奶奶根本不信:“上回在小鍾那兒,你心不在焉地吃飯,然後又抱著手機半路跑開,我們三個都覺得你應該是有對象了。不信你可以問問小鍾,年輕人的事,他不會看錯。”
安歌:“……”萬萬沒想到,鍾璟也會這麽八卦。以及,她能說他們嘴裏的那個所謂對象,就是外麵那個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的男人嗎?
“什麽樣的人,說給奶奶聽聽?”奶奶笑眯眯地問。
安歌打哈哈道:“放心吧,是真沒有。但凡有了,我一定帶回來給您看。”
奶奶有些失望,手上動作也停了,挺嚴肅地看著安歌:“囡囡,你知道過了這個年,我和你爺多大了嗎?”
安歌指尖驟然頓住。
“我們老了,陪不了你幾年了,所以我們睡不著的時候就在想著你盼著你,想你什麽時候能有個自己的家,有個真心疼你的能一起生兒育女安穩過一生的人。以前,我們是不敢催,因為你還在念書。但現在,你也上班了,也該考慮自己的事情了,否則,我和你爺……我們真是病也不敢病,死都不敢死……”
奶奶眼淚終於淌了下來,安歌鼻子一酸,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這是奶奶第一次正麵和她聊起這件事,卻沒想竟是不能承受之重。
“不怕你笑話,我們是挺喜歡小傅的。”奶奶看了眼窗外,歎了口氣,“不過他上午說,他心上有人了,那就沒辦法了。本來我和你爺,都想著撮合你倆來著的。這孩子挺勤快,人也好,這些年了解下來,挺可靠的一個孩子。”
安歌不忍心告訴奶奶,不僅那天她抱著電話跑是因為傅焱,而且傅焱嘴裏說的那個心上人,大概率也是自己。
不過這件事,現在不能說。她還是想等塵埃落定之後,再讓他們放心高興就好。年輕人的事,誰說得準明天呢?
“他第一次來我們家,是什麽時候?”安歌故意把話題往傅焱身上帶。
“五六年了吧,”奶奶隨意回想著,“我都快忘記年頭了。”
“來了就一直住那個房間?”
“嗯。”奶奶說,“他說是包了那個房間,不過最近兩年我們都沒收他錢了。一年來不了一個月,我們也不好意思收那個錢。反倒是他,每次來都大包小包帶一堆稀罕東西,挺懂事的孩子。”
安歌很是慚愧。她一個親生的,卻遠比不上湯淼、鍾璟、傅焱這些朋友對爺爺奶奶的照顧,真的讓她無顏麵對。
“他有沒有說,這次為什麽要留在這兒過年了?”安歌又問。
奶奶一臉惋惜說:“這孩子也算可憐,說父母都在國外,一個人也沒意思。他這麽一說,我們就當然不能放他走了。”
安歌心頭一澀,剛想說什麽,突聽門口一陣震天的劈裏啪啦,應該是傅焱點響了炮仗。
她下意識地朝門外方向看過去。
這樣萬家團圓的日子,他從小到大,到底是有多少個大年夜是一個人孤零零過的呢?
尤其是今年,父親還身處疫區中心,他臉上的笑容,又有幾分是偽裝出來的呢?
驀然間,她突然很想走向他,抱一抱他。
按照風俗,關門炮放完了,外人不得再進,家裏人也不得外出,要準備吃年夜飯了。
傅焱樂嗬嗬地帶著花哥上樓巡視一番,下來時手裏捧著幾盤煙花。
爺爺笑了起來:“你怎麽還帶了煙花?我們這兒規矩,正月十五才放煙花呢!”
傅焱笑著解釋道:“辭舊迎新,多些儀式感更好!您看電視上,零點的時候都要放煙花。”
奶奶樂了:“你還想守歲呀?”
傅焱說:“可不嘛。您和爺爺早點睡,我自己守就行。”
爺爺卻道:“那不行,哪有讓你一個人守歲的道理?”說著,目光轉向安歌,“你倆年輕人一塊守。你可是咱家的代表,一定要好好守。”
安歌:“……”話說,什麽叫好好守呢,爺爺?這話聽著怎麽怪怪的?
許是多年來年夜飯桌上都沒有這麽熱鬧過,爺爺高興,就多喝了兩杯,吃完飯,春晚還沒看完幾個節目,就嚷著說要去睡覺了。
奶奶無奈,嘮叨了兩句,便隻好去照顧爺爺,同時勸安歌電視聲音放小點,或者去樓上看。
安歌無語望天。樓上?傅焱房間?孤男寡女?奶奶您是不是有點太心急了?
然而有些事真的不能開頭去想,一想就刹不住車,畫麵直接從嬰兒車超速成了F1跑車,弄得安歌隻覺麵上滾燙,索性決定先起身回房,以免露餡。
傅焱眼睛看似專注盯著電視屏幕,實則卻是耳聽八方:“守夜呢,幹嗎去?”
安歌一臉尷尬,頓住悄咪咪貓腰起身的動作:“你守你的,管我那麽多幹嗎?”
傅焱不滿地拍拍身邊的位置,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電視裏的春晚畫麵:“守夜的規矩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安老師怎麽這麽不懂事呢?”
安歌:“……”我信了你的邪。
不情不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安歌捧起手機逐個回複祝福段子。
突然,傅焱的頭像一閃而過。安歌愣了一下,轉頭去看那人,隻見他依然神色淡定在專注看節目,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安歌點開對話框,寥寥隻有幾個字:“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麽?”
手指頓了頓,安歌還真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最後回了四個字:“疫苗成功。”
傅焱馬上回了過來:“那你知道我的願望是什麽嗎?”
安歌臉熱了熱,把手機壓在盤著的腿下。還能是什麽?又是那耍流氓三板斧唄。
許是察覺到安歌動作,傅焱歎了口氣,委屈巴巴看著她:“有來無往非禮也,你就真不想了解一下我的新年願望?”
安歌抿了抿嘴,沒理他。
傅焱這才落寞地將視線轉向電視,輕聲道:“我希望我爸能夠平安。”
安歌心尖猛地顫了一下,轉頭看向他。
傅焱的語氣仍舊淡淡的,仿佛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老頭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我很擔心他。”
電視內歡聲笑語,歌舞升平,屏幕前的男人眸光微閃,隱有淚光:“我擔心的不僅僅是他照顧不好自己,更擔心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連說句‘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
他說到這裏,突然刹車,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衝安歌笑笑:“對不起啊,大過年的說這個話。我今年也是怕一個人真的熬不下去了,才到你家來蹭飯。唐突了,很抱歉。”
安歌曾想過傅焱會強顏歡笑,會暗暗擔心傅振理的安全,更會用沒心沒肺的嬉皮笑臉來習慣性隱藏內心的不安,卻不曾想過,他會主動向自己坦誠他心底的脆弱。
她不知道該怎麽才能安慰他,因為他的心情,她能夠感同身受。
零星的信息,讓她知道自小他的父母關係就不太好,九歲時父母離婚後,他便跟著傅振理一起生活。父子倆這些年總是劍拔弩張,而他,也漸漸地從外人豔羨的“別人家乖孩子”,放飛成了朽木不可雕的叛逆廢柴,想盡辦法和老爹對抗。
他大概怎麽都沒想到,緩和父子關係的,竟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生死考驗。
隻是這樣的考驗,對眼前這個內心其實比誰都柔軟的年輕人,委實太殘忍了些。
傅焱沒有接著往下說,安歌也知道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氣氛已然如此沉重,她不想讓他的心情再雪上加霜。
何況,她更擔心自己會一不小心真的給他一個擁抱。
好在傅焱一向有極強的自我調節情緒的天分,跟著一個逗趣的小品笑了兩聲之後,他轉眼滿血複活,揚著眉毛問安歌:“那你知道爺爺奶奶的心願是什麽嗎?”
比起如何正確安慰一個曖昧期的男人,這道題顯得一點都不再難,安歌不假思索便回答:“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不對,”傅焱挑了挑眉,“再猜。”
安歌無奈,隻好硬著頭皮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盼我結婚。”
本以為這四個字足以讓傅焱原地奓毛,卻不想他不僅笑得開心,還補充了兩個字:“不對,是盼你‘和我’結婚。”
安歌臉瞬間又滾燙了起來:“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傅焱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她,指著自己的臉笑意加深:“就這張盛世美顏,還需要額外貼金?實話告訴你吧,爺爺已經給我下死命令了,要我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追到你,否則以後再也別進這個家門。”
安歌驚了。這爺爺是親的嗎?有點坑孫女啊。
“你別胡說八道!”她又羞又急站起身,想逃。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她怕傅焱嘴巴上的車速馬上又要控製不住。
傅焱卻單手撐額,笑意盎然:“是真的,就剛剛飯前,在大門口放炮時,我和爺爺坦白地說,我心裏喜歡的那個人,其實就是你,其實我和你老早就認識,我來照顧他們,也是因為喜歡你。現在你回來了,我也能給你許諾了,我爸也同意過了,所以我這趟來,就是來求親的。你猜爺爺怎麽回答我的?”
安歌目瞪口呆。還能怎麽回答?直接賣了她唄。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已經猜到了,安老師果然冰雪聰明。”傅焱熱辣辣的一雙眼盯牢安歌無處安放的慌亂,“爺爺說,雖然他這個答案他沒想到,但正合他意,他說他本來就想撮合我倆在一起。既然我有意,你也單身,不如就把事兒盡快辦了,免得夜長夢多。”
安歌:“……”把事兒辦了?夜長夢多?爺爺,差不多夠了啊!
不用照鏡子,安歌也知道自己麵色這會兒應該和紅布無異。她突然有種被集體坑了的感覺。這是一群人早挖好了陷阱,就單等著她跳呐?
怪不得爺爺醉得那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