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爾的確是覺得芙蕾多妮卡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連最低限度的拌嘴都沒有。

不止是今天。

這麽一想,洛塔爾才後知後覺的發覺,這段時間以來,芙蕾多妮卡對他的態度明顯是有問題的。

芙蕾多妮卡似乎漸漸地開始不願意跟自己說話了,在家裏的時候好像也有意無意地躲著他。隻有在學院裏才會一刻不離地待在他身邊,即便是那樣,兩人之間的對話也……

而這種事也因為暑假的開始而結束了。

試著思考之後,洛塔爾得出了某個結論。進而,明白了——

他,該不會是被討厭了吧。

因為自己得出的這番結論陷入了震驚,洛塔爾再次看向芙蕾多妮卡。

沒有意外地,表情十分不自然的少女再次躲開了他的視線。

浮空戰艦被擊沉的壯麗場麵,在洛塔爾腦中形成了。

“大姐姐……那個,要怎麽說才好呢?”

“嗯,沒關係,我也感覺到了。”

聽到格羅瑞雅的呼喚,唯跟她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點了點頭。兩個同時以同情的眼神看著洛塔爾——

暴露了不得了的性癖之後,被當做垃圾一樣對待的可憐人啊。

“唔,一起去玩的事情也通知了,泳裝也一起買了,晚餐也一起吃了……好像沒有其他忘記的事情了吧?”

收回憐憫的視線,格羅瑞雅摸著下巴,以疑惑的語調說著。

洛塔爾無法知道唯與格羅瑞雅達成的共識。不過,他在做著這個動作的少女身上看到了九重的影子。

冷靜!一定是看花眼了!洛塔爾迅速甩了甩頭。

在此之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確定——

“等、等下,格羅瑞雅。我怎麽好像剛剛聽到你說你們已經吃過晚餐了?我應該沒聽錯才對……你好像的確是有這麽說吧?”

“嗯,沒錯哦。”

在格羅瑞雅回答之前出聲的是唯。

“是吧,芙蕾多妮卡。”

“吃的火鍋。”

芙蕾多妮卡簡短的回答將洛塔爾徹底擊墜。

一起吃飯是洛塔爾在這裏等她們的原因之一,不過看來已經無法實現了。

“說起來,還是雨宮老師提議的呢。我們也是才吃完不久,哦對……”

唯認真地回想著剛剛的事情。

“雨宮老師的話,吃完飯之後就跟我們分開了,她好像是要從商場的另一邊走。然後,我們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洛塔爾在這邊了。”

“誒……還遇到那個人了啊……”

洛塔爾發出心虛的聲音,眼神遊移起來。

不過,看唯她們的樣子,應該沒有被雨宮凜子爆出他跟柳黛的事情才對。

以那個問題教師的性格來說,幫忙掩飾什麽的,簡直難以置信。但既然對方有這樣的好意,當然要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才對,不然就太不識抬舉了。

顯然,洛塔爾是個識大體的人。

“可能是我想多了也說不定,洛塔爾你該不會……”

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露出了這樣的表情,唯歪著頭,用疑惑的眼神注視起洛塔爾。

“什、什麽?該不會什麽……什麽都沒有哦?”

被那雙無垢的眼睛盯得渾身僵硬,洛塔爾幾乎快要自己爆出那件事了。

“洛塔爾你不會是一直在這裏等我們,結果自己連晚飯都忘記了吧?”

“搞什麽,原來是晚飯啊……”

鬆了口氣。

差點滑到地上。

“唔……難道還有其他什麽事嗎?”

“啊,不……沒有。”

“好可疑啊,洛塔爾先生。”

正當洛塔爾安心下來的時候,半路殺出了格羅瑞雅。

以意味深長的眼神注視著洛塔爾,雙手背在背後,格羅瑞雅蹦到洛塔爾身前。

“總覺得,在隱瞞著什麽呢……是什麽呢?有什麽瞞著我們的事嗎?”

“當然沒有啦!”

洛塔爾立刻大聲否認。

“我能有什麽事情瞞著你們啊!”

“沒有嗎?”

“沒有哦!”

“沒有嗎?”

“沒有哦……幹嘛連唯也跟著這樣問啊!”

“哎呀,抱歉。順勢就……”

唯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幾乎是同時,一個聲音像是為了接話一般響了起來。短暫安靜下來的空間凸顯出了這個聲音——胃空空如也時會發出的特有的聲音。

聲音不大,但足以讓站在當事人周圍的幾名少女聽清。

“結果,真的沒吃晚飯嗎……洛塔爾。”

“……我又不餓。”

洛塔爾表情不自然地說著。

隨即,仿佛在抗議主人的話似的,那道會令人不好意思的聲音再次響起,音量也比之前大了不少。

嗯,為了憋笑而漲紅了臉的女孩子還真是可愛呀。洛塔爾望著逐漸變暗的天空,這樣想。

“到日期之後我會自己過來的。”

“今天已經這麽晚了,住在這邊也沒關係吧,我會跟九重爺爺說的……不用這麽急著趕回去也可以呀。”

“嗯,謝謝大姐姐。不過,我還是想回去,有可翔式也很方便——雖說住在這邊也挺好的,還可以跟芙蕾多妮卡一起玩。”

格羅瑞雅看了一眼芙蕾多妮卡,以眼神說著“抱歉啦,下次再一起玩吧”。

趁機展示了一下她跟九重特別自豪的改裝之後,格羅瑞雅接著說道:

“有點不放心九重老爺一個人……”

“咦?九重爺爺身體不舒服嗎?之前還好好——”

“不、不是啦!”

見到唯露出擔心的表情,格羅瑞雅趕緊擺了擺手。

“九重老爺可是獸人——這點暫且不談,他的身體可是好得很呢!這點大姐姐完全可以放心!不然我也不會跑到大都來了嘛。”

“是嗎,那就好。不過那樣的話,就——”

“唯。”

正當唯想接著勸格羅瑞雅留宿的時候,洛塔爾叫住了她。

“既然格羅瑞雅想回去,就讓她回去吧。反正過幾天還會過來,也不用急在這一時半會兒的。”

“可是……”

唯看了看洛塔爾,然後轉向不停“嗯嗯”點著頭的格羅瑞雅。

“好吧,那路上小心一點哦。”

“嗯,知道啦!”

笑著說完之後,格羅瑞雅朝芙蕾多妮卡走去。

外表嬌小的兩名少女以特別的方式相互告別,在芙蕾多妮卡小聲的“拜拜”送別下,格羅瑞雅離開地麵,朝南哈納西鎮的方向飛去。

可翔式的速度很快。

數秒之後,格羅瑞雅就離開了圓頂區。

“……抱歉啦。”

確認了洛塔爾他們絕對聽不到之後,她才低聲地開口了。

那之後,九重不知道通過什麽樣的途徑,替她把“天蠍座”搞到手了。

所以——

擔心九重那樣理由當然是假的。

要知道,格羅瑞雅可是有著丟下九重,一個人跑到大都這邊來偷吃的前科在。

她隻是單純想回去拚模型而已。

#

乘坐觀光纜車離開圓頂區,還在回家途中的時候,天就已經黑了下來。

好在弧光區的內九區並不像是下城區那樣節能,道路兩旁用以照明的路燈足以讓人看清眼前的道路。

在這之前,唯打算找個餐廳之類的地方讓洛塔爾先填飽肚子,但被後者拒絕了。

——回家之後隨便做點東西給我就好。反正已經錯過晚餐時間了,我比較想吃你做的。

被這樣說了,先不說會覺得麻煩的老夫老妻,戀愛中的少女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的吧。

“哦?這麽一想,格羅瑞雅那家夥的運氣還真是不錯誒。”

聽了唯轉述的,格羅瑞雅突然來訪的理由之後,洛塔爾發出感歎。同時也明白了好巧不巧地在那種地方撞到唯的原因。

本來也是。

之前根本就沒聽唯提起要買泳裝什麽的,結果差點變成超級麻煩的事情。

總覺得好累,明明什麽事情都沒做,卻感覺好累。

“就是說啊。”

唯應和著。

“我從來都沒有在商店街抽中過什麽獎呢,要說的話,也隻有安慰獎的代金券而已。”

那個也很不錯吧!

洛塔爾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來。

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了一下。

洛塔爾低頭,發現是走在他跟唯中間的芙蕾多妮卡。

誒?原來,就算是唯在場,也還願意理他啊。那不就是說——

他其實沒有被討厭嗎!

對啊。仔細想想的話,兩個人的確經常拌嘴,可常言道——

感情好才會吵架。

看來是他想多了。

於是,生怕錯過了時機,洛塔爾趕緊朝她問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跟平時沒有區別,朝芙蕾多妮卡問道:

“怎麽了,芙蕾多妮卡?”

“……”

金發的少女沒有出聲,而是抬起了拉過洛塔爾的那隻手,以渴望的目光指著前方的一台自動販賣機。

——洛塔爾,我渴。

他仿佛聽到了芙蕾多妮卡的心聲。

其實芙蕾多妮卡並不是真的渴,跟普通的小孩一樣,她隻是愛喝甜甜的果汁。

“哦哦,是要喝果汁啊。啊啊,真是麻煩啊,沒辦法,就勉為其難地買給你好了。想要什麽味道——太麻煩了,就跟平時一樣看我的心情買好了。”

洛塔爾一邊誇張地說著,一邊朝自動販賣機走去。

走了幾步之後,洛塔爾的衣服又被拉住了。這次被拉住的地方並不是衣角,而是背部。

推斷出自己沒有被芙蕾多妮卡討厭的洛塔爾正高興著呢,所以當然沒注意到這個細節。被拉住之後,他自然而然地回頭。

“不、可、以。”

迎接他的是擺出說教專用表情的唯。

“咦?”

“真是的,晚上不可以吃甜食啦,會蛀牙的。”

唯插起腰,認真地說著——對象是洛塔爾。

“隻是偶爾這樣一次……”

“那也不行。”

“沒關係啦,我會負起責任督促這家夥刷牙的。”

“睡覺之前刷牙跟吃不吃甜食沒關係。無論有沒有吃甜食,睡覺之前都要刷牙啊。是吧,芙蕾多妮卡?”

洛塔爾感到了違和。

無論是稍早之前芙蕾多妮卡咬了他那時候,還是現在——

從唯看向芙蕾多妮卡的眼中,他發現了某些自己刻意無視的東西。對於會變成這樣的原因,洛塔爾自認為多多少少能猜出來一部分。

過去,唯曾經對洛塔爾說過這樣的話——

希望芙蕾多妮卡能健全地成長。

在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住進那個家之前,唯就失去了父母。他並不知道唯獨自一人在那棟房子裏生活了多久,但可以了解的是,一定不短。

唯非常獨立。

一個女孩子要獨自生活,不獨立也不行啊。

可以說,這份獨立是組成唯·布拉格維奇相當重要的一部分。這份獨立讓她堅強勇敢,也讓她變得有些偏執。

由於性格使然,這份偏執很少表現出來。

可如今,有了想要達成的願望之後——

希望芙蕾多妮卡能健全地成長。

這份偏執開始逐漸顯露。而對象,則是她深深喜歡著,將其看作自己親生妹妹的少女。

在本人沒有自覺地情況,突然說出這種事情,無論是誰都無法接受吧。

洛塔爾非常確定。

因為有前例在啊。

他想到了柳黛。

那名對於自己的正義無比堅信的少女。即便是以錯誤的方式,也要貫徹自己的正義的那名少女。

唯對他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就像他自己對雨宮凜子所說的那樣:是他的救贖。這句話絕不是為了耍帥才說的。

這無法成為縱容她的理由,不如說,正因為如此——

不讓這討厭鬼健全地長大不行啊。

芙蕾多妮卡是唯重要的妹妹,從第一次見麵就毫無理由地喜歡上的女孩。同時,她也是洛塔爾嘴上說著討厭,心裏卻無論如何也討厭不起來的家夥。

說到底,這家夥根本就不是人類,甚至連生物也不是,患上蛀牙的可能性根本連萬分之一都沒有——為零。

“話雖然是這麽說……”

他這裏的“健全”,是符合他外貌的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