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焱一直睡到中午十二點多才慢慢醒轉。看到時鍾指針,他一時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沒睡這麽踏實了?簡直有些難以置信。回神後,他才終於明白難得睡踏實的理由。

心懷喜悅環視房間一周,突然心裏一驚,他一躍而起。安歌呢?跑了?

鼻尖隱約飄來黑芝麻糊的濃鬱香味,他心頭一喜,興奮地打開臥室門,卻在看清灶台前的人時,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媽?”

彭安手持湯勺,轉頭笑吟吟地看向傅焱:“醒了?餓了吧?馬上好。”

“您怎麽在這兒?”傅焱不願意相信剛才一夜無夢的好眠隻是一場夢。他分明記得,睡前安歌就躺在他的身邊,怎麽一覺醒來,什麽都沒了?她能去哪兒?老媽又是怎麽進來的?

他焦躁不安,連最基本的掩飾都不願意做,衝進臥室開始撥打安歌的電話。

無人接聽。

他終於開始暴躁,腦海裏無數經典的準婆媳大戰畫麵栩栩如生。是潑了一杯水還是砸了一遝錢?不管是哪一樣,他都不相信自己親媽能做得出來。

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找安歌?”彭安氣定神閑地熬好了芝麻糊,含笑倚門看著傅焱,“她走了。”

在傅焱下一秒就要抓狂咆哮的瞬間,彭安看夠了戲,及時補充了句:“是因為工作。臨走前,她還特地打電話到醫院找我,說把你托付給我了,說你從昨晚到現在都還沒吃一點東西,讓我過來給你做點好吃的。”

所以,不是狗血婆媳大戲?傅焱有些蒙:“你們怎麽……”

“我很喜歡安歌。”彭安轉身去盛芝麻糊,溫聲繼續說著,“她比簡寧好,聰明、禮貌、獨立、勇敢。”

“不對,”一連串的誇獎讓傅焱有點飄,他忍不住要多加幾個詞,“還善良、可愛、漂亮,有擔當。”

彭安忍俊不禁:“好吧,情人眼裏出西施。吃吧,我親手磨的,不遠萬裏帶回來,看還是不是當初的味道。”

傅焱心情瞬間陰轉晴,自然看什麽都美好,一張嘴活似抹了蜜:“媽親手做的,當然最好。謝謝親愛的媽媽。”

母子倆麵對麵在餐桌前坐了。傅焱吃著,彭安看著,幾秒之後,她漸漸紅了眼眶,淚水滾落了下來。

傅焱心頭一震:“媽您怎麽了?”

彭安微歎口氣,搖搖頭,拿起餐巾紙在眼角摁了摁:“沒事。隻是忽然有些難受。”

傅焱繃緊了唇,垂首不出聲。她還能想到什麽?作為女中豪傑,她這輩子本不該過得這麽坎坷,晚年也不該這麽孤單。

“我想起你小時候,你隻有那麽一點點……”彭安做了個抱新生兒的動作,“現在居然都已經這麽大了,還有了喜歡的人。也許很快,她就會成為你合法的愛人,你就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而那個時候,我就會成為奶奶了。一想到這兒,我就……”

彭安忽然哽咽到說不出話來,端起水杯喝了口清水,才緩和了一下情緒,自嘲笑道:“讓你看笑話了。也不知道怎麽的,人越老就越容易傷感。對不起,影響你胃口了。你先吃。”

傅焱怎麽還能吃得下?其實他想說,他並不喜歡吃甜食,也並不喜歡吃黑芝麻糊。之所以有這個誤會,是因為彭安並不是個擅長廚藝的媽媽,所以,她總喜歡買一些半成品放在家裏,一衝即食的那種。

習慣了父母爭吵的小孩,最會看父母的臉色。傅焱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怎麽用自己的方式擦幹父親帶給母親的眼淚。他發現,隻要他說他餓了,母親就會第一時間分散掉注意力,就不會再繼續掉眼淚,心情也會漸漸地好起來。

長大了他才明白,那大概是一種情感替代。她在自己丈夫身上得不到的認同感,如果能在自己兒子身上得到,也是一種很好的情感轉移和心理補償。

真的很令人遺憾,一個事業上天賦如此過人的女性,隻因為遇到了一段並不合適的婚姻,便淪落到和全天下任何一個自我懷疑的不幸已婚女性一樣,需要靠著年幼孩子的幼稚撫慰才能勉強熬下來。

這種可怕的認知,從那時起,便如影隨形到他現在,讓他看起來浪到沒邊,實際上麵對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時,卻根本動都不敢動。

他怕另一個優秀的女性,也會因為自己的原因而泯滅掉自身的光芒,成為第二個平平無奇、泯然於眾人的怨婦。

他是傅振理的兒子,他不確定自己能做得更好。

也許天底下望子成龍的父母都渴望孩子早慧,可對於不幸的孩子來說,早慧,更像是一種詛咒。在父母還以為他們懵懂無知的時候,他們其實早已把次生傷害,牢牢地刻在了心裏。

也許謊言說多了,自己都會信。那時候南方黑芝麻糊的廣告最流行,當他第一次說肚子餓的時候,媽媽就順手為他衝了一碗黑芝麻糊,還撒了點花生碎,他便極盡演員之能事,把媽媽哄得忘記了爭吵帶來的不快,也記住了這是他的最愛。

之後,每次他再重複這個伎倆時,媽媽都會給他一碗黑芝麻糊。

謊言成了習慣。直到許多年以後,每當他情緒低落時,都會躲到安歌爺爺奶奶家,討要一碗黑芝麻糊。

並不是真的喜歡吃,而是想念了那種味道。

至少,全家人還在一起的味道。

彭安突然說得如此傷感,傅焱不知該如何回答。

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別這樣,這是好事。”彭安顯然並不想要這樣的效果,聳聳肩,故作輕鬆,“人老了都會這樣,不光是我。其實是高興。看到你長大了,我比誰都希望能見證你擁有自己家庭的這一刻。”

“所以……你才突然回來?”傅焱放下勺子,抬頭時眼神已恢複平靜。

“是。”多年的海外生活,讓彭安不再像以前那樣克製,她坦然對向傅焱的目光,“我想你了,兒子。特別是看到你被感染的新聞時,你知道我心裏是什麽滋味嗎?我恨不得馬上飛回到你身邊,恨不得一個巴掌甩到傅振理的臉上!我想親口問問他,他害了我一個還不夠,還要拉著我的兒子一起陪葬嗎!

“這就是五年前我堅持要帶你走的原因。至少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你冒這種風險,更不會逼迫你做任何你不願意的事!可傅振理他做了什麽?他打斷了你好不容易才在國外醫院站穩的腳跟,他居然還讓你這麽個聰明的天才在國內這樣的破大學裏回爐重造!他居然扭曲你的意誌,無視你的天賦!

“他簡直不配當一個父親!他完全就是個剛愎自用、自以為是的瘋子!他根本不把別人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來看,他的夢想就是犧牲掉身邊的所有人,來成就他的沽名釣譽!”

彭安越說越激動,幾分鍾前的優雅溫和不複存在。此時此刻的她,像極了十七年前每一個個爭吵的夜裏,那個歇斯底裏的母親。

傅焱靜靜地看著她。直到這時他才發現,一切都沒有改變。這場戰爭,仍舊在持續。

唯一的不同便是,他不再是當初那個躲在角落裏,隻能瑟瑟發抖的孩子。

他現在有了自己獨立的思想,也有了自己的判斷。他身邊更有了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所以不會再為了調和父母之間的關係,而把自己活成浮萍。

他知道自己如今要什麽,應該活成什麽樣的人。

什麽天賦?他有天賦嗎?也許有一點吧,但那隻是一個武器,一個咬著牙證明自己,然後令傅振理感到不爽、為彭安鳴不平的武器而已。

那時的他,還有什麽真正的選擇?一個連自己都找不到的人,談什麽天才?

從一開始,在這個扭曲的家庭關係中,他的一切選擇,便都是錯的。

就像那碗黑芝麻糊。

“首先,醫科大不是破大學,它也是您的母校。”傅焱在彭安的激動情緒漸漸平複之後,才終於緩聲開口,“其次,傅振理並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相反,他當時和您一樣生氣,畢竟我也是他的兒子。”

微頓,他對上彭安驚訝的目光,才接著說道:“主動貼身照顧病人,是我的選擇。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別無選擇。我是一名醫生,這是我的使命,我責無旁貸。”

“最後——”他一字一頓,目光堅定地看向彭安難以置信的眼睛,“我並沒有後悔回國,從來都沒有。”

他的視線又轉到了那碗已經冷卻的黑芝麻糊,語調淡漠:“就像我也從來沒喜歡過喝黑芝麻糊。從來都沒有。”說完,他站起身,走向彭安,彎腰給了她一個淺淺的擁抱。

他說:“謝謝您這麽愛我,我會如您所願,過得很幸福。隻是,您這次過來,如果是想再次帶我走,尋找所謂的自由與成就,怕是不能的。五年前我確實不知道我要做什麽,而現在,我卻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清楚,我是誰,我的位置在哪裏。我是醫生,一名中國醫生,這點,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再改變了。”

他放開了彭安,如同一株高大的白楊筆直地站在她的麵前,嘴唇勾起一抹淺笑:“您會當奶奶的,我保證,並且不會等很久。她的確很好,如您所見。如果您願意,可以留在國內見證我們的幸福。但如果不願意,您也可以回去,那邊也很需要您,畢竟您對他們,也舉足輕重。等疫情過後,我會帶著她正式去拜見您,叫您一聲媽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