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歌再次睜開眼時,已經夕陽西斜,慌忙看表,發現已經下午四點多。
他們明明回來時才一點多,最多半個小時的車程硬是被傅焱成功晃了三個多小時,也是沒誰了。
不過這一覺睡得確實很舒服,連個夢都沒做。車內空調暖烘烘的,彌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怪不得這麽安神。
安歌推門下車,發現傅焱正在打電話。出於禮貌,她並沒有太靠前,而是對著後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然後驚訝地發現,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後山,遠遠望去竟似一隻烏龜的輪廓。
這麽明顯的特征,怎麽她以前就從沒發現過?
“醒了?”身後傳來傅焱的聲音。
安歌還沒回過身來,他已經熟門熟路地牽住了她的手,還十指緊扣的那種。
她紅了紅臉,旋即反握住了他的。
“看什麽呢?”傅焱站在她的身邊,笑著問。
“你看這山,像不像一隻烏龜?”原來能有個人可以與自己牽手並肩悠閑地看看夕陽,感覺竟是這樣好。
傅焱笑了笑:“你才發現啊?我幾年前就發現了。”
“幾年前?”安歌側頭看他,明知故問,“到底是幾年前?”
傅焱知道她的問題所在,於是不再繞圈子,老實地回答:“五年前。”
“湊巧住到了我家?”她眯眯眼。
“不,故意的。”事到如今,他回答得倒是坦誠。
“怎麽知道那是我家?”
“問一下就知道了。”
“所以說,早有預謀?”
“嗯。”他回答得雖然坦誠,但握著安歌的手卻明顯緊張了些,“我隻是想多了解你一點而已。”
安歌一臉玩味地斜睨他:“這可不像是你的個性啊。以你的個性,難道不該是見風就是雨,無風三尺浪嗎?”
傅焱難得地被她噎了一噎,結巴了下才矯揉造作地說:“人家以前不是青蔥少年,害羞嘛……”
呃……
傅焱一副受傷的模樣:“你想想看,你連我們一起實習時都沒正眼看過我一眼,那種情況下,我一個初出茅廬的純情少男,怎麽敢冒冒失失向前追?畢竟你是個學霸來著。我早說了,我對你就是學渣對學霸的渴望,你偏不信,我也沒辦法。”
如果不是足夠了解他,安歌差點就信了他的連篇鬼話。
安歌忍住自己不吐,板起臉分析:“別低估我的智商,也別高估你的演技。傅焱,既然我們要認真交往,就應該彼此坦誠。按照正常人的思維,比起擔心向人表白被拒,選擇直接走進對方生活,我認為才更需要勇氣。我特別想知道,你反其道行之的理由到底是什麽。如果你到了現在還不肯正麵回答,恕我還是沒辦法完全相信你。這也是我一直抗拒你的原因。你不夠真誠。”
這句話,蛇打七寸,逼迫傅焱必須去麵對他一直刻意隱藏的秘密。
他沉默許久,久到安歌以為他又要拒絕回答時,才終於開了口。
“十七年前,我親眼見證過人世間最慘烈的一幕。
“每天急救車尖叫不斷,從最初的一天一次兩次,到後來幾乎每分鍾都在響。我親眼看到很多人被抬了進來,又被抬了出去。我被我爸媽關在屋子裏,他們給我準備了好幾大箱的方便麵和餅幹,告訴我,餓了就吃,渴了就喝,就是不要出門。
“當時,我家就在最靠近醫院的那棟樓。我們住在頂樓,所以我能看到一切不該看的。安歌,你懂那種滋味嗎?我親眼見證了無數人的死亡,在我九歲那年……”
山風已涼,但涼不過麵上的潮濕。
傅焱徐徐地繼續說著,說著那段讓他到現在都時不時會做噩夢的至暗時光。
他說到了自己的父親,那時候不過是個主治醫生而已,卻好像永遠都比院長還要忙。就連他出生時,都是母親一個人孤零零迎接他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有了疫情之後,更是連家都不要了,哪裏危險就往哪裏衝。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母親求父親,讓他為他們母子考慮考慮,萬一他不幸了,他們孤兒寡母可該怎麽辦?可是父親非但根本沒有一絲憐憫,反而自作主張地把母親的名字也報了上去,讓她也被調入了一線。
他當時茫然地看著父親母親有史以來最厲害的一次爭吵,害怕極了。雖然他那時才九歲,卻已經知道什麽叫死亡,也知道如果一個不當心,那些被抬出去的人裏,就會有自己的父母。
母親罵父親是變態的奉獻型人格,父親卻振振有詞,說既然選擇了成為一名醫生,就該做好隨時衝前線的準備。
說著,父親還用手指向了躲在牆角恐懼至極的他,冷漠地說,別說你,就連他,如果有那個能力,也得給我上戰場!怕死就不要當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