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本是一個風景和氣候都很宜人的海濱城市,繁華卻不浮華,熱鬧卻不喧鬧,包羅萬象又巧奪天工的建築,撐起了墨爾本曆史沉澱後的文化底蘊。
在墨爾本一個不知名的海濱,有兩棟毗鄰的別墅,白牆墨瓦,方圓相映,有種中國獨有的韻味。別墅的庭院很大,前麵是山水樹木,後麵是一片花園,種滿了紅色的彼岸花。
沫沫就出生在其中一座房子裏,而安諾寒住在另一座房子裏,他們的家隻隔著一個藤蔓纏繞的籬笆,近在咫尺。
幼年時,沫沫的願望是安諾寒可以每天都陪她玩,給她買好吃的東西。
而安諾寒早已脫離了這種低級趣味,一心隻想成為一個優秀的飛機設計師。
他們的願望第一次發生衝突,就是在他選擇大學的時候。安諾寒的學習成績非常好,以他的成績,很順利就被英國劍橋大學航空航天學院錄取,但是八歲的沫沫卻抱著他的大腿哭得死去活來,不讓他走。
原本小孩子哭哭鬧鬧也是正常,不用理她就好了。可偏偏安以風最心疼沫沫,看她如此傷心,就讓安諾寒留在墨爾本讀大學。
在沫沫的印象中,安諾寒雖然個性冷淡,和父母之間的關係不太親密,但也從不會在父母麵前發脾氣。那是他第一次生氣,後果很嚴重,好像積壓在心中很多年的怨氣一下子就爆發了。
他甚至口不擇言地對父親大吼:“你憑什麽決定我的將來?”
“就憑我是爸爸。”
“你是我爸爸?”安諾寒忽然一聲冷笑,“我十歲之前,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你根本不配做我爸。”
因為這句話,安諾寒被打了,右臉腫得老高,好多天都沒消腫。
最後,安諾寒沒有去英國,選擇了墨爾本大學的飛行器設計專業。但他不是因為挨了打,而是因為沫沫嗓子疼,連續幾天吃不下東西,他放心不下。
學校開學兩個多月後,安諾寒在沫沫的央求下回了家,他們的父子關係才略有些緩和。
事情雖然過去了,但安諾寒的那句“我十歲之前,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總在沫沫的腦海中縈繞不去,她問了媽媽很多次,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媽媽總告訴她:“你還小,不懂。”
她鍥而不舍地每天問一遍,問了一年多。終於有一天,媽媽被她纏得沒辦法了,告訴了她真相。
原來,安諾寒十歲之前並不知道爸爸是誰。他從出生就跟著媽媽生活,沒有見過自己的爸爸,也不知道爸爸叫什麽名字。
但他經常會收到“爸爸”的來信,那個從未謀麵的爸爸,總是通過信件教導他、撫慰他,並聲稱自己工作很忙,無暇照顧他。
安諾寒喜歡上飛機,也是因為他的“爸爸”。那時候,他才六歲,他的媽媽告訴他,他的爸爸在另一個城市工作,很遠很遠,沒辦法回來看我們,但是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不久後,他收到了一份“爸爸”寄給他的禮物,是一個飛機模型,還有一封信,信上說:小安,我是爸爸,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想你們。等著爸爸,爸爸很快就會坐著飛機回來看你們。
從那天開始,他喜歡上飛機,或者說他把對爸爸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飛機上。
安諾寒十歲之前,身邊隻有一個“影子爸爸”。
他把“爸爸”幻想成一個非常偉大、非常溫柔,也非常疼他的形象,“爸爸”是他孤獨童年中最強大的精神支柱,支撐著他在很多的嘲笑與非議中成長。可是,忽然有一天,他的爸爸出現了,他才知道他的爸爸並不偉大,而是一個所有人眼中的“壞男人”。
雖然一切和他想象的差距很大,他還是努力地想去接受這個與想象完全不同的爸爸,因為他相信,不論安以風是個什麽樣的人,那些信,那些愛是真摯的。讓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那些讓他期待、讓他歡喜的信件都是假的。他的爸爸從來都不知道他的存在,那個給他寫信的人是他的媽媽。
沫沫聽到這裏,吃驚得從**坐了起來:“是小淳阿姨寫的信?”
“是的,這個真相對小安的打擊很大。那時候他正處於叛逆期,他把事情放在心裏,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沫沫的媽媽歎了口氣,才說,“他心裏的結解不開,性格越來越孤僻。”
沫沫有些懂了,卻又不是很懂。
“為什麽小安哥哥十歲之前,不知道爸爸是誰?小淳阿姨為什麽不告訴他?”
“因為……”她的媽媽想了很久如何措辭,最後隻對她說了一句,“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
沫沫搖頭,表示完全不懂。
媽媽拍拍她的小腦袋:“你長大了就懂了。”
這一年,沫沫九歲,在父母和安諾寒的眼中,她是個什麽都不需要懂的小孩子,其實與同齡的孩子相比,她算是很早熟的,也很善良,是父母和師長眼中的好孩子。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因為長期營養過剩,生活無憂無慮,她比同齡的女孩胖了許多,小臉比圓規畫的還要圓,小手胖得像個小饅頭,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肚皮更是圓滾滾的,就像在懷裏揣了個皮球。
在學校裏,偶爾會有人笑她胖,她也不放在心上,反正安諾寒說她胖得很可愛,就行了。
深秋,陰雨連綿兩日,潮濕的海風帶著些許涼意。
沫沫正在家裏認真地寫作業,安諾寒從學校回來,放下東西就來了她的家,她的房間。
見她正在思考問題,那種認真的表情特別可愛。他忍不住俯身湊到她桌前,親了一下她肉乎乎的小臉。
“小安哥哥,你回來了?”她驚喜地爬下椅子,胖乎乎的小臉笑開了花,長長的馬尾辮興奮地擺動著。
“沫沫,想吃冰激淩嗎?我帶你去。”
“真的?”驚喜來得太突然,她還沒有適應過來。
“當然是真的,小安哥哥什麽時候騙過你!”
他的確沒欺騙過她,一次都沒有。
“那你等我一下,我隻差最後一道題了。”
“好,你寫吧,我等你。”他耐心地坐在她身邊,看著她寫作業,直到她寫完了,檢查了一遍,把作業收進書包,他才帶著她出門。
他們去了司徒淳開的飲品店,點了一杯她最愛吃的奶油冰激淩。沫沫抱著超大號的冰激淩杯,一邊吃,一邊盯著眼前的安諾寒看。
一周沒見,他好像又變帥了,帥得讓她的眼裏容不下其他人。
他的五官完全遺傳了他父母的優點,既有他爸爸英氣逼人的眉眼,剛毅的輪廓,又有他媽媽溫潤的唇。而他最迷人的是,他身上有兩種矛盾的氣質融合在一起,笑起來的時候會讓人感到特別溫暖,好像整個世界都進入了盛夏時節,而他不笑的時候,冷硬的眉眼滲出冷冽的寒意,讓人不敢去靠近,又忍不住想去靠近。
一邊吃冰激淩,一邊欣賞帥哥,不知不覺,一杯冰激淩吃完了。
安諾寒看一眼桌上即將空了的水晶杯,問她:“吃夠了嗎?要不要再吃一杯?”
“想吃,可是今天有點冷。”沫沫用雙手抓緊了外套的衣襟,安諾寒立刻把身上的夾克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夾克上帶著他的味道,聞著這個味道,沫沫總會覺得特別安穩,也特別開心。
他對服務生說:“再來一杯。”
冰激淩端上來,她剛要吃,忽見窗前出現一個很美的女孩。那是一個東方女孩,潔白的紗裙,縹緲的黑發,幾分弱不禁風的纖瘦讓她好似一塵不染的仙女。
見到這個女孩的第一眼,她的腦子裏便冒出了今天剛剛在書中看見的四個字—傾國傾城。
傾國傾城的美女經過他們的窗前,不經意看了一眼,立刻拉著身邊的好朋友轉回來,走進店裏。美女開門時,沫沫忍不住盯著美女的臉看了又看,標準的瓜子臉,脈脈含情的雙眼,小巧瑩潤的唇,真是美得無可挑剔。
沫沫不自覺地捏捏自己臉上的肥肉,才發現自己又胖了。
經過他們的桌邊,美女忽然停住腳步,裝作很驚訝地叫了一聲:“安,你也在這裏啊?真巧。”
安諾寒抬頭,認出美女是他認識的人,禮貌地起身打招呼。
“好可愛的小妹妹,是你妹妹嗎?”美女很會聊天。
“嗯,是。”安諾寒答。
沫沫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表情,他居然在微笑,他很少對人笑的。而且他居然說她是他的妹妹,好像是在急於撇清關係一樣。
沫沫低頭吃冰激淩,一口接著一口,甘甜的味道流連在口中,竟有一絲苦澀。
美女遲遲不走,好像想說什麽,看看沫沫,欲言又止。
安諾寒也低頭看她,低語道:“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沫沫繼續吃。
尷尬地沉默了一陣,美女咬咬嘴唇,帶著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問:“安,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你方便跟我單獨聊聊嗎?”
安諾寒見她語氣鄭重,點點頭,低頭對沫沫叮囑說:“沫沫,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回來。”
她乖巧地點頭。
安諾寒便跟著美女走出去。
看見他們走到門前的台階上便站住,沫沫湊到窗邊,圓圓的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想看清他們的表情,無奈安諾寒背對著她,她看不到,隻能看見美女半仰著頭望著他,黑眸裏流動著她看不懂的情愫……他們在街邊聊了很久,沫沫一個人坐在桌前吃冰激淩,一杯接著一杯。
冰激淩吃多了,寒意遍及全身,無論她怎麽扯緊身上的夾克,還是冷得她渾身顫抖起來。
又過了很久,安諾寒回來了,身上染了淡淡的香氣。
沫沫很討厭那個味道,往後挪了挪椅子,坐遠些。
“你怎麽吃這麽多?”他吃驚地看見桌上又多出來的玻璃杯,忙捉住她冰冷的小手,用力地搓著她的手背,還在她手背上哈著熱氣,“冷不冷?”
她默默地點頭。
他拉著她的手將她拖到懷裏,他身上的氣味讓她很不舒服。可她貪戀他懷裏的溫暖,所以甘願忍受著讓她不舒服的氣味。
“你呀,能不能不要這麽貪吃!再這麽吃下去,不變成小胖豬,也會凍成冰激淩!”
“小安哥哥。”她摟著他的頸項,臉貼著他的臉,“那個漂亮姐姐是誰?”
“她叫蕭薇,是我的大學同學。”他隨口答著,拿起一張紙巾,為她擦擦嘴邊的奶油。
“你們好像很熟,她和你是同班同學嗎?”
“不是,她讀的是經濟係。”他說,“我們是一個航模協會的,前段時間有個活動,她參加了我的團隊。”
“哦!”她悄悄看了一眼蕭薇入座的方向,蕭薇正好也在看他們,用一種特別曖昧,特別期待的眼神。
“小安哥哥,你是不是喜歡她?”
他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蕭薇的方向,正碰上她熱切的目光流連在他們所在的方向。他的目光一滯,嘴角露出一抹淺淡的溫柔。
看出氣氛不對,沫沫急忙扯住他的手,用力地搖著:“你說過,你隻喜歡我的。”
安諾寒笑了,那笑容就像聽了一個很可笑的笑話,憋不住笑出來。他的笑容讓她莫名地想起同學們嘲笑她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她委屈地扯著他的袖子,用力搖著他的手臂,委屈得眼淚就在眼圈裏轉:“你答應過我的,你不可以反悔。”
“別哭啊!”麵對她猝不及防的眼淚,他急忙拿起紙巾,一邊給她擦拭眼角,一邊哄著她:“好了,我答應你,我不反悔……不要哭了,再哭小安哥哥不喜歡你了。”
於是,她忍住沒哭。
她努力地對他笑,她總以為,隻要她笑,他就會一直喜歡她。
孩子就是孩子。她以為自己能很快長大,殊不知在有些人眼裏她永遠都是個孩子。
一個月後,沫沫終於迎來了暑假,她最期盼的日子。因為暑假,不但她會放假,安諾寒也會回家住,她可以每天都去找他,跟他一起看書,下棋,逛街。
恰逢今天天氣很好,海風吹拂而過,花園裏紅色的彼岸花隨風舞動。
安諾寒答應要帶她去放風箏,一向貪睡的她很早便起床,翻出安諾寒喜歡的白裙子,穿在身上。
沫沫對著鏡子左看右看,怎麽也搞不明白為什麽白裙子穿在別人身上那麽美,穿在她身上顯得如此臃腫。於是,她決定不再去思考這個問題,抱著風箏走下樓。
寬敞的客廳裏,她的爸爸眉頭深鎖,微合雙目靠在沙發上,臉色有些陰沉。她的媽媽坐在他身邊,一邊揉著他的額頭,一邊勸他:“沫沫還是個孩子,她對小安隻是一種心理依賴,根本不是真正的愛情。就算沫沫不是孩子,是真的喜歡小安,感情的事也強求不得。你勸勸安以風,別再為難小安了,小安有權利決定自己喜歡誰,不喜歡誰。”
“我知道,我會跟安以風好好談談的。不過,沫沫太依賴小安了,我怕她一時沒辦法接受。”她的爸爸說。
“沫沫沒辦法接受,也隻是一時的,等我慢慢開導,時間久了,她自然就懂了。不如這個假期我們帶沫沫去旅行吧,讓她避開一下……”
聽到這裏,沫沫急了,幾步跑下樓梯,大聲說:“我不去旅行,我要留在家裏,我不要離開小安哥哥。”
她的父母彼此對望一眼。
“沫沫,”她的媽媽走近她,輕聲勸道,“最近你的小安哥哥和安叔叔有些矛盾,心情不好,你讓他靜一靜吧。”
“他為什麽心情不好?”
媽媽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告訴她,畢竟有些事是她早晚都要麵對的:“你的小安哥哥交了女朋友,你安叔叔不同意。”
“女朋友?”沫沫立刻搖頭,“不會的,他說過,他隻喜歡我一個人。”
“那是不一樣的喜歡。他把你當成妹妹,你對他,也隻是妹妹依賴哥哥的情感。”媽媽摸著她的臉說,“你還小,根本不懂什麽是愛情,什麽是婚姻,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懂了。”
“我懂,我什麽都懂……我不跟你說,我去找小安哥哥。”她抱著風箏跑去旁邊的房子,那是安諾寒的家。
她說她懂了,其實她心中還是一片迷茫,她不懂媽媽的話,不懂喜歡一個人和愛一個人到底有什麽區別,她以為安諾寒一定給她答案,誰知她剛跑到他的家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安諾寒父親的怒吼聲:“從今以後,我不準你再見她。”
“安以風,你沒有資格決定我的生活!”在沫沫的記憶中,安以風的嘴角總噙著笑意,脾氣好得不能再好。她完全想象不到,他發起火來如此可怕,眼神陰森,握緊的拳頭青筋畢露,她甚至能聽見骨骼發出的“咯咯”聲。
沫沫畏懼地縮了縮身子,不敢再向前一步。
安以風也氣得說不出話了。
安諾寒看了一眼坐在吧台前煮咖啡的媽媽,壓下了即將爆發的怒氣,盡力把語氣緩和下來:“爸,我知道晨叔叔沒有兒子,他想讓我娶沫沫,繼承他的事業。我能體諒你們的苦心,可沫沫才九歲,她還是個孩子。”
“她不會一直九歲,她早晚會長大。”安以風也壓下了怒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就算她長大了,在我的眼中,她始終都是個孩子,是需要我寵著的小妹妹。而且,你們有沒有為沫沫想過,她現在什麽都不懂,可以接受你們的安排。等她長大了,遇到她真正喜歡的人,你們也要像逼我一樣逼她嗎?”
沫沫呆呆地站在門口,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卻隱隱明白,他並不喜歡她,也不想跟她永遠在一起……“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現在先給我安分點,不許再去找她。”安以風說。
“你讓我安分?你年輕的時候為什麽沒有安分點。你知不知道,我寧願你從來沒有遇見過我媽媽,沒有生下我,我寧願你從來都不是我爸爸!”
安諾寒的這句話,換來了一記重重的耳光,他扶著沙發才勉強站穩。
他撫著紅腫的右臉,冷冷地看著他的爸爸,那種寒意,讓人不寒而栗。
他說:“安以風,我的事情不需要你管。”
“你!”
安諾寒丟下最後一句話,便走了。
他沒有帶走屬於他的任何一樣東西,也沒有開車,隻是一直跑,跑向遠方。
許多年後,她總會想起這一幕,想起因為她,因為她不該有的奢望,他離開了那麽美好的家,離開了那麽愛他的父母,從此,生活的酸甜苦辣他都一個人承受……
這都是因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