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間,心跳半天都恢複不過來。

這都什麽節奏?父母之命?提親?傅教授也一早同意了?原來真不是傅焱隨便亂說的?所以,這人到底背地裏幹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真是要了命了。安歌撲在**,腦海裏一團團煙花炸開。

怪不得傅振理從一開始就讓她多開解傅焱,還特意邀請她親自去圍觀采樣,甚至還多留了十分鍾給她和傅焱單獨相處。原來也是助攻一個。

她突然有點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樂見其成,希望她和傅焱走到一起。

可是為什麽呀?她和傅焱,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不管是個性還是背景,明明看起來一點般配感都沒有,這些人都怎麽了?

安歌完全淡定不下來,腦海裏劈裏啪啦炸個沒完。

手機也不肯寂寞,嗡嗡作響。

拿起一看,還是傅焱。他說:“出來。”

安歌捏緊手機,不知道回答“好”還是“不好”。

回答“好”,是不是有點太不矜持了?而回答不好,好像是不是有點太矯情了?老天,談戀愛真的好煩,她寧願做一萬遍奧數題。

安歌決定裝睡。不是說好了要晾他一天的嗎?不能讓他這麽快就得逞。

安歌抿起唇笑了笑,索性關了燈,真的裝睡了起來。

許是看到她房間燈光暗了,傅焱也就沒再發信息過來。

安歌緊閉雙眼正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突聽窗外煙花聲陣陣,近在咫尺。

她連忙睜開眼去看,隻見五彩紛繽的煙火正騰空而起,頃刻驅走了冬夜濃重的墨色,在昏暗的天空中描繪出一朵朵美輪美奐的絕妙光影。

安歌的床正靠在窗邊,斜開的古風窗子正好方便欣賞山裏獨特的夜景。隻可惜安歌極少回來,這扇設計精巧的窗子也寂寞了數年,突地被這樣的光影喚醒,朵朵炫彩宛若就在自己頭頂盛開,對安歌的震撼可想而知。

不用想,她也知道,這是傅焱的手筆。

不得不說,當這個男人真的想要做成什麽事的時候,真的可以極盡浪**之能事,連偶像劇裏的魚塘霸總,都得甘拜下風。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大一剛開學毛概課。”手機掐著點響起,是傅焱。他發了很長的一段文字,“那天,我坐在最後一排,你在第一排正當中。老師要我們每個人說出自己的人生理想,話筒從後往前一個個傳過去,每個人都在冠冕堂皇地敷衍著,隻有你,說出了那番讓我記到現在的話。你說,你要成為一名好醫生,回到家鄉觀山治病救人……你如果還對這件事有印象,應該記得當時教室裏有多少聲音在笑你幼稚,因為他們無法理解怎麽會有人一開學便想著往鄉下跑,而不是留在省城或者去更好更大的城市,乃至國外。但那些奚笑的人群裏,絕不包括我。我是真的欣賞你。當時我就在想,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孩子,能這麽與眾不同?”

“再後來,我發現這個女孩子總是雄霸榜首,心裏也有意與之一較高低。怎奈和老頭的鬥爭更要緊,為了表示我確實是被扼住了生命的喉嚨才來學醫的,我充分展示了自己如何完美把握六十分紅線的實力,就那麽吊了五年的車尾,不僅成功把老頭氣得夠嗆,也成功將自己在你的眼裏,徹底化作了一粒幾不可見的塵埃。”

“到底是什麽時候和你終於有交集的呢?你還記得大三那次解剖室停電嗎?如果不是幾個作死的人,上第一堂局部解剖課之前還特意聚眾看《沉默的羔羊》壯膽,也不至於燈一黑,解剖室就成了真正的恐怖現場。也許對於別人,那種恐慌裏有玩鬧的成分,但對於我,不是。”

“我其實很膽小,害怕黑暗,害怕孤獨,更害怕死亡。在那樣彌漫著福爾馬林和養著十幾具大體老師的空間裏,趁著混亂,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惡作劇,而我,卻冷汗直冒,呼吸急促,心跳紊亂,典型的應激障礙。沒人注意到我,我也不敢讓任何人注意到我,畢竟這實在和我平時英俊神武的形象太不相符。我躲在窗簾後麵,聽著人潮慢慢散去。空曠的一整層樓,黑暗又陰森,而窗外雷電交加,在我當時的概念裏,恐怖程度堪比地獄。直到這時,有個人打開了門……”

安歌終於想起來了。

是的,在大三那年,新學年開始的九月份,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強台風,學校一條電路被倒下的大樹壓斷,導致解剖室整樓意外停電。這本來就是下午的最後一堂課,因為停電的關係,樓內樓外一片漆黑,風雨雷電呼嘯飄搖,確實有點世界末日的味道。

當時臨床二班正要準備上本學期第一堂局剖課。這是那些孩子第一次麵對整具的屍體,害怕、興奮、恐懼的都有,所以驟然天地同暗,特別是樓內幾乎看不清彼此,再加上個別同學趁著分不清誰是誰,在老師出去查看情況的時候惡作劇,於是引發了一場混亂。

所幸,老師們及時疏散了學生,沒造成更大的問題。

當時安歌正好在解剖樓跟著導師做課題,準備一個論文。因為停電,也隻能被迫中斷。收拾完東西剛準備離開時,她正巧看見解剖教室門虛掩著,便走過去,打開手機電筒光,想看一下是否有東西需要收拾一下,結果看到窗簾後似有異樣。

她大著膽子走近,發現是名戴著口罩、全副武裝來上課的學生。此刻他正呼吸急促,有窘迫征兆。當時她並不知道這是應激障礙,隻當是普通哮喘突發,於是從包裏掏出常備的短效支氣管擴張劑,把手機放在地上,扯下男生的口罩,在昏暗中對他實施了急救。

效果倒是立竿見影。等男生呼吸平穩之後,安歌這才放下心給他戴好口罩,問他是不是可以自己走出去。

男生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說可能需要她的幫忙。

安歌二話沒說,拿起地上的手機,扶著男生的胳膊,將他攙了出去。

剛走到走廊,應急電來了。

許是見著了燈光,男生瞬間狀態似乎好了很多。他站直了身體,低頭看了眼她胸前的名牌,下意識叫出了她的名字:“安歌?”

安歌隻當他是要報答,連忙擺擺手說:“不用客氣,應該的,都是同學,舉手之勞。”

誰料男生下一句話差點把她給噎死:“你剛剛給我吸入的是什麽藥?”

安歌莫名不爽:“沙丁胺醇氣霧劑,有問題嗎?”

“你哮喘?”

安歌那時到底年輕氣盛,白了眼那張被白紗布口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臉,極度不爽:“你才哮喘,你全家都哮喘!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就閉嘴!”說完,背著書包,飛快地下了樓。

如今想來,傅焱當時的臉色一定很精彩。

可能他隻是認出了她,然後關心她一句,畢竟他是醫學世家出身,對呼吸係統的毛病很敏感,而在那時的安歌聽來,卻覺得他情商欠費,有點歧視哮喘病人的意思,所以一怒之下,反應過激。

安歌生氣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她媽媽就有哮喘。加上立誌成為一枚優秀呼吸科醫生的願望,她已經習慣了隨時隨地帶上一瓶媽媽在世時慣用的噴霧在包裏,作為一種獨特的陪伴和懷念。

多年來如一日。

也因此,當傅焱那句不合時宜的問話脫口而出,戳中她內心深處的傷痛時,她才直接奓了毛。

遙遙六年時光,就像一麵牢牢遮擋在青春記憶上的紗幔。如今被傅焱終於正麵提起,她才總算漸漸回想起來一些影影綽綽的蛛絲馬跡。

原來,她對傅焱竟還有著這樣的救命之恩。

果真是緣分匪淺。

隻是,後來,他怎麽突然就沒動靜了呢?

就像這短信息一樣。

故事說了一半,突然卡頓,是打算讓她用想象力彌補嗎?

聰明如他,難道就不知道他還欠她一個最最重要的答案嗎?

窗外煙花已停,零點已過,世界漸次安靜。

傅焱掐著點打過來電話,一本正經地對安歌說:“新年好,給您拜年了,安老師。”

聽筒裏的聲音溫柔磁性又自帶喜劇效果,惹得安歌不知該擺什麽表情,隻好也一本正經地回應他:“謝謝傅同學,你也新年快樂。”

“請問安老師,第一個來拜年的有紅包領嗎?”傅焱厚著臉皮問。

安歌噎了一噎,真是萬萬沒想到,隻好硬著頭皮跟著往下瞎扯:“有是有的,不過你會下跪行禮嗎,傅同學?”

傅焱輕笑出聲,慵懶反擊:“當然可以,隻要您敢提要求,我就敢跪,還是單膝跪地手持鑽戒的那種。”

安歌臉頰瞬間熱了起來:“……”早該知道這電話一定來者不善。

“我剛和我爸視頻了,他身體很好,我很開心,安歌。”傅焱語氣透著難得的輕鬆和興奮,“我覺得我今年會有好運氣。”

安歌無聲笑了笑,沒接話。替他高興的心,是真的。

“剛才的煙花喜歡嗎?我特意選的。”像個孩子討糖吃,傅焱大著臉求表揚。

安歌慢悠悠地吐出四個字:“汙染環境。”

傅焱果然暴躁:“安老師您能不能別總這麽煞風景?”

安歌終覺神清氣爽。常在河邊走,總有讓你吃癟的時候。

那晚,什麽時候睡著的,安歌記不清了。她隻迷迷糊糊地記得,傅焱嘮嘮叨叨在她耳邊說了很久,從一起在觀山醫院實習,到他眼睜睜看著她遠去北京求學時的落寞心情。

安歌其實有一肚子問號想順勢問出來,比如,他既然早就對她動了心,也費盡心機為了她和她的家人付出了這麽多,為何卻一直什麽都不說?而既然想好了不說,那怎麽時隔多年之後,卻又突然幹柴烈火一般?

但到底是女孩子,因為羞澀,她沒好意思問出口。

她更害怕一旦問出口,這話題怕是輕易刹不住車,不知道幾點能睡了。明天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有些事不急於一時。

睡意來襲時,她好像記得,他最後的一句話依稀是:安歌,謝謝你,這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幸福的一個除夕。

她很想回應他說,其實她也是,但到底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