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門可羅雀,一番張望,險些以為自己進錯了地方。
四下空無一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蕭條的氣息。
上到二樓,才看到幾名醫師在忙碌,再往上,人數依舊寥寥無幾。
有段日子沒來,搬家了?
在頂樓書房,見到了正在奮筆疾書的賀蘭鳴。
“師姐?他們人呢?”
賀蘭鳴抬頭瞥了一眼,回道:“曲池坊。”
“哦。”李餘年抱拳告辭。
“哎?”
“師姐有何吩咐?”
“”沒什麽東西帶給我的嗎?”賀蘭鳴從不彎彎繞繞。
“沒...沒有吧?”
賀蘭鳴皺起眉頭說道:“給那幫瘋子找東找西,獨我沒有?我可是你娘的嫡傳弟子。”
“這話有理有據,但怎麽感覺跟打劫似的?”
“少廢話!”
李餘年順著袖子將一本冊子放到賀蘭鳴的手心,低聲吩咐道:“不能聲張,嚴格保密。”
“很厲害嗎?”
“頭皮發麻的厲害。”
賀蘭鳴終於露出了笑容:“這還差不多。”
厚著臉皮跟玄誠子抄了一份金丹經,本想再捂一捂,沒想到賀蘭鳴的直覺這麽靈,結果還是沒捂住。
……
曲池坊在長安城的東南角,上次守城戰,敵軍借曲池水道潛入城,在此地發生了激烈的阻擊戰。整個坊打得稀爛,幾乎被夷為平地。
如今被欽天監接管,並列為禁地,平日裏四門緊閉,有專門的城防軍看守。
進入內部。
磚房林立,一塊塊,如刀切的豆腐般方正。
幾十棟大小不一的磚房拱衛著中央兩座方形閣樓,高十餘丈,無窗無台,如同兩座封閉的高塔。
坊內人來人往,每個人的臉上都很焦急,叮叮當當的聲響不絕於耳,這幫瘋子又在搞什麽大動作?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眼前走過,手裏捧著一堆畫卷。
“王師兄!”
王清朗一愣,停下了腳步:“餘年?來得正好,那兩頭倔牛又幹起來了。”
“小師兄和陸明遠?”
“還能有誰。”
“哦,正好有事要找他們。”
踏入西閣樓。
外邊看著挺高,裏麵卻隻有一層,空曠無比。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尊十丈高的巨型傀儡。
與夏州城的那四尊類似,但隻有兩條腿,整體顏色以黑白為主,身材比例更加接近人型。
左胸口處,寫著一個白色的大字,“甲”。
周玨與陸明遠正吵得火熱,身後各站著一群幫腔的師兄弟。
這些人就是如此,隻要覺得自己有理,就是據理力爭,完全沒有高低之分。
聽了半晌才明白。
兩組人各做了一個巨型傀儡,但是功能略有不同。
一組人主張以人為本,以人去控製傀儡。
另一組人主張以傀儡為本,以人來做輔助調整。
但兩組人都堅稱,自己研製的才是“甲號機”。
原來是名分之爭。
陸明遠爭得麵紅耳赤,高聲喝道:“不服比一比!”
“對,比一比!誰贏聽誰的!”
絕不是起哄的不嫌事兒大,個個雙眼放光,顯然是期待已久的事情。
“比就比!”周玨也不含糊。
這幫直男!
說了要比試,絕沒有拖到明天的道理,當即呼喝著就開始清場。
“不勸勸嗎?好不容易才造了兩個。”王清朗問道。
“難道王師兄不好奇哪邊強嗎?”
“哈哈,當然好奇。”
二人順著激動的人流向場外走去,身後的閣樓轟轟作響,像一扇大門一般,向兩邊緩緩打開。
兩個巨型傀儡的外形如出一轍,胸口“甲”字的顏色不同,一個白甲,一個紅甲。
如山的身影,隆隆的腳步聲,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它們同時跨出城牆,朝曲池邊的馬球場走去。
周玨親自駕駛白甲傀儡,動作舒緩流暢,與常人無異。
陸明遠下達指令後,穿戴好一雙特殊的手套,於場邊遠程協助紅甲。
很快,兩具高大的身影在馬球場上站定。
場邊的白衣術士們興奮異常,對毀掉一年多的心血並不在意,他們隻想看到一個自己期望的結果。
隨著一聲炮響,兩具傀儡猛地俯身衝向對方,速度快得驚人!
“當!”
巨響強勁有力,瞬間傳遍全城。
肩對肩撞在一起,四臂交錯,互相壓低重心,一場暗勁角力上演了。
兩股強大的力量同時輸出,腳步拖行間,地上出現了數道深深的土溝。
身體交接處嘎嘎作響,十分考驗材料的連接硬度。
眼見相持不下,白甲再次壓低身形,猛地側過身子,切入陸明遠的腹下。
而後拉住紅甲的手臂,以後背做支點,做了一個標準的過肩摔。
巨大的轟隆聲引起嘶聲一片,不少人激動地揮舞雙臂,大聲呼喝著起來。
白甲豈會錯失機會,一肘蓄力,重重地砸了下來!
兩道火焰突然從紅甲的雙腳中心噴出,強大的推力帶著身體快速滑行,順帶著掀翻了白甲。
煙塵彌漫全場!
李餘年抬手帶起一股疾風,將煙塵吹散。
陸明遠手指連彈,紅甲的掌心也噴出了轟隆隆的火焰,龐大的身軀竟然漂浮起來,在馬球場上空盤旋。
紅甲抬頭仰望,視線始終鎖定在對手的身上,雙臂一抖,前臂出現一架凸起的圓管。
遠看像袖箭,但那是與巨型傀儡相比的結果,其實際尺寸大得嚇人!
黑洞洞的炮口對準空中,驚呼聲四起!
陸明遠大喝道:“玩賴是吧?有本事你開炮!”
“轟!”
一炮衝天,毫不含糊!
火紅的炮彈擦著紅甲的肩膀偏出,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效果,起碼帶偏了它的重心。
陸明遠一通調整,好不容易穩住身形,身子突然一矮,一股巨力拉著腳踝扯向地麵!
“泥菩薩還有三分火氣!”
陸明遠雙手一拍,紅甲的右臂處彈出一把巨型刀刃。趕在身軀跌落前,手起刀落,砍斷了腳上的繩索。
火焰助推下,兩具龐然大物再次撞在一起!
一番近身纏鬥如武夫喂招拆招,進退有度,頗有章法,幾次驚險的換招驚得現場驚叫連連。
咚咚聲響個不停!
身上的護甲與零件開始抖落,一一落在馬球場上。
場上鬥得不相上下,卻苦了場邊的師兄弟們,嗓子都喊啞了。
眼看著兩架心血變得越來越殘破單薄,既心疼,又快樂,簡直欲罷不能!
隨著紅甲猛地一撲,在推力的相助下一把按倒黑白傀儡,緊跟著一劍劃開胸口的護罩,將周玨的真身露了出來。
劍尖相抵,陸明遠大聲喊道:“服不服?”
“切!你不看看下邊?”
眾人這才發現,紅甲的腹部抵著一個黑洞洞的炮口。
現場頓時亂成一團,每個人都在喋喋不休,無非是爭論誰贏的多一些。
“得,再鬥下去也沒意義了,能量快用完了。”王清朗歎道。
“這麽快嗎?還沒看過癮呢!”
“體型大,意味著消耗也大,目前還沒有太好的辦法。”
“話說,這兩組人都不交流的嗎?”
“交流?防賊似的防著呢!美其名曰良性競爭。”
“哈哈,無妨,我有法子,請王師兄帶他二人去剛才的閣樓。”
“好。”
很快,二人罵罵咧咧地進了一個工作間。
李餘年抱拳行禮:“小師兄,陸師兄,比賽我看了,非常精彩!”
“你最好有事情,忙著呢。”
周玨沒好氣,這些人居然指責他使用火炮,好不容易研究出來的東西,當然要用在刀刃上。
“二位若是交流一下,豈不是更完美?”
“領域之爭,你不懂。”陸明遠也不客氣。
“你可拉倒吧,還領域之爭?你再高尖精,不是照樣與我打個平手?”
“你......”
“二位師兄?”
李餘年端出一個金屬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台上。隨著蓋子打開,裏麵的光芒透出,照亮了整個屋頂。
二人圍了過來,驚奇地看著盒子裏的東西。
一顆心髒形狀的物件,銀色的金屬外衣下,齒輪套著齒輪,結構十分精巧。
幾乎細不可聞的哢哢聲,在二人聽來美如天籟。
“妙!妙不可言!”
“任何美,都無法與此物抗衡。”
二人終於達成了一致。
“任何爭鬥,歸根結底都是能源之爭。誰利用能源的手段更高明,誰就有更大的話語權。”
“這話,不像是你小子能說出來的。”周玨疑問道。
“哈哈哈,裝一下嘛!”
“這東西哪來的?”
“不能說,嚴格保密。”
“哎喲,別吊胃口了,有沒有圖紙?”陸明遠先繃不住了。
“有。”
“拿出來啊!”
“有條件,二位師兄必須合作。”
“那還用你說,兩個狗腦子加一起,都不一定搞得定這玩意兒!”陸明遠一針見血,這玩意兒無疑是二人此生最大的挑戰。
李餘年依次放下四塊玉佩,說道:“這塊裏麵是玄氣水晶,是此物的動力來源,這塊是心髒的圖紙。最後兩塊是超大範圍的傳音玉石,需要仿製一下。”
二人同時摸向第二塊玉佩,免不得又起了爭執。
“我以掌門的身份,命令你鬆開!”
“天王老子來了也是我先看!”
李餘年搖著頭,在對罵聲中默默退出了工作間。
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兩派人,個個精神亢奮,顯然豎著耳朵聽半天了。
“唉,進去瞧瞧吧。”
驚呼聲震耳欲聾,差點掀翻了屋頂!
“這幫死直男,活該娶不上媳婦兒。”
......
傍晚時分。
黑雲壓境,隱隱有雷光在雲海中穿梭,隆隆聲忽遠忽近。
涼風夾雜著熱風,吹在臉上半冷半熱,明顯是大暴雨的前奏。
在暴雨中趕宵禁絕對不是好受的事情,路上的行人競相奔跑起來。
九州塔的一樓盤坐著三個身影,寇準,袁戎,梁旭,他們的手中握著一枚玄氣水晶,正緩緩入定。
三人皆是五品頂峰,與四品無雙隻有一線之隔,之所以選在今夜突破,最大的原因就是為了掩蓋雷劫。
“不要吸收得太快,雨下起來再加速不遲。”李餘年吩咐道。
......
麟德殿。
因地處皇宮地勢的最高處,烏黑的雲霧壓在殿頂,模糊了屋簷,像一隻已吞下大半個宮殿的巨獸。
皇宮不留閑人。
一應舞姬飛奔出殿門,她們要趕在大雨落下前回到掖庭宮。作為總教習的錦團兒也不例外,她要在宵禁前趕回家。
然而天不遂人願,還沒踏出回廊,豆大的雨點便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大雨傾盆,劈裏啪啦地砸在廊頂,冷風夾著水珠灌入回廊,吹得人瑟瑟發抖。
一股無力感襲來,又冷,又餓,又絕望。
正猶豫要不要回大殿,一道白色人影冒雨向這邊快速奔來。
“盧姑娘?是你嗎?”
來人二十餘歲,男生女相,生得格外清秀。
一身白色儒袍裁剪得體,文質彬彬的模樣,頗有江南才俊的派頭。
腰間掛著的玉佩甚是出彩,嬌翠欲滴,不是世家子弟戴不出手。
“張大人。”
錦團兒心中有些失落,依舊禮貌地欠身一禮。
“盧姑娘,如果不嫌棄,讓我送你回家吧。”張默直抒心意,眼中滿是期待。
“不...不用了,我弟弟會來接我的。”錦團兒連忙擺手道。
“可眼下不是還沒來嗎?馬上要宵禁了,晚了怕是要吃麻煩。”張默胸有成竹,這套詞在心中已經想了無數遍。
“真...真不用,謝過張大人的一片好意。”
錦團兒下意識地往殿內退去。
“盧姑娘,你我都知道,李餘年不會迎你過門的。與其蹉跎一生,不如給在下一個機會如何?我一定將你捧在心尖上,做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張大人莫要胡言亂語,你我隻是點頭之交,談不上這些有的沒的。”
“點頭之交?你知道我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嗎?廢了多大的力氣才來到這學士院?張默對你的一片癡心,蒼天可鑒啊!”
“張大人誤會了,小女子對張大人並沒有結交的意思,也許隻是大人的一廂情願罷了。”
“一廂情願!哈哈哈,好一個一廂情願!”
一道驚雷劈下,回廊中驟然一亮!
張默的臉色快速變換,無奈,悲情,自卑,一一展現。
直到看向錦團兒被雨水打濕的身體,心中的惡念肆意瘋漲,臉上的表情最終定格在了猙獰上。
如此**邪的眼神,在煙翠樓見過太多,錦團兒提起裙子便向大殿奔去!
“啪嗒!”
一把雨傘剛好扔在雙腳之間,錦團兒撲倒在地,回頭看向張默,淚水不自覺地湧了出來。
張默頓時一愣。
雙眼朦朧,表情幽怨至極。
腰身修長,濕潤的衣服包裹出一條誇張的曲線,梨型身材展露無疑。
舞者獨有的小腿,纖細緊實。
雪白的腳踝,以及盈盈一握的秀色金蓮,令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中好好把玩一番。
錦團兒下意識地用裙子蓋住**的小腿,這小小的心思無疑更加激發了張默的獸性。
“你敢動我!我弟弟會殺了你,李餘年會殺你全家!”
“殺吧,殺吧,隻要過了今夜,老子死而無憾!哈哈哈!”
“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人麵獸心的畜生!”
“嗬嗬嗬,臭婊子,給你臉不要臉,老子讓你嚐嚐霸王硬上弓的滋味!”張默狂笑著撲向錦團兒。
二人扭打在一起,逃脫成了一種奢望。
滂沱大雨像一張厚重的簾子,掩蓋良善的同時,也助長了邪惡的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