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小時前,樹屋外的空地上。
“這是,怎麽回事,唯?芙蕾多妮卡那孩子呢?為什麽你會跟這些人在一起,那隻長毛的黑色刺蝟去哪裏了?究竟是……”
九重一臉凝重地注視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女,以及在她身後的女人。
“究竟是怎麽回事,卓韻!你們想幹什麽?!”
這天原本是跟平時並無二致,普通的一天,直到包括唯在內的三人組的到來。
除了唯與九重認識的“青鬼”卓韻之外,還有一名被大型兜帽遮住麵貌,看上去與芙蕾多妮卡差不多大的少女。
然而她絕不會是芙蕾多妮卡。那少女與“似人非人”的芙蕾多妮卡不同,她所散發出的氣息更接近人類——其中也包括了非人的部分,隻是,這部分與芙蕾多妮卡的性質完全不同。
“那個,九重爺爺,我有話想跟你說……”
九重能從那話中感受到唯的猶豫與躊躇。
“別怕,唯。是被脅迫了嗎?有爺爺在,已經沒問題了,我會保護你的,不要怕。快,快過來爺爺這邊。”
九重露出溫柔的表情,連語氣也十分溫和。他這樣做的目的,全是為了讓唯能夠安心下來。
“不是——”
“‘脅迫’什麽的,未免也太難聽了吧,九重爺?”
青鬼插入了爺孫的對話。悠哉的語調與“目中無人”的表情,與她身旁一動不動、神色複雜的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唯妹妹她呀,可是自願協助——領導我們的,對吧?”
這麽說著,卓韻將手輕柔地搭在了唯的肩上,如同撫摸十分貴重的珍寶般。
“你說‘自願’……‘領導’?”
“沒錯。”
“……”
九重一時間啞口無言,隻能眯起眼死死地盯著對方。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轉向唯:
“唯?!你——”
九重難以置信地盯著唯的脖子。
沒有!
沒有他想看到的東西。
“項鏈呢?!你的項鏈呢?!唯!!你父親留給你,重要的項鏈呢?!”
獨目暴露出凶光,幾乎是咆哮出聲。
“——?!”
唯的肩頭一顫,不自覺地退後了兩步。
她還是第一見到九重如此凶暴的一麵。
之前如果是因為自己的覺悟不足而猶豫、躊躇,不知要如何開口的話,那麽,此時的她就完全是因為恐懼而不敢出聲了。
少女蒼綠色的渾濁眼瞳已然被驚恐占據。
“哎呀哎呀,雖然隻是一點點,總算讓我看到了過去的影子呢……不好哦?這樣可不好。你看,這不是把唯妹妹嚇到了嗎?”
卓韻將唯護到身後。
“你們!你們對她,對她做了什麽!你們對我、對那兩個人最重要的寶物做了什麽啊——?!”
如此質問的同時,九重動了。
以與巨大身形極其不符的速度,九重朝卓韻攻了過來。
然而,他卻連碰都沒碰到對方。
那是與九重猛踏地麵幾乎同時發生的事——紫色冰晶般的透明牆壁憑空出現,將九重與卓韻阻隔。
巨大的衝擊被作為護盾的牆壁吸收得一幹二淨,而牆壁另一邊的卓韻甚至連發絲也沒有動過一絲一毫。
“這可真是跟‘智力特化型’不符的行為呢,九重爺。再冷靜一點如何?”
卓韻略帶惋惜地撫摸著冰晶牆壁。
從見麵開始,直到現在,她依舊保持著閉眼的狀態。即便是如此與身為舊識的九重對話,也絲毫沒有要睜開雙眼的打算。
“話說回來,不愧是魔導兵器。接下暴怒獸人的正麵一擊之後,竟然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呢。你說是吧……”
頓了頓,卓韻收回手,接著說出了那個九重預料之中,卻絕不想在這種時機聽到了名字。
“規則之外?”
警惕著對方穿著鬥篷的成員,一擊不成之後,九重立刻退到了安全的距離,同時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哼……嗬嗬,不知道為什麽,聽到你的名字,我竟然一點都不意外,反倒還有些想笑。”
九重輕蔑而悲傷地注視著取代冰晶牆壁出現在那裏的規則之外。
“我早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的!!騙子!你欺騙了我!一次又一次!!從業雲那時候開始就——!!你——”
沒有絲毫征兆地,鮮血從九重口中咳了出來。
明明從注意到森羅萬象匣的時候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落得如此狼狽。
“我真不該再相信你,規則之外。我真後悔。”
他的每個字都像是要將心中的追悔莫及與血淚全部吐出來一般。
規則之外沉默著,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灌了鉛,就像被某種透明的固體代替了,是那樣沉重。
似乎是對這樣的氣氛有所不滿,卓韻微微動了動,卻在出聲之前就被規則之外抬手攔住了。
“你似乎有些過於‘活躍’了,第四席。”
規則之外保持著視線,看也沒看青鬼一眼。
“……是呢。”
卓韻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隨後無所謂地輕笑了一聲。
“的確,是有些僭越了呢。”
這樣說著,她朝旁邊退了兩步。
然而,誰都沒能注意到卓韻說話時,原本輕閉著的雙眼中散發出的,一閃而逝的危險紅芒。
規則之外也同樣朝一旁退開,將中心的位置讓給了唯。
“……你就沒什麽要對我說的嗎,連一句解釋都沒有?還是說……”
九重並沒有打算像規則之外無視自己那樣無視對方。他甚至還心存一絲僥幸:他多希望此刻站在這裏的規則之外是完全被魔導兵器吞噬,失去感情的兵器——即便原本被束縛在魔導兵器中的,他過去的戀人就這樣不複存在也沒關係。
那樣的話,他也許還會好受點。
“對不起。”
但這樣渺小的希望也因為規則之外一句不著痕跡的道歉而崩壞掉了。
絕望一個接一個,不斷衝擊著老獸人的內心。
心愛的孫女與魔導兵器融合。
曾經的戀人的二次背叛。
接下來還會有什麽?
他的性命……嗎?
“總覺得……事情已經演變到我這種老家夥無法阻止的程度了。”
無法看到任何希望,他的眼前隻有一片黑暗。
“隻有一點。”
規則之外突然出聲。然而她卻沒有轉過頭來麵對獸人——她已經無法直視九重的目光了。
“關於墨爾菲斯,那把斷劍的事情,妾身沒有說謊。隻有這一點,希望你能——”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啊啊,何等的厚顏無恥。
做出這些事之後,再次背叛他,殘忍地從他手中將希望全部奪走之後,她竟然還天真地,異想天開地希望他再相信自己一次。
“無所謂了吧,那種事,已經。”
獸人的臉上泛起了笑容,苦澀的笑容。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出場的機會,不是嗎?就連被利用的資格也沒有。現在站在這裏的,不過是一個自始至終都被蒙在鼓裏的老頭子而已。”
——那孩子現在不需要你。
九重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的!!不是的,九重爺爺,你不知道……”
唯帶著哭腔叫著他的名字。
“其實——”
她幾乎就要將真相喊出來了,然而她卻沒能,也無法將這之後的話說出來。
唯的身體猛地一滯,然後,她的表情,她的語氣,全都變了。
“啊啊,果然。盡管有著非常棒的資質,但讓如此善良的小姑娘麵對這些,還是太難了。”
聲音還是熟悉的聲音,說話的卻不再是本人。
“唯”緩緩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好久不見了,九重。”
以懷念的語調,少女露出了笑容。
“我知道,爺爺都明白。從小到大,你這孩子就不會被被人強迫著做任何事。”
九重說著,對象並非現在的“唯”。
“所以,這一定是你自己的抉擇吧?不過對你的目的,我倒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真是的,這不就好像是,你母親那樣嘛。”
九重抬起頭,望著天空,突然笑了起來。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爆笑的事情那樣,誇張地笑出了聲來。
“高興吧,夏瑤。你的女兒沒有像你擔心的,長成華生那樣——那孩子的性格無疑是遺傳自你的啊。”
在場的所有人都靜靜地等待著老獸人發泄——他們的目的就如同九重所自嘲的那樣,並不是他。
“看來,你並沒有要跟我敘舊的打算呢。”
“我跟你並沒有什麽‘舊’可敘吧……”
黃綠色的獸瞳瞬間泛起了乖戾的凶光。
“帝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