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詛咒一樣,伴隨了傅焱的整個求學生涯。
因為他不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一個為了自己理想,全然不顧家人的男人。如果當醫生的結果就是有朝一日逼著自己心愛的人一起去送死,那救死扶傷的意義又在哪裏?如果連家人都不愛,又何談什麽人間大愛?
可他終究還是擺脫不了身為傅振理兒子的宿命。
那場災難之後,母親毅然選擇了和父親離婚。她說,她隻是個女人,她隻想有個正常的家,有個正常關心她的丈夫,而不是獨自生育,獨自養娃,獨自守著一個又一個的黑夜,卻又在關鍵時候,被丈夫野蠻地送向戰場。
他們離婚了。父親沒有提任何其他要求,隻有一個,就是要他。雖然他隻有九歲,但他知道,父親要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一個可以替自己爭光,接替自己上戰場的人。
母親同意了,她要了除他之外的所有財產,去了異國他鄉,考取了博士,一路走向人生巔峰。
隻留下一個他,依然在每個漫長無盡的黑夜,孤零零地躺在被子裏,任由九歲那年的急救車在腦海裏繼續尖銳咆哮,任由那一個個被抬走的人在他眼前繼續上演最真實的恐怖電影。
父親還是很忙。那場戰役後,父親一戰成名,也如願走向了他的人生巔峰。
隻有一個九歲的男孩,被所有人永遠留在了那場黑暗裏。
“安歌,你知道嗎,其實我很怕當醫生。”傅焱聲音已喑啞、低沉、顫抖,他甚至不敢去看安歌眼睛,“我非常恐懼死亡。你可能不懂,一個過早親眼見證過死亡的人,一個具體感知過死亡是多麽恐怖的人,成長的每一天,是怎麽熬過來的。
“可偏偏,醫生就是生死一線的最後一道門神。我其實很怕擔當起這個責任,更不想成為我爸那樣的人。我不想讓我將來的愛人失望,孩子失望,所以我一直盡可能地在逃避成為一個真正的醫生。
“我甚至不敢愛人。我看了太多我媽的眼淚和抱怨,我知道她過得很不容易。雖然現在,她過得很好,但每當提起我爸,她依然會情緒激動,說如果再來一次,她絕不會嫁給我爸。
“所以我總在想,像我這樣的人,一個連自己日子都過不好的人,又有什麽資格說要給別人幸福?所以我一直在逃,逃避當個好學生,逃避當個好兒子,逃避當個好醫生……”
“可你就是個好醫生!”
安歌實在聽不下去了,她打斷了傅焱的話,握緊了糾纏在一起的手,堅定地告訴他:“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的醫生,也是最好最有責任感的男人。你當然有帶給別人幸福的能力,而且你已經帶給了無數個家庭幸福。如果沒有你,現在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正在重複遭受著十七年前的那場痛苦……也包括我。”
傅焱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洶湧的眼淚已流了安歌一臉。
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怎麽一不小心就扯了這麽遠呢?該說的沒說,不該說的倒是說了一大堆。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的……”他有些慌,伸手去擦她的淚。他怎麽能忘記,十七年前的那場慘烈中,同樣藏著她最深的傷痕?
他是多麽害怕在她麵前提及那段慘痛的回憶,以至於她早上隻是順嘴提了句“祭祀父母”,他就控製不住地心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所以才一不小心割傷了自己的手指。
這本是他最不想觸及的話題,可是現在,他卻必須把該說的話說完。他怕錯過了這個時機,他再沒勇氣舊事重提,給她想要的答案。
傅焱猛地一個用力,將安歌結結實實地拉進了自己懷裏。
這次,她非但沒有反抗,反而乖順地把頭貼在他的胸口,雙手也漸漸地環上了他的腰,無聲地給了他最堅定的鼓勵。
“安歌,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個風雨交加的下午,你的出現,你伸出的那隻手,你點亮的那束微弱的光,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我真的以為我要死了,是你把我從死神手裏拉了回來。救我的,不是那支沙丁胺醇,而是你。
“那時我是多麽想把你這根救命稻草攥在手心裏,多麽想熱烈地追求你,告訴你我喜歡你,可是我不敢。”
他自嘲一笑,苦笑:“無法想象吧,我是如此外強中幹,我竟然慫了。我那時候連我能做什麽,要做什麽都不知道,我每天都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除了你之外,我對這個世界竟然一點想法都沒有。
“於是我越發激烈地和老頭鬧矛盾。他讓我考研,我不肯。他讓我從業,我也不肯。他問我到底想幹什麽,我說我想逃離他。隻有逃離他,我才能自由呼吸,才能真的開心。
“可當他一氣之下真的放開我後,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我當時是多麽羨慕你啊,安歌。你目標如此明確,別人夢寐以求的碩博保送資格,你能說不要就不要,而我,卻終日混混沌沌,如同一個廢柴。
“你可能永遠都無法想象,那時的我,麵對你時有多自卑。你的世界,海闊天空,草長鶯飛,生機勃勃,而我,卻可能終其一生,依舊庸庸碌碌。我就是一個活脫脫的犧牲品,是在我父母角力之下,完全失去了自我的行屍走肉。那時的我格外清醒,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招惹你。
“但我真的不想就此和你擦肩而過,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自私地和你多糾纏一會兒。在觀山醫院實習的那段日子裏,我每天都在悄悄地觀察你喜歡吃什麽,有什麽愛好,又有什麽是我能為你做的。所以,在你去北京後,我就開始暗中幫你照顧爺爺奶奶。我想幫他們多賺錢,這樣你就能安心地飛更高更遠。
“我以為我這輩子能為你做的,就隻能是這樣了。誰知道,老天又給了我一次機會。你回來了,而且就坐在我的身邊。天知道我在飛機上再見到你時是怎樣的心情,我甚至連反應都遲鈍了幾分,連那個男童的求救信息都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看到你果斷地舉起手,我就知道,你還是那個溫暖又自信的安歌,而我,隻能敬慕地看著你的背影,暗暗地為你驕傲。
“後來的一個半小時裏,我坐在你的身邊,不斷地在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真的要繼續這樣活下去嗎?我還有沒幾天就二十七周歲了,真的要一直這麽漫無目的地混下去嗎?你已經選擇了回歸醫科大,回到我的身邊,我真的能再次眼睜睜地看著你走遠嗎?
“這個問題,困擾了我一路。不瞞你說,這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飛機落地時,我多麽想鼓起勇氣對你說一聲,嗨,安歌,好久不見。可是,我張不開這個嘴。收拾行李時,我又告訴自己,快點說吧,不然就沒機會了。可膽小的那個我卻又同時冒出來阻止說,等等,她現在要專注下飛機,不要打擾她,等她拿到行李再說。可真幫你拿到行李後,我又開始給自己找新的借口,機場好吵,現在不是談天敘舊的時候,等排隊等出租車的時候再說吧。可我還沒等到和你一起排隊等出租車呢,你就被別人給截胡了……那男的叫鍾璟,是吧?他當時一出現,直接就把我給砸暈了。我心說,完了完了,她有男朋友了……”
“噗!”
本來挺沉重的話題,硬是把安歌給逗笑了:“所以,你腳底抹油,溜了?”
傅焱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安歌止不住地笑:“怪不得鍾璟提醒我時,我轉頭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
“不準笑!”傅焱很沒威嚴地咬牙,“你不知道當時我受了多大的打擊。我真以為你回濱城的原因就是他,傷心得我都懷疑人生了。”
“所以你一回來就找簡寧陰陽怪氣了?”
傅焱驚了,放開了她些,瞪大眼睛:“湯淼連這個都和你說了?”
安歌憋住笑:“怎麽可能?是我親眼看到你和簡寧當街鬧騰。嘖,那渣男做派,你要說你是個絕世好男人,也沒人敢信呀!”
傅焱:“……”老天果然對我太不友好了。怪不得我都下定決心改邪歸正了,追妻之路還是如此漫漫。
“我還看到你在餐廳,當眾被簡寧潑了一臉水。”
傅焱:“!!!”
“不過都過去了。”安歌看了眼遠處漸沉的天色和嫋嫋的炊煙,牽緊了些他的手,笑得眉眼都彎成了兩道月,“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渣男,所以就別那副憋屈表情了哈。走吧,回家了,該吃飯了。”
傅焱不動。
他簡直太意難平了。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多少糗事被她給撞見了?他高大英俊的完美形象啊,到底該怎麽做才能在媳婦兒眼裏挽救回來?
“我和簡寧真的沒什麽,”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先解釋為妙,“我們根本連男女朋友都不是。我根本就沒招惹過什麽女孩子,我就是嘴有點欠,我實際上對你那可是從身到心都無比忠誠!你想想看,我要真情史那麽豐富,至於花了這麽長時間踩了這麽多坑還沒追到你嗎……”
“唔……”
唇上驟然一軟,堵住了他心急火燎的辯白。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抹柔軟已經羞澀地閃開了兩步遠。
她紅著臉,不敢看他,低聲糯糯地說:“好了,信你了。走了,回家了。”
安歌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一個衝動,就給了傅焱那麽一個吻。
但她覺得,在當時,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能表達自己的千言萬語。
她為他的成長經曆動容,亦為他在麵對自己調侃時的緊張在意而心痛。
他本該是外人眼裏,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外表出眾,天賦超人,內心溫暖,笑容陽光。可偏偏這樣的表象下,藏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心殤。
在他講述的過程中,她有無數次想要打斷他,告訴他,她不想聽了,她信了,可她卻又覺得,她必須讓他說出來。
傷口隻有勇敢暴露在日光下,才能真的愈合。而過去的這二十七年裏,他一直將它們深深地埋藏,乃至深入骨髓。
安歌無法想象這些年他是怎麽走過來的。自己雖然父母雙亡,但走出最初的陣痛後,她得到的愛是完整的。而他雖然看起來光環奪目,內心卻比誰都傷痕累累。
兩種人生,他比她更痛。
她甚至後悔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尋根究底呢?知道了那些陳年舊事,又能改變什麽呢?她已經對他動心了,不是嗎?隻要不違背道德人倫,她都不會放棄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陽光之下,又有誰不曾擁有陰影?如果有人反複這樣強行逼迫自己去麵對那些不願碰觸的傷疤,她又該如何?能這樣坦誠以對嗎?
傅焱是驕傲的,更是敏感的。他今天能對她如此**心扉,暴露他的恐懼和脆弱,已經勝過任何形式的海誓山盟。
他又沒做錯什麽。他隻不過一個偶然的機緣,對一個不解風情的女孩子,很偶然地動了一下心,然後謹小慎微地選了一條最漫長坎坷的情路。
人為什麽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呢?也許因為人的本性裏,本就有對未知事件的好奇,和對因果邏輯的偏執。
可感情這種事,又不是自然科學的因果推演。喜歡了就是喜歡了,就如同她,現在說不清楚為何,突然就在這個夕陽下的某個瞬間,對眼前這個男人,產生了異常濃烈的情感。
她想握緊他的手,用力擁抱他,她想給他最炙熱的安慰、最深情的鼓勵,告訴他不用再怕,黑夜都已經過去,他會擁有最明亮的未來。
她想告訴他,她會陪著他。如果他需要,她會一直都在。
到底是為什麽在一瞬間就有了這樣強烈的念頭,她都說不清,為何又要幾次三番逼他說清他的始末呢?
他先喜歡她這件事,她本應該感激上蒼,讓他們終究沒有錯過,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