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餅並不是什麽名貴的品種,就是隻普通三花,甚至還有點陰陽臉。加上臉上斑斑點點的雜色,讓湯淼覺得它像極了燒餅,所以才得了這個名字。
說起來它也算是命大。在觀山的風俗裏,陰陽臉的貓咪是不吉利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它出生當晚,風雨交加,一窩貓崽子除了它,全部夭折。
那晚湯淼值夜班,淩晨交接回家時,正好聽到細細的貓叫,才順聲找到並撿回了它,算是救了它一條命。
以湯淼這樣粗糙的女漢子個性,她本是無意擼貓的,也到處去問過誰願意領養,結果卻遭到了親友們的集體鄙視。他們都說,陰陽臉誰養誰倒黴,要不然也不會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所有兄弟姐妹,自個兒也被親媽遺棄,於是紛紛勸她也盡早放棄。
放棄一條生命當然不是湯淼的風格,所以就這麽勉強養了下來。
也許正因為有著這樣的命運,燒餅個性特別小可憐,連進個寵物店都渾身緊張,爪子緊緊蜷縮著,著實我見猶憐。
安歌頓時有些心酸。這種隨時擔心被拋下的恐懼,隻有有過同樣經曆的小孩才能懂。
安歌很懂,所以她突然不舍得了。
“算了,我不寄養了,它看起來很害怕。”安歌抽回單子,把燒餅重新抱回懷裏。
店員笑了笑說:“其實我也不建議您寄養。這種中華田園貓遍地都是,根本不值錢,隨便留點貓糧都能活好久,再不濟也能放出去自己抓耗子。不像我們這裏的其他貓,至少一兩萬一隻起,就算您寄養了,我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標準招待它。這種貓生來就帶著口糧的,不用太嬌貴。”
“……”
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店員嘴裏的輕視與嘲弄,燒餅應聲瑟縮了下,更緊地窩在安歌手心裏。
安歌動了動唇,但終究什麽都沒說,抱著燒餅推門而出。
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人和動物都有了高低貴賤之分?
她本想辯駁,生命是平等的,萬物都是值得被公平善待的,不是因品種血統不同就被區別估價的商品。但,多說又何益?世事本是如此,不是一兩句口舌之爭便能改變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標尺。
外麵陽光很好,無風。
許是被湯淼關在房間裏太久,這種好天氣,讓燒餅有些興奮。
感受到它的激動,安歌決定帶它去草地上撒撒歡。誰料,小家夥剛一落地,便躥了出去,追著一隻蝴蝶跑得不亦樂乎。
安歌無奈,隻好跟著它往前溜達。
剛走沒多遠,她便不由得暗歎了聲冤家路窄。
安歌懷疑自己是不是該去算個命了。兩天內連續撞見傅焱N次,還有一半是這種兒女情仇虐戀情深的名場麵,也是醉了。
不遠處的樹蔭下,傅焱和他剪不斷理還亂的女朋友簡寧繼續上演著新一季的言情大戲,看起來雙方情緒都頗為投入。
安歌忍不住好奇,這一天天的,把大把寶貴的時間花在談情說愛上麵,不累嗎?
考慮到再往前走絕對會和傅焱正麵撞上,安歌決定轉向右拐,當作什麽都沒看見。
怎奈燒餅小可愛實在太年幼,一旦消失於視線範圍超過三秒,安歌就會擔心它會不會真的變成貨真價實以抓耗子為生的流浪貓,於是隻好快步又跟上,決定把它先抓回來再說。
如此,前方戰線就是抓貓必經之地。
安歌咬了咬牙,拉高了口罩。雖說不去主動製造尷尬,打擾別人吵架的雅興,是成年人的該有修養,但情非得已之下,她也隻能想辦法盡量減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當個低調的路人甲了。
然而,有些事總是事與願違。尖銳的爭吵聲實在太強悍,順著風強行鑽進安歌的耳朵裏,讓她不聽都不行。
“說呀,你是不是喜歡湯淼?”簡寧聽起來委屈又憤怒,聲音都帶著哭腔。
然而滿腔深情,換來的隻是傅渣男隔著N95口罩傳來的輕飄飄一句譏諷:“那又和你有什麽關係?”
“傅焱!”簡寧徹底惱了。
渣男卻隻是懶洋洋地捂了捂耳朵:“聾了,請注意公德,謝謝。”
路人甲安歌隻能默默在心中為無辜躺槍的湯女士充滿憐憫地點了一根蠟,並慢慢放緩了些腳步,找個角落若無其事旁聽。
事關湯淼,她沒辦法不多聽一耳朵。
“所以你是承認了?”簡寧深吸了一口氣,泫然欲泣。
傅焱無所謂地聳聳肩:“隨你怎麽想。”
“那不然你為什麽要替她去值班隔離病房?還整個院區都在傳你們是‘水火不容’組合?”
傅焱“撲哧”一聲笑出來:“都‘水火不容’了,還能傳出緋聞?服氣!”
“你不準笑!”簡寧似是被傅焱這聲嗤笑給惹毛了,惱羞成怒上前便推搡了他一把,“你就告訴我,為什麽你要主動替她做這麽多?傅焱,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你根本就不是這麽熱心的人!我們這麽多年,你什麽時候為我分擔過哪怕一點?”
“我們這麽多年?”傅焱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似笑非笑地看著簡寧,“我們多少年?我們又怎麽了?簡寧,老實說,咱倆有那麽深的關係嗎?你別一次碰瓷,永久有效行嗎?”說完,他很不耐煩地看了眼手表,“沒什麽事我先走了,我可沒你這麽閑。”
“等等!”傅焱剛一轉過身,簡寧突然變了一張臉,伸手揪住了傅焱的衣袖。
傅焱不明所以地回頭看她。
“你幫我個忙,我們就‘兩清’。”簡寧垂首低聲,方才的激動情緒**然無存,示弱的姿態楚楚可憐。
傅焱卻很不解風情地冷漠質疑:“這話你都說過多少次了,哪次算數了?”
“這次是真的。”簡寧咬了咬唇,暗聲說,“我也不是那麽沒自尊的人。”
傅焱似是終於聽進去了:“說說看。”
簡寧遲疑了許久,總算說出了一句什麽話。
遠處正巧一陣割草機噪音,安歌沒聽清楚那句話到底是什麽。等世界再度安靜時,簡寧已經恢複了激動神色。
“你為什麽不肯?這對你來說,不就是舉手之勞嗎?”
“舉手之勞?”傅焱輕嗤一聲,“那可真要謝謝您高看我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居然還有這本事!”
“傅焱!”簡寧咬牙切齒,“平心而論,真正的事情上,我從沒求過你什麽。這麽多年,我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清楚。現在連我這麽點小事你都不能答應,不覺得過分了嗎?”
“這是小事?”傅焱語氣驟然變冷,“也許在你眼裏是吧,但對我而言不是。簡寧,人貴在自知之明。當初你腦抽跟著我過來,那是你的選擇,與我無關。現在你想走,那也是你的事情,同樣與我無關。但想讓我為了這點破事兒去求傅振理,你做夢!”
言畢,他轉身就要走。
簡寧一把抓住了傅焱的手,還沒開口說出些什麽,傅焱從動作到語氣都已發出毫不掩飾的嘲諷:“都怕成這樣了,怎麽還敢碰我的手?作為報答,我是不是要摘掉口罩給你個法式深吻,才能表達我一下的衷心感謝呢?”
簡寧如同觸電般一下把手撒開,幽怨又憤憤地瞪了傅焱一眼,才躲避瘟疫似的快速扭身走開。
安歌仿佛聽懂了些什麽,忍不住暗暗歎息。
愛情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五官使他們相愛,三觀卻足以讓他們分開。不管從哪方麵想,這對小情人,都確實很難再走到一起了。
她剛想繼續尋找燒餅,身後卻忽然有人點了點自己的肩。
轉頭一看,竟是傅焱。
他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的?
安歌突然有種蹲牆角偷聽人家風花雪月,被當場抓包的羞恥感。
“安老師,看戲看得還開心嗎?”傅焱眯起標誌性的桃花眼,神色似乎笑得還頗為愉快。
碩大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安歌看不清真切他的表情,但想必唇邊也是慣有的戲謔。
“真是有點遺憾,今天的口罩造型遮住了我的盛世美顏,影響了發揮。放心,等這事兒過去之後,我一定好好地整整造型,再好好表現一次,讓安老師看個盡興。”
好一個大言不慚。
安歌懶得理他,隻能在心底暗暗翻個白眼。
真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安歌光速閃人,連走幾步,總算看到了在草坪上歡快打滾的燒餅。
她走過去剛把它抱進懷裏,手機就響了起來。
“安歌嗎?我是高銘。”
“高所長?”安歌一怔,怎麽這時候會接到病毒所領導的電話?難道因為網上那些言論?
“是這樣的,我知道你現在就在觀山探親,眼下正巧有個特殊情況需要你提前參與,不知道你時間上能否安排得過來?”
安歌心下一沉:“我沒問題的,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