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這邊,見到洛塔爾之後,原本纏繞在柳白心裏的疑惑並沒有減少。

——協助洛塔爾·墨爾菲斯。

短短一句話。

從規則之外那裏接受的,數月之前就已經決定好的命令。

類似的命令並非沒有接到過。

很巧,3月那時柳白就執行過同樣的命令——雖然不是完全一模一樣,但其性質卻是相同的。

無非又是那位小姐。

柳白這樣想,他原本這樣想。

但命令的後半卻讓他不得不在意。

——不惜一切代價,無論敵人是誰。

會特意這樣說明的原因不言而喻,事情的嚴重性可見一斑。然而——

然而。

最重要的當事者之一。

通緝犯。

這個名為洛塔爾的男人。

除了最初的六神無主之外,就沒有其他應有的狀態了。焦躁、急切、迫切,完全沒有。

柳白心情微妙:說不上不愉快,但也對此不滿。

“喂!”

抵達分離區的時間與預計的差不了多少。進入分流區後沒多久,身後便傳來了特征明顯的聲音,其中包含了十分的不耐煩。

“嗯,怎麽了嗎?”

柳白不急不慢地轉身回道。

“什麽怎麽了……當然是要走這邊了。我說你,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還敢大搖大擺地走前麵嗎?!”

“……空港?”

“那不然呢?”

“的確呢。”

柳白知道洛塔爾要去的地方不在霧隱大都。自然,要前往其他地點的話,浮空船是最便捷的方法。

不過卻不是最迅速的。

“浮空船的話……”

柳白抬起左手看了看時間,隨後意義不明地笑著,微微仰頭。

“好像剛剛離開空港的樣子。”

“哈?!”

“我是說,上午這班浮空船剛剛離開空港,耳朵有病的話,早點去看醫生會比較好。早發現,早治療嘛。”

自然而然從口中吐出的惡言沒能引發想象中的反應。

說話的對象早已跑到了窗邊確認那句話,“浮空船已經離開空港”的真偽去了。

最初還以為柳白是要戲弄他,但親眼目睹離開空港、漸漸遠去的浮空船之後,洛塔爾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現實。

隻消一眼就能確認的事實,洛塔爾卻在分流區甬道的窗邊愣了好一會兒。

對洛塔爾來說,沒能趕上浮空船既是壞消息,也是好消息。

是壞消息的原因不用說,當然是無法立刻前往九重的所在。雖說不是在趕時間,但果然還是想盡可能快地與年邁獸人見麵。向他求助並沒有什麽可丟人的,不如說,隻要有辦法找回布拉格維奇家的姐妹,就算要洛塔爾向身後這個令人不爽的眯眯眼混賬低頭也無所謂。

“……可惡,如果有格羅瑞雅的那個可以飛的裝置就好了。”

低聲念叨著洛塔爾此時是真的有些羨慕“可翔式”了。老實說,在此之前他都覺得那東西除了看起來新奇之外,沒什麽太大的亮點。

然後,是讓洛塔爾鬆了口氣,勉強算是好消息的“好消息”——

他可以稍遲一點再去接受乘坐浮空船的酷刑了。沒錯,光是想想就已經開始反胃。洛塔爾跟浮空船的相性不佳,他暈船。可以的話,他當然不想把這種“丟人”的弱點暴露在柳白麵前。

“沒辦法了……”

無奈咂舌之後,洛塔爾轉向柳白兄妹。

“下午那班是什麽時候?”

“三點一刻。”

柳黛搶先回答。

“不過……”

隨後這樣遲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沒關係,我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

沒頭沒腦地對話讓洛塔爾皺起了眉。

“我說你們,說話能不能別這樣說一半留一半的。”

想急死個人啊。

這後半句話被洛塔爾默默保留在了心中。

“不是啦,我問的東西洛塔爾其實也不用特意知道,反正到時候就……”

“啊,這樣嗎?”

洛塔爾有些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

“既然如此,那我就隨便找個地方等浮空船好了。我之前也說過,你們不用特意跟著我。況且,就算跟過來也不會有什麽好處,不是嗎?”

“不,等——”

柳黛想叫住洛塔爾,但後者顯然沒有要將對話繼續下去的意思。

在這個看過自己身體的男人麵前,她總是找不到自己應有的態度。柳黛明白,現在的她跟平時比起來,完全就像是另一個人。

隻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感覺。

既苦惱,又興奮,患得患失,連普通的對話也不能好好說出來。

唯一能明白的,是現在這個樣子並不是她渴望的狀態,而是要更加——更加——

“別急著走嘛……”

與妹妹不同,柳白顯然不會就這樣放任洛塔爾獨自離去。母親的命令是一方麵,而另一方麵,雖說心中有一萬個不願意,但比起讓妹妹繼續失落,還是這樣比較好。

更何況,在艾茵那件事上,也多少有一點點愧疚。

隻有一點點而已。

“通緝犯。”

在洛塔爾身邊,柳白壓低了聲音耳語道。

不出意外地,這行動讓他在洛塔爾心中的好感度降低了許多——不過反正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就是了。

“啊!混賬!我不是才說過不要這樣靠這麽近說話嗎!這不是又起雞皮疙瘩了嗎!”

“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唯獨記性有些不好呢。”

微笑著躲過了洛塔爾反手揮過來的拳頭,眼中絲毫沒有笑意的柳白擋在了他前麵。

“不過,你在趕時間,不是嗎?”

“哈?就算我趕時間,可那應該跟你沒有絲毫關係吧?”

“沒關係?不,不不不。”

柳白搖了搖頭。

“不僅有關係,而且是非常深的關係。”

“……行!那你倒是說出來聽聽,反正現在也沒什麽其他事情可做。”

“沒事可做?不是在趕時間嗎?”

“所、以、說!你是腦子秀逗還是根本沒聽人說話?!就算是趕時間,沒有浮空船的話——”

沒有浮空船的話,他根本就不知道要如何去九重那邊。

很無奈,但現實就是這樣,就算再急、再趕時間也沒有用。

“不是的!不對!”

突如其來的喊聲讓周圍的人流也為之一頓。

不是的,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

止步不前的話,就什麽也做不了。

少女掙紮著。

躊躇也好,猶豫也好,不敢直麵也好,詞不達意也好。

因為是第一次體會的感情,才會不知所措。

正因為是第一次,就算會這樣也沒辦法。

但這樣是不對的。一邊不停地用“這是第一次,所以沒辦法”來安慰自己,一邊不停地做出連自己也看不下去的行動。

這樣是不對的。

哪怕是之前,無論是在那棟房子裏發生了那種事,還是一起挑選泳裝的時候,都要比現在好。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是在那次氣氛不錯的告別之後吧。

那時候的自己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以怎樣的目光注視麵前這個人的呢?

真是奇怪,不是嗎?

明明都是自己的感情,此刻卻完全無法感同身受。

明明都是屬於名為柳黛的少女的感情。

沒辦法更近一步,成為了拖後腿的存在,既然如此……

還不如回到在那之前的狀態。

或許,這才是“正解”。

少女做出決斷。

於是——

“剛才那樣對你說話,不是我的本意……其實我要說的,是搭不上浮空船的話,還有其他方法可以……我隻是跟哥哥確認這點……”

無法好好跟你說話。

柳黛無法將這句話說出來。

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話到嘴邊,卻莫名其妙地,好像忘記了那些字的發音一般。胸口悸動著,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了。

因為少女的聲音而頓住,繼而聽到這樣的解釋,洛塔爾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急躁——雖然有推卸責任的嫌疑,恐怕柳白的存在也是原因之一。

在本人毫無自覺的情況下,產生的變化。

錯怪了少女。

錯怪了原本替自己著想的好女孩。

可事到如今,要如何……

要如何開口?

洛塔爾臉色不自然地注視著柳黛,感到自己的腦後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亂竄。

道歉嗎?

並不是會覺得丟臉的行為。不如說,是最合理且正確的吧。雖說還不清楚為什麽柳黛當時會那麽說,但主要原因在自己這邊,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可是。

——不希望你道歉。

這是自己向她說過,而她也同樣回應自己的話。

沒錯,對少女,他原本就有愧於心。

然而現在——

“……”

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黑發青年沉默著。

氣氛異常,就連周圍原本駐足的路人都能明顯地感受到——更多的則是受不了從洛塔爾那邊散發出的負麵氣息而快步離開。麵對這樣一名有著凶惡氣場的人,不想被卷入什麽危險的事件中,這是普通人理所當然的想法。

“沒關係的。”

少女露出微笑——更像是苦笑。接著,她像是知道自己笑得很難看似的低下了頭。

這樣氣氛持續了多久?

一秒?亦或是一分鍾?

洛塔爾無法憑體感給出答案。

挺久的。他這樣覺得。

不至於誇張到度日如年的程度,但的的確確感受到了漫長的概念。

“說點什麽,什麽都好,你如果再不開腔的話……”

滿含殺意的低語響起。是柳白,少女的哥哥。

“我可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做出什麽讓我們三個人都後悔的事情。”

“……”

放鬆肩膀,深深地吸了口氣,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洛塔爾緩緩開口:

“說下吧。”

對象是名為柳黛的少女。

“那就說下吧,你說的‘其他方法’。”

而第一個對這句話產生反應的並不是柳黛。

“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