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的獸瞳幾乎沒有焦點。即便是處於這樣混亂的狀態下,他的攻擊也幾乎沒有破綻可言。“完美的攻防一體”說的應該就是這樣吧。
“——?!”
機杖以撕裂空氣的勢頭掃過眼前的空氣。
柳白被擊中了。
雖然隻是前額的劉海,但他的的確確是被擊中了。
以鏡華的力量進行的,無規則可循的躲避,這樣的他被擊中了。
是巧合?還是……
很快,柳白便不得不丟棄掉前者這樣天真的想法。
他已經連續被“擊中”數次了。
這樣下去不妙啊……
“嘿!這麽說說而已!!”
畢竟——
“九——重————!!”
不願意跟通緝犯一起戰鬥是一回事,這邊可不是一個人呐!
趁著柳白與九重糾纏的時候恢複了一點體力,洛塔爾亂入。然而洛塔爾似乎並沒有按照柳白期待的樣子參與戰鬥,而是——
“你這——混賬!”
洛塔爾衝進戰場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肩頭將“礙事的”柳白撞到了一邊。
他似乎完全沒有要跟柳白協力的打算。
洛塔爾不是故意的。
柳白嘴上罵著,但他立刻便察覺到了這點。
此時,這個裹著黑色的男人的眼中,隻有那個熊形獸人而已。
斷劍纏繞著暗芒,與機杖周圍暗紅的荒不斷碰撞著。
“清醒一點啊!!老不死的混賬!!”
絕對的劣勢。
洛塔爾此時所處的狀況就是如此,絲毫沒有誇張的成分。
他的確看起來是聲勢浩大,但實際打起來不僅占不到半點上風,還處處被壓製。
不斷被攻擊。
不斷吸引著攻擊。
被擊倒。
站起來。
不斷重複著這樣過程。
一起重複著的,還有“清醒過來”這樣急切的話語。
早已渾身是傷,破破爛爛的洛塔爾,就連義肢的皮膚已經被掀飛也無暇顧及了。
“天真!沒用的!你還沒感受到嗎!還是說你是白癡或者什麽,沒長腦子?!”
看準時機切入進來,替連站立都開始勉強的洛塔爾招架攻擊的柳白大聲罵著。
“這是荒化後的獸人!給我帶著‘殺死對方’的覺悟戰鬥啊——!!”
如此分心提醒洛塔爾的柳白緊接著便吃了九重一拳,就像是彈珠一般被彈出了好長一段距離。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少在那裏——”
“啊!對啊!我就是什麽都不知道,不如說,我知道——”
洛塔爾趁機朝九重發動偷襲,而柳白也利用鏡華瞬移到九重背後。
“說風涼話啊————!!!!”
“才有鬼了啊————!!!!”
這之前沒有一起戰鬥過的經驗,卻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互相“廝殺”過不下數次,兩人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有些默契的。
這樣的默契讓他們成功擊中了九重的頭部,但代價是兩個都被獸人抓住,像兩條破布似的被狠狠砸進了地麵。
那個瞬間,某種即視感突入了洛塔爾腦中,但緊接著便被洶湧而來的劇烈痛感所淹沒。
有那麽幾秒鍾,他連喘氣都變得異常困難。
即便如此,隻有意識,無論如何也要保住意識,絕不能暈過去。
“嘖!”
下意識咂嘴的原因是洛塔爾發現自己無法掙脫九重的束縛。
剛才那一擊的確有奏效,至少讓九重沒辦法進行追擊。但等他緩過來之後,等著洛塔爾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麽樣的慘烈下場。
至於柳白,他早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自然,是缺陷兵器的力量。
“還真是方便的技能啊喂……”
這樣感歎著的時候,洛塔爾也動了起來。當然,這動作並非出自洛塔爾本人的意誌。
九重恢複了。
可惡!到此為止了嗎!能抗住幾次?三次?還是四次?恐怕隻少不多!在失去意識之前,無論如何要想到讓九重平靜下來的辦法才行!
如此思考,已經做好應對衝擊的洛塔爾卻沒能“如願”吃到獸人的連擊。
與此相對的是,腿部附近猛地出現,劇烈的灼熱感,以及——
烈焰的轟鳴聲。
是術式,爆炎的術式。
“放、快放開他!”
緊隨其後的是少女的清脆嗓音。
被突如其來的衝擊影響,九重退了兩步,抓著洛塔爾手也如柳黛命令的那般鬆開了。
但作為代價,她自己成了反應過來的獸人的目標。
“混——快躲——”
話語無法傳達到,就算伸出手去也無法企及。
注意到了柳黛安心的笑容,注意到了那視線中的溫柔,洛塔爾能夠用來作為回應的,卻隻有一臉的恐懼與不甘。
夠不到……
夠不到。
夠不到!
他夠不到!!
無論如何向前,哪怕手臂斷掉也在所不惜,可就是夠不到。
明明已經虧欠少女那麽多,如今還要讓她將自己的性命也算進去嗎?
不。
不能!不能這樣!
然而,無論洛塔爾如何不甘心,如何追悔莫及,物理意義上無法做到的事,就算你想破腦袋也無法挽回。
帶著不可阻攔的勢頭,機杖落下。洛塔爾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女在自己麵前隕落——
“你欠我一次,混賬。”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機杖掀起的氣浪甚至吹熄了一部分燃燒著的火焰。
處在範圍中的洛塔爾緊貼著地麵防止被衝擊波波及。
接著,衝擊波過去之後,他立刻爬了起來。
“……柳黛。”
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洛塔爾突然有些茫然。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到這裏來做什麽的。
然而獸人卻不會給他喘息的時間。對於荒化的獸人來說,周圍所有在呼吸的東西都是攻擊對象。
巨大的身影異常敏捷地衝破塵埃的包圍,朝洛塔爾撲來。
“給我……”
洛塔爾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差不多就得了啊!”
他連掉在一旁的斷劍都沒有撿起來,也沒有要去撿的意思。
“你這——老不死的混賬東西——!!”
似乎是這句話起了什麽作用,九重在距離洛塔爾隻有幾步的地方猛地急停了下來。即便如此,那龐大身軀帶起了風還是將洛塔爾堅硬的刺蝟頭吹得偏向一邊。
相較之前的混亂場麵,整個空間突然安靜了下來,然而火焰吞噬可燃物的聲音依舊充斥在耳道中。
“……把唯,還給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九重無力的聲音突破了這些雜音,傳到了洛塔爾的耳中。
然後,這名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的年邁獸人,轟然倒下。
這並非什麽奇跡,也不是洛塔爾最後的話讓九重恢複了心智——隻是單純地,運氣好到極致地,獸人的力氣剛好在這時候用盡了。
可是,有什麽意義呢?
洛塔爾也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一般,跪在了地上。
少女為了救他。為了救一個曾深深傷害過自己的人,為了救他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甚至是通緝犯的人,為了救這樣一個混蛋——
這樣一個混蛋!
混蛋!混蛋!混蛋!
“……哥哥!哥哥!”
誒?
“哥哥?!你沒事吧!哥哥!”
誒?
是幻聽嗎?
洛塔爾猛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臉跟製服都已經變得髒兮兮的,原本漂亮筆直的長發淩亂不堪,**在外的肌膚上也帶了不少擦傷,但是——
少女還在那裏。
在呼吸,在說話。
“還活著……還在……柳黛……”
黑發青年的眼中重新亮了起來,嘴角甚至連本人都未曾察覺地牽起了難看的笑容。
叫著少女的名字,洛塔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靠了過去。
“喂!你沒事吧?”
“啊?!洛塔爾,我沒事,我沒事,可是——”
柳黛的聲音帶著哭腔。
“哥哥他……”
洛塔爾順著柳黛的示意看去,發現了緊閉著雙眼的柳白,他左臂以違反生理的角度彎曲著。
那時候——
在柳黛即將被攻擊到的那個瞬間,聽到的那句話。
“原來不是幻聽麽……”
如此確認之後,洛塔爾將手指放到了柳白的頸動脈處。
能感受到脈動。
“還活著。”
總之先以最短的話將結論說出來,好讓少女安心。
“廢話!!”
如此換來的,是從左至右的一擊,足以將洛塔爾打到躺在地上的右勾拳。
“混——賬——”
“你難不成還想跟我打一架?現在?”
“……”
“我隻給你一拳算是便宜你了!”
“哥哥!啊!好痛!”
“還有你!給我長點記性!害我這麽擔心,不是讓你走嗎!回來幹什麽!我這個當哥哥的說的話不管用了是不是?!”
剛醒過來的柳白不由分說地用還能動的右手給了妹妹一個爆栗。
“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啊……你們……”
“……”
聽到這樣的辯解,柳白的手刀又抬了起來,但看到立刻護住腦袋的妹妹,他隻得歎了口氣。
“唉,算了。下不為例——作為懲罰,嘶——幫我一下,扶我起來。”
“啊,好!”
“那麽,你製服那個獸人了?”
在柳黛的攙扶下,柳白站了起來。
九重巨大的身軀就躺在不遠處,就算不特意去看也會進入視野。
“九重。”
“哈?”
“這老頭子的名字,叫九重。”
“我不關心他叫什——喂,你要幹嘛?”
柳白看著想要將九重扛起來的洛塔爾,叫住了他。
“老東西還沒死呢……哈啊——我怎麽、可能、把他丟在這裏啊——!!!”
想也知道,洛塔爾不可能一個人扛動九重。這同樣屬於物理意義上無法辦到的事情。
“我說你,脖子上長的那東西真是用來當裝飾的吧?”
柳白以看白癡的眼神盯著試圖搬動九重的洛塔爾看了一會兒之後,終於出聲了。
“哈?!想吵架嗎啊?!”
“就算是幹架我也樂意奉陪,但時間跟場地都不太合適。”
柳白拍了拍妹妹的肩,讓她站開。隨後,華光一閃而過,缺陷兵器“鏡華”出現在他的手上。
“我就再勉為其難地幫你一個忙好了,畢竟有母親的命令在。”
他準備用鏡華的力量帶他們離開。
了解了柳白的意圖之後,洛塔爾也就不再嚐試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謝了。”
雖然表情不到位,但該道謝的時候還是很幹脆。
“不過,我還要留在這裏一會兒。這個老家夥就先麻煩你們幫我照顧一下。”
“還要留在這裏?!還留在這種地方是想幹什麽?”
柳黛一聽就急了,幾乎立刻追問。
柳白沒有接話,隻是微眯起眼睛注視著洛塔爾。過了一會兒之後,才像是放棄了似的動了起來。
“進來。”
灰色,幾乎不可見的氣旋包圍了柳白以及九重所在的區域。
“可是,洛塔爾他……”
“進來。”
柳白眼神淩厲。
“……”
柳黛咬著下唇僵持著,但最終還是無法違抗哥哥的命令。
“沒事,我不過是想找找看還有沒有什麽線索而已。”
原本不想再多說什麽的洛塔爾看著這樣的柳黛,隻好勉強笑了笑。
“很快就出來。不用擔心。”
“最好是這樣。”
“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不再出現吧。”
麵對洛塔爾的挑釁,柳白不再回應。隨後,空間漾起波動,氣旋中的三人憑空消失了。
仿佛是想要盡快填補這部分空缺似的,周圍的火舌朝這邊靠攏的速度加快了。
“那麽……”
洛塔爾有些疲憊地回頭看向已經被火焰吞噬大半的巨樹。
“格羅瑞雅,你為什麽不在這裏?你,去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