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怎麽也沒想到,彭安會麵帶微笑,講出這麽一個驚悚可怕的故事。
她似是被嚇呆了,半晌才說出一句話:“所以,那個小女孩,就是我?”
彭安點頭。
安歌又說:“您想說,我的父母死於醫療事故,而且是傅教授需要擔責的醫療事故,並不是病毒?”
彭安又點頭。
安歌繼續說:“所以,您明明知道這一切,但還是準備一輩子瞞著我和傅焱,隻要我們聽您的話。但凡我們不聽話,您就會將一切公開,就像現在這樣,讓我們兩個無法麵對彼此,隻能選擇分道揚鑣?”
彭安將有些冷意的咖啡端起,一飲而盡,表明了她的態度。
“所以,在您的眼裏,我和傅焱,和一顆棋子又有什麽分別?”安歌嘴角溢出一絲譏諷的笑意,“我很懷疑,您真的愛傅焱嗎?如果真的愛,為什麽當初您選擇了財產而不是他?如果真的愛,為什麽現在要毀掉他好不容易得來的愛情,甚至違背他的意願,用這種令人不齒的、完全不符合您身份的方式,將他脅迫走?您不覺得,您太自私了嗎?”
彭安原本運籌帷幄的笑容漸漸凝固在臉上,她麵色鐵青,露出本色的威嚴:“我自私?我自私就不會想要把這些秘密一輩子都爛在肚子裏!我更不會盡我所能,提前給你們兩個預備好一路坦途的未來!當然,我再怎麽也不會像傅振理那樣,嚐試將你控製在自己的手心裏,讓你一輩子都失去高飛的翅膀!”
安歌看著情緒越來越激動的彭安,仿佛看到了傅焱口中描述的那個嘶聲力竭令他害怕的女人的影子。
她不禁想穿越時光隧道,飛奔過去,抱抱十七年前那個可憐的小男孩。
安歌眼神裏開始流露出同情的光。她搖著頭說:“不對,您錯了,彭教授。您這是算計,不是愛。您對我們的好,是源自於您的算計。您對傅焱,同樣如此。年輕時,您為了前途,放棄了傅焱。當您老了,功成名就了,您又渴望兒孫滿堂。可是,您是否想過,在傅焱最需要您的時候,您放棄了他,他又怎麽會在您需要他的時候,招之即來呢?您不但不了解我,更不了解您的兒子。當然,您最不了解的,可能其實是您的丈夫。我真的很好奇,當初你們在一起,真的是因為愛情嗎?抑或是,另外一種算計?”
安歌說完,起身:“很謝謝您的咖啡,但是,還是很抱歉,我不會改變我的立場。傅焱是我男朋友,傅教授是我的恩師,這點無論如何都不會變。同時,我也衷心謝謝您,讓我知道了傅教授曾經為我做過那麽多。言盡於此,也祝您晚年幸福,心想事成。”
言畢,安歌轉身大踏步離開。
彭安怔怔地看著她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突然厲聲喊道:“你覺得你對得起自己在天上的父母嗎?他們可都在看著你呢!”
安歌腳下絲毫不停步。
怎麽會對不起?她相信,自己一直都是他們的驕傲。
現在,更是。
安歌從不是被動等待的人。
在感情這道題上,她雖然因為幼兒園水平起步,交卷速度有點慢,但一旦認定,就絕不會輕易放手,更不會任由疑竇纏身,卻不主動尋求答案。這並不符合她一貫秉持的科學精神。
自從傅焱對她敞開心扉之後,她便冷靜下來,開始梳理這漫長的時間線。
然後她敏感地發現了漏洞——傅焱到最後還是沒有告訴她,他五年後非要再回觀山醫院的真正原因。
她重返醫科大,這是一個偶然。她臨時起意到觀山醫院找湯淼逗留一頓飯的時間,更是偶然中的偶然。而在這之前很久,傅焱就已經申請好了再次在觀山醫院實習的機會,這說明他這次的實習選擇,根本與她無關。
他到底為什麽這麽做?如果說大五那年,他還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那麽,五年後的今天,他又是為了什麽?
還有,他所解釋的不敢接近她的原因,真的可信嗎?
學渣對學霸的崇拜?沒信心給她幸福?父母失敗婚姻的影響?也許都有可能。但,他不是學渣,他也不是那麽沒有自信,他反而是太自信了,所以任性妄為,為所欲為。
一個人想要當學霸容易,但想要嚴格控製住自己填多少答案可以保證六十分萬歲,才是最難的。他自己水平如何,自己心裏會沒數?一個臨床醫本科能在G國考到執業證,還是那麽重要的麻醉科,真那麽容易?
所以,安歌發現了他邏輯中的一些問題。
安歌科研上走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運氣,而是出色的邏輯推理能力和求實精神。
既然被她發現了漏洞,她便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往下問。
然後她發現,傅焱從五年前就接近爺爺奶奶的動機也沒那麽單純。
隻是對一個女生有點好感,就去照顧她的家人?而且五年如一日,看樣子如果不被發現,還會繼續持續下去?這不符合正常人的邏輯。
安歌決心找出這個關鍵鏈條上的漏洞,所以她趁著送黑芝麻糊的機會,想要多了解他的真實世界,結果還真被她發現了蛛絲馬跡。
傅焱桌麵上散落的一些資料,都是有關這次新病毒的一些頂尖論文,但其中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筆記本,上麵的純手寫字體,格外地吸引了她的注意。
這個字體,她太熟悉了,像極了她從九歲到十六歲期間,頻繁收到的那些信件裏的文字。
於是,她在大家準備打麻將的空隙,去翻出了那些塵封在盒子裏長達十年之久的泛黃信箋,果不其然。
而且,在翻找信箋的過程中,她還意外地抖出了當年父母的死亡通知單。
當時,她著急去打麻將,並不以為意。然而在合上盒子的瞬間,她突然心裏一“咯噔”,快速打開校驗,方知原來如此。
死亡通知單上的八個大字和信件裏的字跡,竟也不謀而合,完全出自同一個人!
而這點,小時候的她,竟從沒發現過,也沒往一直聯想過。
也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麵對並認出了死亡通知單的落款上,那三個潦草的大字,到底是誰的簽名。
原來,竟真的是:傅振理。
安歌的高考成績遠超過醫科大當年的錄取分數線,但在她的誌願表上,她卻隻填寫了醫科大一所學校。
原因無他,她隻是想找到那個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時候,給過她光明和希望,告訴她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多美好、多值得為之奔跑的燈塔。
這燈塔,是一個人。是她九歲那年,剛在心理醫生的幫助下,從巨大悲痛中走出來時,學校見她不笑也不說話,擔心她重回自閉,特意給她安排的一個來自省城的誌願者筆友,以助她保持與人的正常溝通談心。
他們通了七年信,交流很順暢很愉快,卻從沒見過麵。
安歌對他了解並不多,隻知道他是個知識很淵博、很有愛心,也很有耐心的省城醫生。
盡管對方多年通信的信封上都留有回信地址,但細心的安歌長大了些還是發現,郵戳上分明印著醫科大郵局的字樣。而那個信封上的地址,她查地圖看過,根本不在醫科大所在的那個區域。
她開始嚐試在信裏談起自己的高考誌願和人生理想,提到了想考取醫科大。果不其然,一提起醫科大,那位多年的筆友就如數家珍,對各個係別都了如指掌,還給她做了最詳盡的規劃與分析。
於是,安歌越發確信,對方肯定和醫科大關係匪淺。也因此,她才毫不猶豫地非醫科大不讀。
她想找到這個亦師亦長亦友的人,當麵致謝,並告訴他,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安歌。她沒有辜負他多年的鼓勵,她活到了自己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樣子,希望亦沒有令他失望。
可奇怪的是,自從她收到了醫科大的通知書,發出報喜訊的那封信開始,她就再沒收到過對方的回信。
後來再怎麽根據名字去查,也查不出一個所以然來。這個人,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直到十年後確認了筆跡的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這個人,居然就是她父母當年的主管醫生,大名鼎鼎的傅振理!
傅焱的爸爸!
門外,響起爺爺奶奶的催促聲。安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那扇門,並偽裝著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坐在那裏陪眾人談笑風生的。
她幾乎可以確定,當年這個所謂化名筆友的安排,絕非巧合。
雖然這時她還不知道那些年她所獲得的各種助學資助也和傅振理有直接關係,但這些已知信息,就足以彌補傅焱邏輯裏的諸多漏洞。
怪不得他不敢有所動作,怪不得他要來照顧爺爺奶奶,怪不得他一聽到她去祭拜父母,連說話都不利索了,還坐立難安心神不寧地把手戳了個大洞——原來他心虛的點在這裏。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她的父母是在他父親手下被送走的;他一定也發現了,他的父親曾經在她九歲到十六歲這段最漫長最艱難的時光裏,花了整整七年的時間,偽裝成另外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名字,用實際的行動和頻繁的通信,耐心地去拯救了一個被災難差點毀滅的孤兒,關注她,了解她,鼓勵她,引導她,成為一個更優秀的人。
而這一切超出職責範圍以外的過度關心,在外人看來,確實需要一個更合理的解釋。
合理的解釋終於還是來了。
如今回想起來,他一定早就不知從哪裏聽說了類似彭安今天的說辭,以為傅振理是因為醫療事故良心難安,所以才對她做出這樣諸多彌補的行為。也許他不僅誤會了,而且還深信不疑,甚至想趁著再度實習的機會,再去觀山醫院求證些什麽。
可是,怎麽可能呢?
他們一定不知道另外一個版本。
這是爺爺奶奶在她考上大學之後才告訴她的,以至於影響了她後續的一生選擇,從臨床醫學,轉向了病毒研究。
他們說,當時,父母病得很重,卻不肯進昂貴的ICU,因為家裏所有的錢都在菜地上。春天還沒來,菜地還沒豐收,家裏就是一堆的債,老的老,小的小,怎麽應付?
最終還是那個負責他們的醫生說,沒事兒,國家會免費治的,花不了自己的錢。他們這才安心進了ICU。
那時尚處於疫情早期,觀山醫院的設備、人手和對病毒的認識都不足,而父母的病又拖得比較重,當夜就迅速惡化。媽媽有哮喘,爸爸心髒不太好,盡管醫院已經盡了全力,但還是沒能搶救回來。
爺爺奶奶說,當時負責治療他們的那個醫生哽咽著對他們說對不起,但爺爺奶奶並不怪罪他,因為他們剛剛打聽到,這個病根本就不是免費的,而是那個醫生以救人為先,完全沒談錢的事,就給父母上了最好的治療。事後,他還為他們申請了院長基金,非但沒讓他們出一分錢治療費,還獲得了一些補償。
生死本有命,爺爺奶奶盡管悲痛萬分,還是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們告訴安歌,做人要懂得感恩。隻是在極大的精神刺激之下,他們忘了打聽那個戴著厚厚口罩的好心醫生叫什麽名字。
這是他們一直後悔到現在的事情。
然而盡管不知他姓甚名誰,他們卻永遠記住了那雙溫暖的手,和那句超出醫生職責範圍的哽咽道歉。
在疫情初期,病人病死率很高,重症幾乎90%以上都會死亡,這和醫療事故有什麽關係?作為一個研究病毒又精通臨床的行內從業者,彭安能說出這樣的話,才是極大的不負責任。
在傅焱的回憶描述中,彭安當時隻是負責輕症和隔離,她又怎麽會知道傅振理在重症ICU裏發生的一切?夫妻情變,真的要為了爭奪在孩子心目中的分值,黑化攻擊到如此地步嗎?
彭安一定不是第一次拋出這樣的論調,安歌相信傅焱也一定聽過類似的說辭,所以才不敢麵對她,而是接棒了自己父親,選擇用這種可能讓她誤解並反感的方式,來暗中繼續彌補她和她的爺爺奶奶。
也因此,他和傅振理的關係才會越來越惡劣。
可是,麵對這件往事,安歌卻覺得,就算是真的出現了醫療疏漏,又如何?傅振理頂著巨大感染風險下的全身心付出,他多年來小心翼翼對她的幫助和關心,對她人生的引導與鼓舞,不是比什麽都更重要嗎?
做人,要懂得分清是非。病毒之凶險,未知病毒之恐怖,也許尋常患者家屬無法體會,然而她又怎麽會不知道、不理解、不體諒?
誰能保證,拿起了手術刀,就絲毫不出錯呢?彭安她能保證嗎?
沒有人能保證。所以,又何必揪著傅振理十七年前的傷疤,去反複試探人性的底線呢?
夫妻做到這個地步,也是可悲。
是的,安歌完全不相信彭安的話。因為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她寧願多去相信美好。
她相信這些年,傅振理做的已經超過任何一個醫生該做的。如果沒有他安排的心理疏導,沒有他匿名提供的經濟資助和精神陪伴,就不會有現在的自己。她甚至無法設身處地地去體會,傅振理每次麵對自己時的心情。
也許,這才是他鼓勵傅焱去追求自己的真正原因吧。他們本就有那麽多的淵源,她幾乎就是被他看著長大的。在她最關鍵幾年的成長過程中,他充當了一個必不可少的父親角色。
而那個傻乎乎的男人呢?他卻偏聽偏信了一些道聽途說的失實信息,和他自己的閉門推斷,所以他膽怯,他退縮,他遲疑,他歉疚,他彌補,他惴惴不安。每每麵對她的逼問,他永遠都在逃避。
他以為他欠她的。他代替他的父親,欠她兩條命。
他應該已經背負著這樣的壓力過了很多年。他可能把傅振理對她的好,全都當成了佐證他對“醫療事故”負疚的證據。可能在他眼裏,他的父親一直就是個貨真價實的沽名釣譽、急切上位的偽君子。
當局者迷。他被這個負累,捆綁得太久太久了。久到直到生死關頭,他才衝破障目的迷霧,堅定地走向她。
真是蠢得可愛,又單純得可憐。
今天充滿私心的彭安,令安歌失望,又令她覺得可悲。
彭安口口聲聲勸她和傅焱出國的理由,真的隻是國外的月亮比較圓嗎?安歌並不這麽認為。
因為如果這是彭安內心真正的價值排序,她就不會第一時間提供最真實的數據給傅焱,也不會免費捐贈那麽多試劑盒給鍾璟,更不會斥資百萬捐贈ECMO,以及多年來,用心在G國培養了那麽多中國海外留學人才。當然,她更沒有必要深入險境,親自下手去拯救陶鵬的性命。
正如湯淼所說,她的中國心,炙熱滾燙,天地可表。
安歌想,彭安真正想要的,不過是晚年兒孫滿堂,享受最普通的天倫之樂。
為了這個目的,她寧願說出那些連自己都不一定認同的謊話,寧願在後輩麵前,毀掉自己的前輩形象。
可這又是何必?
一切都不過是源於一場失敗的婚姻罷了。她隻要肯坦誠地和傅振理溝通一二,又何必唇舌上如此刀光劍影,兵戎相見?
不對。
安歌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斷。
這世上,又有什麽恨,可以對抗得過時間呢?
這都十七年過去了,兩個人天各一方,卻分別都沒有再組織新的家庭,仍舊彼此固執著不放棄昔日的執念和恩怨,仍舊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這又說明了什麽?
是了。恨不能對抗時間,而愛,卻可以。
安歌驟然頓悟。
也許,她終於找到了這家人能持續別扭多年的真正症結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