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淼就住在醫院後麵的小區,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是醫院福利關懷的一部分,專門為在縣城沒有住處的未婚年輕醫生、進修醫生和實習醫生準備的宿舍。

這樣,一來可以方便緊急情況隨叫隨到,二來可以節省路上的時間。有時候一個大夜值下來,人走路都是飄的,能就近睡到自己的**,也不失為人生一大幸事,因此很多醫護都選擇了這種安排。

奔波了一整天,安歌一進門就把自己放空在了沙發上,連熱飯的力氣都沒了。

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衣兜,才想起下午那顆是最後一粒備用。剛想失望抽出手,指尖卻意外碰到什麽東西。掏出來一看,竟是一顆大白兔。

不用想,一定是她湊過去看傅焱手機時,他偷偷塞進來的。

手還挺快。

然而實在是懶得動,她便順手把這顆糖剝了塞進嘴裏,才在天旋地轉中閉上了眼。

人生真的很奇妙,很多選擇,真的隻在十字路口的一念之間。

如果不是五年前的一個轉向,也許現在住在這片宿舍區的人,也有她自己。

放棄臨床,轉讀微生物方向醫學病毒學,當時跌破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鏡。彼時,她也算是正宗的臨床學霸一個,全程獎學金特等獎,前途不可謂不光輝燦爛,卻不承想,臨了卻放棄了這條已經踏平的康莊大道,出人意料地選擇了另一條陌生的荊棘之路。

殊途同歸吧。她陡然想到這個詞。

不管是一線扛“槍”的醫生,還是實驗室裏研製“彈藥”的科研人員,最終其實都在做一件事——就是從死神手裏,竭盡全力地挽回更多生命。

腦海突然閃過湯淼急匆匆進搶救室的畫麵,安歌又開始有些心神不定。

那個病人真的沒問題嗎?她要不要現在打個電話問問?

但不確定手機在不在湯淼手裏,安歌隻好暫時按捺住心中的衝動。

她可不想再跟傅焱多說上哪怕半句話。

被手機鈴聲吵醒時,安歌才發現自己就那麽和衣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喂?”迷迷糊糊挪開遮在眼睛上的靠墊,但因燈光太刺眼,她隻好又重新閉上了眼,右手卻在收回時不小心碰到肚皮上毛茸茸的一團,將她狠狠嚇了一跳,尖叫出聲。

“怎麽了?”湯淼在電話那頭也是一驚。

“沒事,”安歌定睛看去,發現竟是隻軟糯糯的小貓咪,應該還不到三個月,“你什麽時候養貓了?我進來時居然沒發現。”

“流浪貓,撿了沒舍得扔,就一直養了下來。”見她沒事,湯淼聲音也緩和了下來,“燒餅平時膽子小,可能沒見過你,就先躲了起來,這會兒熟悉了,才敢冒頭求撫摸。”

別說,還真是。看著那依然沉沉睡在自己身上的小家夥,安歌淺笑著伸手擼了擼它小小圓圓乖乖巧巧的腦袋,心中竟生出些許少有的平和與安穩。

怪不得那麽多人喜歡當貓奴。

“我現在要說的事情,就和燒餅有關。”湯淼在電話那頭接著說,“我這幾天可能會特別忙,恐怕沒時間照顧它,你明天走之前,幫我帶它去醫院旁邊的寵物店先寄養兩天吧。”

安歌抬眼看著牆上的掛鍾,難以置信:“敢情您這半夜兩三點的特意打電話吵醒我,就為了安排這件小事?”

“……”湯淼識時務地閉了嘴,“好吧,你要真這麽理解,也對吧……”

“你是不是當我傻啊?”安歌蹙眉,坐正了身子,“說吧,怎麽回事兒?是不是病人情況不太妙?先前見你很久沒結束,我就擔心來著。”

“好吧,算你老到。”湯淼知道麵對安歌早晚躲不過去,隻能輕輕歎口氣,嗓音也不再偽裝,透出濃濃的疲憊感,“確實挺棘手。雖說傅焱及時做了插管,緩解了一下病人病情,但沒好過兩個小時,就再度惡化,現在已經上了ECMO。”

“ECMO?”安歌差點彈起來,“這麽嚴重?”

“嗯。”湯淼低低應了聲,“還好前段時間我們醫院剛接受了史上第一台ECMO的海外捐贈,又好在方主任及時從省城趕了回來,否則誰也不敢想象患者現在會怎麽樣……”

安歌總算明白湯淼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她一定是嚇壞了,畢竟基層醫院極少見到這麽凶險的病例,而任何一位醫生,都不想從自己手裏送走病人。

真是萬幸。

可感慨之後,安歌更覺得蹊蹺。湯淼雖然生活上風風火火,但工作上一向是個負責任的人,不可能連病人是什麽程度的病程都不清楚。

說好的一個普通肺炎,怎麽突然就演變成這個樣子了呢?出於職業本能,安歌突然很想尋根究底。

“說說看,這個病人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掛下電話,安歌睡意全無。

下呼吸道問題明明已經十分嚴重,且到了足以引起全身炎症風暴、危及生命的地步,可上呼吸道卻偏偏完全表現不出來,隻反應為輕微的幹咳,無痰,甚至連發燒都不嚴重,這可能嗎?

可事實就在眼前,讓人不得不信。

這也是湯淼後怕的原因,畢竟不是每個病人都這麽幸運,能在被誤判之後,還能及時被搶救回來。

臨**,最怕的一向不是疾病難纏與否,而是初期診斷出現偏差。

可到底是什麽病毒有這麽強的欺騙性?這到底是一個個案,還是可能會成為一場新的未知挑戰?

不管是理論上還是臨**,安歌都覺得,這件事必須引起重視。

這是她的使命所在,也是這個病例真正凶險和棘手之處。

全國有十幾億人,不可能每個發燒感冒都要做到肺部深度篩查的地步。且不說成本,就光醫療資源,都未必承受得起。

她必須在第二個同樣的病例發生之前,找到出現這種情況的真正原因。

安歌立刻打開電腦,進入資料庫,想要查詢一下國際上是否有類似關聯案例。

可神使鬼差的,她卻在看到搜索引擎的那一刻,腦子裏突然跳出來“傅焱”兩個字。

因為她認為,在剛才湯淼的描述中,傅焱的表現,有嚴重被“神化”的嫌疑。

據湯淼說,因為病人的情況超出預期,所以原本一個常規的插管,都在關鍵時候成了一波三折的驚險大戲。

按常理說,可視喉鏡插入病人喉嚨後,就會順利看到聲門。可實際情況卻是,傅焱在可視喉鏡內看到的卻是一片白茫茫。

很顯然,這片白茫茫,就是藏在病人喉頭深處的濃痰。想要順利完成插管,就必須先清理痰栓。

這本來也沒什麽稀奇,可問題出就出在,在第一次清理完畢之後,本以為萬事大吉的湯淼,卻遇到了她一生中最費解的一幕。

她萬萬沒想到當傅焱再次嚐試打開氣道的時候,病人喉頭再次湧出大量藏於下呼吸道的濃痰。

任何一場插管都是有時間限製的,當時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因為病人由於長時間的缺氧,監測儀已經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如果一個處理不當,後果將不堪設想。

湯淼承認,在這個時候,她其實已經慌了。

而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在這種千鈞一發的時刻,整個搶救室最冷靜的人,竟是年紀最輕的傅焱。

他隻說了一個字。

“快!”

就是這個字,像一記驚雷,讓湯淼意識到,她雖然已經身為主治,但比起年輕的傅焱,她實際見過的世麵還是太少。

“我早該意識到他的與眾不同的。”湯淼的感慨猶言在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隻憑著國內一張本科學曆,就能在國外醫院執業兩年的。

“他的手非常穩,不是單純的無知者無畏,他是真的特別快狠準!我第二次清理完畢之後,幾乎所有的監測儀都在瘋狂地尖叫,可他就是能跟什麽都沒聽到一樣,依舊手法十分沉穩地調整著可視喉鏡,透過滿是水霧的麵罩,迅速找到了患者聲門,然後像老法師一樣的,精準無誤地將軟管插了進去,連上呼吸機。

“就連最後調整模式的時候,他都不帶一絲慌張的,這讓我真的有理由懷疑他是不是在簡曆裏刻意隱藏了什麽背景,否則以他一個年輕的實習生,如果沒有經過足夠台次的手術實戰,是不可能有這樣的心理素質和這種難度與壓力之下的一氣嗬成的……”

印象中,湯淼極少這樣毫不吝嗇地在專業上誇讚一個人。

安歌絕不相信湯淼是被傅焱的顏值突然給征服了,畢竟幾個小時前,在湯淼的嘴裏,傅焱還隻是一個一無是處的浪**公子兼無名學渣。

他應該有一定的過人之處。

好奇心果然是人類共同的本能,安歌這會兒也覺得這個人來曆有些蹊蹺。

本科學曆,卻能在海外獲得難度極高的麻醉師執業資格;已經有兩年海外執業經曆了,卻又殺個回馬槍回國當個無名小碩;明明家庭條件挺不錯,個人能力也優秀,卻偏又偽裝成學渣一枚,到這種荒郊野嶺來當什麽不著調實習生……再加上幾個小時前,他喊她名字時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都讓她覺得,自己完全有必要搞清楚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然而,令安歌失望的是,一番論文搜索下來,這人實在乏善可陳。就連碩士期間發表的論文,也都平平無奇,無甚亮眼之處,反倒像極了為應付畢業,草草拚湊之作。

安歌直覺這絕不會是傅焱的真實水平,畢竟想在國外取得麻醉師職業資格,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也許在外行看來,一台手術中最重要的應該是主刀醫生,可內行人都懂一句話:醫生治病,麻醉保命。

手術麻醉絕不是簡單地推進去鎮靜劑這麽簡單,尤其在國外,麻醉醫生的要求是相當高的。以傅焱本科S醫科大的學曆,能拿到執業資格,還臨床執業兩年,絕對是放在哪裏都驚豔四座的超牛履曆,卻不知道他為何反而如此低調,不僅自我流放到觀山這種老破小縣醫院,還放飛到不到關鍵時候,連他的帶教老師湯淼都忘了他有過這段輝煌。

太奇怪了。

一定哪裏不太對。

安歌不死心,又細讀了他其他幾篇論文,甚至包括他本科期間的學年論文和畢業論文,試圖從中找出點與眾不同之處,卻全都失望而歸。這些論文的確也就是吊車尾的水平,而且發表的期刊也都是那種付費就能上的不入流期刊。

難道,他學術上真就是貨真價實一廢渣?隻是偶爾臨床操作時超常發揮而已?

意識到在這個陌生人身上停留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十五分鍾,安歌連忙搖搖頭,決定暫時忘記這個人。

為著一點好奇心,就浪費這麽多時間在一個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人身上,實在是破天荒頭一次。

不科學,實在太不科學了。

安歌命令自己集中注意力,專注在自己該做的事情上,怎奈,努力半晌,卻一無所獲。

難道,真的隻是個案?

安歌當然願意相信這樣的答案。這當然是最好的答案。

因為,另一個答案,是人類任何時期都無法承受之重。

哪怕科技進步到今天,每當麵對一個全新的未知病毒,人類該付出的代價,絲毫都不會減少分毫。

安歌端起水杯,起身站到窗前,看著外麵星星點點的深夜燈火,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也許,她是過於緊繃了,因為那些曾經刺入她骨血的陳年傷痛。

也許,她應該更放鬆些,不要每次都預想最壞的結果。

她應該要樂觀的,畢竟她是那麽幸運的幸存者。

隻是,不管如何樂觀,有一條卻是確定的。她既然站在這裏,就必須凡事往深處多想一層,這是恩師鍾庭柏教給她的最寶貴的職業財富。

她至今仍清晰記得,第一次見到鍾庭柏時,他訓誡的那番話。

他說,阻擋人類延續與生存的最大敵人,可能不是核武器,不是戰爭,也不是洪水猛獸。最終為難人類,乃至毀滅人類的,可能隻是一個小小的未知病毒。而這,就是我們存在並戰鬥的意義。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就是人類族群繁衍生息的衛士,是人類的諾亞方舟,所以我們有責任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敵人。

這句話,令她時刻銘記在心。

此刻,分量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