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覽完莫高窟,才下午三點多。黑哥見時間充裕,又為她們增加了一段胡楊林的行程。沫沫和言柒正歡喜,安諾寒接了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除了無處不在的蘇深雅,還會有誰?

蘇深雅在電話中說,她在校對設計圖的時候發現一些小問題,需要安諾寒盡快確認。而且,明天製造加工廠家要來討論產品的加工過程,完成設計圖的會簽,所以設計圖上的幾個問題需要馬上解決,刻不容緩。

言外之意,就是讓他馬上買機票回去工作。

沫沫深知蘇深雅的用意,卻無話可說,畢竟人家打著的是工作的旗號,是飛上天的大事,遠比她遊山玩水重要得多。

沫沫見安諾寒接了個電話後,毫不猶豫地買了晚上的機票回S 市,有些失落地拉著言柒說:“小柒,對不起,我要走了。你一個人怎麽辦……”

看沫沫一臉的內疚和擔憂,言柒故意裝出很嫌棄的表情對她說:“我一個人都遊過大半個中國了,這不是好好的。黑哥可是這裏口碑最好的導遊,他會照顧我的。再說了,你這半個廢人留下來,能保護我嗎?還不是要我照顧你,你快點走吧,讓我省點心。”

聽言柒這麽說,沫沫心裏才沒有那麽難受。

言柒看了一眼正在訂票的安諾寒,又見沫沫滿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不禁有些疑惑:“他怎麽接了個電話就要走?打電話的人是誰呀?”

“他的未婚妻,他們在一起很多年了。”提起蘇深雅,沫沫的心裏多少有些酸意,她盡量笑著,盡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很自然,卻不知道自己笑容多麽勉強。

“他有未婚妻?!”言柒吃驚地大叫一聲,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捂住嘴,壓低些聲音說,“難怪了……”

“難怪什麽?”

“難怪你們兩個,郎才女貌,兩小無猜,卻沒在一起。”說到此處,言柒又歎了口氣,一副非常遺憾的表情。

“別亂說,我們哪有什麽情意?”沫沫看見安諾寒走過來,生怕他聽見言柒的胡說八道,急忙否認,“我們兩個的年齡差了十歲,想法完全不同,就像活在兩個星球上。”

言柒麵對著沫沫,沒有看見身後有人走近,直言說道:“差了十歲,確實有點多。你才二十出頭,他已經三十多歲了,對生活,對感情,都沒什麽**了。你正是轟轟烈烈愛一場的年紀,還是蕭誠那樣青春無敵的類型適合你,你們兩個在一起……”

“小柒!”沫沫急忙打斷她的話,以免她說出更不靠譜的話來,“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你去好好玩吧,記得多拍點照片發給我。”

之後,不等言柒反應過來,安諾寒已經抱起沫沫,放在他從機場租的越野車上。沫沫最後跟言柒揮揮手告別:“你好好玩吧,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縱然一萬個不願意沫沫離開,言柒也深知人生無常,世事難盡如人意,笑著與她揮手,各走各的路。

飛機劃破長空,直入雲霄。黃沙戈壁在視線裏越來越渺小,直至被片片流雲湮沒,之後,夕陽在雲層中逐漸落下,從萬丈光芒,不可直視,到隱退在雲層後,再無蹤跡可尋,亦如人生經曆了起起落落後,終歸塵土。

再無風景可看,沫沫悄悄轉頭,看向身邊的安諾寒。他自從上了飛機,就一直在用手機看設計圖,那設計圖是在電腦屏幕上拍下來的,非常模糊,圖上的線條又密密麻麻的,在手機屏幕上根本難以分辨。而他,目不轉睛地看了一個多小時,不時揉著眼睛。

看到他這樣辛苦,沫沫又忍不住心疼了,輕輕推推他:“你為什麽用手機看圖紙,怎麽不用電腦?”

他的目光從手機屏幕轉向她,言簡意賅地回答:“走得急,忘帶了。”

“哦。”她決定默默地內疚一會兒。內疚中,她想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現在正值暑假,同學們都回家了,言柒還在天高雲闊的絲綢之路上暢遊,她的寢室裏根本沒有人。

如果她住回寢室,每天拖著一條殘腿,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豈不是很可憐?不回寢室,她該去哪裏好呢?

對了,去校醫院。雖然那裏人多嘴雜,消毒水味特別難聞,但好歹有醫生和護士能關照她。

想好了去處,她立刻拍拍身邊正在看圖紙的安諾寒:“小安哥哥,一會下了飛機,你直接把我送去校醫院吧。隻是,不知道這麽晚了,能不能辦住院手續。”

“你要去住院?”安諾寒微微皺眉,似乎在思考她的提議。

“對呀,我住在學校醫院,打針吃藥方便,無聊了還能跟臨床的同學聊聊天,多好啊!”她做了一個多麽聰明的決定。

“但離我的公司太遠了,我不方便。”

“我方便就行了,你……”她剛說了一半,便看見安諾寒不讚同的目光。

每當他用這種有點冰冷的眼神看她,她就慫了,“好吧,那你說,怎麽做更方便?”

“你住我家。”

“啊!”沫沫猛地坐直,想都沒想就連聲拒絕,“不行,不行,不行!”

“為什麽?”

她當然不會告訴他,她是多麽努力,才習慣了沒有他的生活,才說服自己與他漸行漸遠。現在,她受著傷,心理防線肯定薄弱,與他朝夕相處,她萬一把持不住,到時候,她的腿傷養好了,心髒肯定會生病。

“因為,因為我這麽年輕貌美又單純的女孩,跟你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萬一你獸性大發,我怎麽辦?”

“你!”安諾寒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頰,他每次被她氣到都會這樣捏她的臉,“小小年紀,別那麽多不純潔的思想!”

“我二十二歲了,不小了!我媽在我這個年紀,都結婚了。”

……他低頭繼續看手機上的設計圖,表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不需要再討論了。

沫沫當然不會放棄,用力地推了他一下,沒有反應,她又推了他兩下:“我不去你家,說什麽都不會去,死都不會去!”

“好吧。”安諾寒頭都沒抬,仍看著設計圖說,“下飛機後,我給韓叔叔打電話,告訴他你出了車禍,腿受傷了,縫了十二針。讓他來照顧你。”

沫沫頓時笑靨如花:“我去你家!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

說完這句話,她在安諾寒的嘴角看到了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她忽然覺得一股熱血往頭上湧,嘴角也忍不住彎了起來。

自從安諾寒十九歲離開了家,他的性格變了很多,不像以前那麽愛笑,話越來越少,這兩年連表情都少了,每次見到他,她都有種麵對著一尊毫無情感的雕像的錯覺。其實仔細算算,他們這兩年見麵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所以此刻看見他久違的笑容,她更覺得特別溫暖,特別美好,讓她忍不住也想跟著笑。

飛機降落在S 市,已是深夜十一點。安諾寒背著她走了很遠,才走到停車場,到了停車場,他又找不到自己的車停在哪裏。他背著她在停車場裏繞了大半圈,才找到了他的車。

一路上,她沒有問他累不累,因為不必問,也能看見他的襯衫被汗水浸濕了。

她也沒有問他,為什麽不記得自己的車停在哪裏。因為她知道,他做事一向細心謹慎,記憶力又特別好,他會忘記自己的車停在哪裏,多半是因為—走得急,忘記了。

“小安哥哥……”

“嗯?”

她有很多話想說,伏在他的肩頭,卻又什麽都說不出,擦幹眼角快要落下的淚,說了一句:“我餓了。”

“好。”除此之外,別無他話。

她在S 市讀書的兩年,是安諾寒工作最忙的兩年,她從來沒有主動聯係過他,他也隻在她生日的時候,請她吃頓飯。她以為,他們都變了,變得不那麽在意對方,不那麽了解對方。

原來,什麽都沒變。在安諾寒的心中,她始終都是長不大的孩子,需要他疼愛照顧的孩子。隻要她需要,他一定會出現在她身邊,竭盡所能地保護她。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安諾寒的車開得飛快,不到一小時就到了他的住處。

安諾寒在S 市工作已有三年,她來S 市讀書也有兩年,但他們並不常見麵,她也從未來過他的家,隻知道他住在公司提供的集體公寓裏,步行幾分鍾就能到辦公室,上班方便,加班也方便。

今夜一見,這裏還真是個好地方,遠離市區,獨守一隅,清淨自然。

院子裏的靜山動水,垂柳溪流,九曲小徑,在午夜的路燈下,更顯寧靜。

安諾寒的家住在十七樓,進門先是餐廳,一張圓餐桌,上麵吊著一盞精致的水晶燈,左側是廚房,右側是客廳,寬敞明亮,視野開闊。

安諾寒抱著她走進門,放在沙發上,第一句話問的就是:“你想吃點什麽?”

她想起安諾寒的廚藝,更是饑餓感倍增:“我想吃牛排。”

“我家冰箱裏現在沒有牛排,明天我去買。”他打開冰箱看看,沫沫也瞄了一眼,裏麵隻有些麵和雞蛋。

“那我想吃雞蛋麵。”沫沫說。

他脫下身上的藍色工裝,拿了兩人份的食材就去了廚房做飯。

她隨意地打量著他的家,裝修還是他喜歡的簡潔低調風格,石材配上金屬,有質感卻沒有家的溫暖,一如房子的主人,長得倒是賞心悅目,卻少了煙火氣。

他的家中唯一有點生活氣息的地方就是客廳外帶落地窗的陽台,裏麵有一張躺椅,一個茶桌,茶桌邊擺了一個花架,上麵有五盆的雛菊,別有一番清新雅致。人間芬芳無數種,他偏愛雛菊,還是那種青綠色的小雛菊,不芳香,不瑰麗。

她曾經問過他:“為什麽喜歡雛菊?”

他答:“因為雛菊很像你……永遠長不大。”

最初聽到這個答案,她氣得差點吐血,以至於直到現在,她看見雛菊,還是想吐血。

安諾寒做事向來高效,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很快就煮好了。他端著麵出來,放在餐桌上,把她抱到桌前的椅子上。又去洗手間拿了一條溫濕的毛巾交給她,毛巾是嶄新的,有一股香皂的清香。

擦幹淨手,沫沫低頭聞了聞,還是記憶中的味道。

“小安哥哥,你記不記得第一次給我煮麵是什麽時候?”

“記得。”他說,“那是十一年前了,我離開家,一個人生活。你來學校找我,說想吃好吃的,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就帶你回我打工的餐館,給你煮了一碗麵。我記得,那就是一碗清水麵,我除了鹽,什麽都沒放。

我以為一定不會好吃,你卻吃了一大碗。”

“很好吃,真的。”她滿是回味的表情,“咦?你是因為沒有錢,才給我煮麵吃?你那時候分明是說,你煮的麵很好吃,想讓我嚐嚐啊!”

他啞然失笑:“傻丫頭,我當然不會跟你說實話。”

“那你第二天怎麽有錢請我吃漢堡了?”

“因為我也在那家快餐店打工,跟老板申請了一頓‘福利餐’,我還特意拜托老板和同事,別讓你知道我在那裏打工。”他說著十幾年前的事情,仿佛一切就在昨天,每一個細節都曆曆在目。

“那些年,你都是自己打工賺錢嗎?小淳阿姨也沒給過你錢?”

“給過,我沒要。那時候年輕氣盛,隻想脫離那個家,不再跟他有任何的牽扯,所以不管多辛苦,都隻想依靠自己。”

“你為什麽要瞞著我?是害怕我告訴安叔叔嗎?”

安諾寒搖搖頭:“不是,我隻是單純地不想你難過而已。”

“那你現在為什麽告訴我了?”

他抬頭,看著她:“你已經長大了,經曆了那麽多事,不會再為這些小事難過了。”

可是,她現在知道真相,還是覺得心酸。

沫沫也抬頭,看著他。隔著氤氳的熱氣,他們望著彼此,許久,許久。

其實,有很多話放在她的心裏很久,她早就想說,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恰逢這樣的午夜時分,彼此的回憶被勾起,她藏在心裏的話該說出來了:“不管經曆多少事,我都會記住—是因為我,你離開了家,離開了安叔叔和淳阿姨……他們一直很難過,尤其是安叔叔。”

……他沉默了。

“小安哥哥,你有深雅姐姐,有你摯愛的事業,還有朋友,你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可是,安叔叔和淳阿姨老了,他們隻有你……你有空的時候,給安叔叔打個電話吧,他很想你。”

他仍沒說話,隻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天空。即使是晴天,外麵也看不見幾顆星星,隻有孤單的一彎新月。

此刻,他們的家,應該是繁星滿天,星月交相輝映,很美吧?

難得的歲月靜好,難得的暢談心聲,如此美好的夜晚,偏偏有人來攪局。

安諾寒的手機上又出現了“蘇深雅”,沫沫特意瞄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二點了。如果她沒記錯,她第一次看見這個名字,也是在午夜十二點,也是在他的手機屏幕上。十年過去了,蘇深雅這個半夜打電話的習慣還沒變。

看見手機屏幕上的名字,安諾寒的眉峰略皺了一下,卻還是很快接通電話。

“你到哪裏了?”蘇深雅有些著急地問他。

“回到公寓了。”

“太好了,我已經把設計圖打印好了,我拿圖紙去找你。”

沫沫裝作沒聽見,低頭吃麵,不得不說安諾寒的手藝又長進了不少。

安諾寒看了身邊的沫沫一眼,說:“你在辦公室等我吧。”

“嗯,好的。”

掛斷電話,他便開始穿衣服。

“你不吃了?”

“嗯,我還有些工作要去做,不吃了。你吃完飯就去休息吧,不用等我。”他穿上外衣,指了指右側的門,“那間是臥室,床單是這周剛換的,沒有人睡過。”

“我知道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記我,更不用急著回來。”她笑著把沒有受傷的腿伸到他眼前,“我的腿是受傷了,又不是斷了。再說了,我這不是還有一條好腿,想去哪裏蹦一蹦就行了。”

“好吧,你小心點,別扯到傷口。”

“不會啦,囉唆!”她白他一眼。她可是學跳舞的,身體協調性那麽好,怎麽可能摔倒,“走吧走吧,千萬別急著回來,讓我一個人清淨會兒。”

……

他走到門前,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對她說:“沫沫,其實,我十九歲離家,並不是因為你。我離開,是因為我不想再被他約束。”

“呃?”她的思維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

“以前,我的確怪過他。我離開家是為了讓他知道,沒有爸爸,我一樣可以生活得很好。”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她,對她說,“現在,我早就已經不怪他了,我不回家,隻是因為我有很多事要做……等我有了假期,我會回去看他們的。”

……

“所以,你別覺得內疚,與你無關。”

“哦。”這回她聽懂了,他說了這麽多,就是為了讓她不要內疚。可是她已經內疚了十年,該錯過的已經錯過了,該放手的也放手了,現在才知道不是她的錯,至少不全是她的錯,貌似有點晚了。

安諾寒走了,這一走就沒了蹤影。她說讓他不要著急回來,他還真不著急回來。她吃飽喝足,躺在沙發上刷完了朋友圈,他還沒回來。

難道是談完了工作,再順便做點別的事?

“見色忘義,真是有異性沒人性!”沫沫氣得躺不住了,索性爬下沙發,一瘸一拐地去了洗手間。

他的洗手間也是極簡主義風格,一眼看去,除了毛巾空無一物,連裝飾品都沒有。必備的洗漱用品都收在了櫃子裏,全部是男性用的,牙具也隻有一套。

沫沫迷茫了。一個有未婚妻的男人家裏為什麽沒有女人生活過的痕跡?

難道,他們沒有住在一起?

可就算不住在一起,也該經常來。如果換了她是安諾寒的未婚妻,她一到假期肯定要賴在他家裏不走,定然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放在這裏以備不時之需。蘇深雅為什麽沒這麽做?

她好奇地回到客廳,仔仔細細看了一圈,也沒見什麽女人用的東西,除了鞋櫃裏有幾雙女款的拖鞋。那拖鞋嶄新,數量和男款拖鞋一樣,看來更像是為一些不可預期的客人準備的。

他們會不會分手了?畢竟結婚都可能離婚,戀愛分手再正常不過。

想到這種可能性,沫沫急得連腿疼都顧不上,拖著受傷的腿走進他的臥室。他的臥室更簡潔,木紋灰色的床和衣櫃,同色係床頭櫃上放一盞白色的台燈,沒有照片,沒有女人的東西,就連衣櫃裏都是清一色的男裝。

到底是什麽情況?這個問題,她思索了很久,怎麽想都覺得不符合邏輯。她站得太久,腳已經麻了,還是想不明白,幹脆一屁股坐在他的**,繼續想。想著想著,她發現他的床很有彈性,挺舒服,索性躺在上麵。枕頭被壓得有些變形,露出下麵嫩黃色的一角,少女係的色調與房間內的沉穩的灰色係格格不入。她立刻掀起枕頭,隻見下麵有個黃色的小枕頭,枕麵上有一個可愛的加菲貓圖案。

她對著枕頭愣了好久,紛亂的情緒還是很難平靜。

她已經記不得是多久之前,總之她還很小,身高好像隻到他的腰。她經常去安諾寒的家裏玩,天黑了也不想回家,死活非要賴在安諾寒的**睡。因為他的枕頭太高,他怕她睡疼了脖子,特意去她家裏取了她的枕頭。

第二天,她把枕頭留給了他,美其名曰她的枕頭睡起來很舒服,送給他做生日禮物。其實,她就是為了以後蹭他的床,有枕頭可以睡。

後來,他離開家生活,再後來他去英國,又來到S 市,她早已忘記了這個枕頭。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已經長大,而他還留著它,而且放在他的**,就仿佛,他們在同床共枕……想到這裏,她的臉上一陣滾燙,她急忙伸手拍了拍紅透的小臉,在心裏無數遍告誡自己,別想太多,別想太多。

她抱著枕頭,靠在**,又聞到了獨屬於他的氣息,一股清淡茶香,依舊那麽熟悉。

她閉上眼睛,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睡夢裏,她還是那個死皮賴臉的小破孩兒,每天黏著安諾寒。

在細雨綿綿的午後,她撐著雨傘走向海邊,走到安諾寒身後。

她一生都忘不了那美好的畫麵—迷離的細雨,碧藍的海水,頎長的背影。

她想用自己的雨傘為他遮擋一下雨,撐著傘走近他,才發現他好高,無論她多麽努力地踮起腳,舉高手中的傘,也無法把傘撐過他的頭頂。

安諾寒被雨傘遮住了視線,好奇地轉頭,正看見她滑稽狼狽的樣子。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俯身坐在潮濕的沙灘上,目光還望著半空中翱翔的飛機模型。

她開心了,因為這個高度她剛好可以把雨傘撐過他的頭頂,幫他擋住越來越大的雨:“小安哥哥,下雨了,你怎麽不回去?”

他說,他要測試他設計的飛機模型,他要設計出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飛機,她彎著眼睛,帶著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問他:“你真的能做出來嗎?

我看你做的飛機模型總是掉下來,今天下午掉了三次呢。”

他捏捏她還帶著嬰兒肥的臉蛋,恨恨地道:“我這是在做實驗,通過實驗推算風力和機翼形狀對飛機飛行的平穩性有什麽影響。”

“那你計算出來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很快會算出來的。”他信心滿滿地說。

“很快是多久?”

……他回答不上來,咬著牙又捏了一下她的臉:“你又胖了,再胖下去,我可抱不動你了!”

“可是我媽媽說:隻有多吃東西,不挑食,才能快點長大。”她有點矛盾了。是快點長大重要呢,還是被他抱著重要呢?

無知的她,為這個問題糾結了好久。

“為什麽要急著長大?”安諾寒捏捏她的小臉,又捏捏她肉肉的胳膊、小手:“現在多可愛,像加菲貓一樣,一團肉。”

她對安諾寒的形容詞很不滿意,狠狠瞪他一眼:“我長大了才能嫁給你呀!呃……我才沒有加菲貓那麽胖好不好?”

“嫁給我?你為什麽想嫁給我?”安諾寒笑得眼睛半眯著,眉峰飛揚,比童話書裏的王子英俊一百倍。

她脫口而出:“因為你比灰姑娘嫁的王子漂亮。”

安諾寒忍俊不禁:“你呀!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快了!快了!你等著我!”

他的笑意更濃,眼睛裏映著對麵的碧海藍天:“我能等你,時間等不了你……你會長大,我也會……”

“你等我就行,我不管時間等不等我!”

“傻丫頭!”

那時候,她是真的傻,卻也是真的喜歡他。不是因為他長得很帥,而是喜歡他所有的一切。喜歡他的聲音,喜歡他溫暖的手,喜歡他一個人靜靜看書的樣子,也喜歡他坐在沙灘上,專注地做飛機模型的神情。

她還喜歡聽他談理想,喜歡坐在海灘上,聽他說他的“飛機夢”。

那時候,天空很藍,海水很清,水天相接之處,分不清哪裏是天,何處是海。他們坐在沙灘上,靠得很近,就像遠方的海水和藍天緊挨在一起。

但是海水和藍天隻是看上去很近,其實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他和她又何嚐不是?

他已經十八歲,已經成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追求什麽,等待什麽。而她隻有八歲,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雨滴從傘的邊緣落下來,迎著碧藍的海水,美得如夢如幻。那時候,他還是愛笑的,至少她每天都能看見他的笑容。

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那個時候,沒有蕭誠,沒有蕭薇,沒有蘇深雅,他就住在她家的隔壁。想他時,她隨時可以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