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姐姐一定是因為格羅瑞雅變成這個樣子才生氣了吧?”
金發少女前傾著身體,緩慢移動著。
“沒關係,格羅瑞雅沒事哦。”
她不停否認著內心的可拍猜測。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冒出這樣可怕的想法。
她一遍又一遍地將這毫無根據的假設丟掉。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唯姐姐,告訴芙蕾多妮卡,好嗎?”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告訴芙蕾多妮卡,是誰做的,好嗎?”
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
“芙蕾多妮卡去幫……格羅瑞雅報仇,把那種……把那種壞家夥,好好教訓一頓。”
少女不自覺地哽咽起來。
“……對了,芙蕾多妮卡還可以叫上洛塔——”
當這個名字從芙蕾多妮卡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唯猛地瞪了過來。
芙蕾多妮卡從未在唯的眼中看到過這種眼神,凶狠而乖戾。被瞪視的瞬間,她一下子就頓住了,甚至不由得縮著身子倒退了兩步。
之前一直無法承認的現實終於衝破了少女內心最後的防線。
“唯姐姐……你到底怎麽了,芙蕾多妮卡覺得現在的唯姐姐好奇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她帶著哭腔質問。
“明明、明明格羅瑞雅都變成這個樣子了,唯姐姐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也不說話……唯姐姐,芙蕾多妮卡認識的唯姐姐不會這樣的!”
眼淚無法抑製地溢出了眼眶。
“太奇怪了!連洛塔爾也不要了!芙蕾多妮卡知道的!唯姐姐明明很喜歡洛塔爾的!會靠在洛塔爾肩上!隻要看著洛塔爾,就會露出幸福的笑容!那樣唯姐姐真的——真的——”
少女的呐喊是那樣聲嘶力竭,但她最在乎的人卻依舊不為所動,仿佛完全沒聽到似的。
“……唯姐姐,告訴芙蕾多妮卡。唯姐姐……”
芙蕾多妮卡的聲音顫抖著。
她努力控製著自己,她根本不想用這樣的態度麵對這個她深深喜歡著的人。
然而無辜的少女卻被看不見的手推動著,以絕望的語氣,說出了她絕不可能從她口中說出的話——
“現在站在這裏的,真的,是芙蕾多妮卡的唯姐姐嗎?”
空氣為之一滯,隨即又被天空的氣流帶動著流轉。
盡管隻有一瞬,但對芙蕾多妮卡來說,卻仿佛數個世紀般漫長。
“……芙蕾多妮卡。”
唯緩緩開口了,以芙蕾多妮卡未曾聽過的,帶著冷漠的陌生腔調。
從走下浮空船,直到現在,她終於開口了。
“過來。”
她朝芙蕾多妮卡伸出手,一如平時她牽著芙蕾多妮卡手時的樣子。
“……唯,姐姐?”
小小的金發少女試探著叫著姐姐的名字,而這一次,她得到了回應。
“嗯,芙蕾多妮卡,是我。來,過來,到唯姐姐這裏來。”
“唯姐姐……唯姐姐……”
芙蕾多妮卡甚至在她的臉上看到了笑容。盡管那是不如原來的笑容好看的苦笑,但是,對芙蕾多妮卡來說又有什麽關係呢?
少女哭著笑著,呼喚著姐姐的名字,向前,向絕望的深淵踏出了腳步。
原本想要撲進姐姐懷裏痛哭的少女,永遠都無法實現這個願望了。
“唯……姐姐?”
模擬著人類少女的魔導兵器,竟然會因為喉嚨被扼住而無法呼吸。
芙蕾多妮卡快到唯麵前的時候,那隻原本是用來接她或是牽她的手,那隻看似纖細無力的手,輕而易舉地扼住了她的脖子,將她舉了起來。
雙腿無法踩到地麵,但芙蕾多妮卡卻不敢掙紮——
她擔心自己的掙紮會傷到自己最喜歡的姐姐。盡管她知道此時,這樣的擔心是多餘的,但芙蕾多妮卡依舊無法阻止自己。
窒息帶來的痛苦開始摧殘少女思考與理性。
“唯姐姐……”
終於,她還是抬起雙手握住了唯的手,這樣會讓她稍微好受一點。
然而這並不能緩解她內心的恐懼與絕望。
“……為什麽?”
這幾個字幾乎是從少女口中擠出來的。
唯低著頭,沒有回答。她維持著這樣的狀態,朝前走著,來到了邊緣。
這情景在芙蕾多妮卡看來,就像是自己的姐姐連看都不願意看自己一眼那樣。
是那樣令人難過、悲傷。
靈魂深處——如果她有靈魂的話,似曾相識的感覺,芙蕾多妮卡想起了洛塔爾消失那晚,自己在陌生的地方醒來時的感受。
“你不再……”
唯注視著芙蕾多妮卡腳下的虛空,她不敢看芙蕾多妮卡的眼睛。
那雙注視著她的眼中,此刻一定被絕望與悲傷填滿了吧。
即便如此——
“芙蕾多妮卡,你不再……是我的妹妹了。”
當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字消逝的時候,唯鬆開了扼住芙蕾多妮卡手。
當這句話的最後一個字消逝的時候,芙蕾多妮卡的世界失去了色彩。
小小的身軀被重力拉扯著,如同流星一般,向地麵——
墜落。
墜落。
墜落。
伴隨著耳鳴,在耳邊尖嘯著的是風。
巨大的空中建築在金發少女的眼中快速縮小,但她根本無暇思考。
她的胸口正中,心所在的位置被開了道口子,所有的感覺都從這裏開始漸漸脫離了身體。
芙蕾多妮卡閉上眼的時候,一聲接著一聲,地麵傳來了無數狼嚎。
#
“不是……”
唯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某個瞬間,仿佛身體終於後知後覺地覺察到了似的,仿佛全身的力氣都隨著芙蕾多妮卡的墜落被吸走似的。
那隻曾扼住最喜歡的妹妹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不是的……”
悔恨的眼淚劃過臉頰,來不及掉到主人踩著的地麵便被風卷走。
唯緩緩跪在了地上,連卓韻跟規則之外來到自己身後也沒有注意到。
“芙蕾多妮卡,芙蕾多妮卡,芙蕾多妮卡……”
她呢喃著被自己拋棄的妹妹的名字。
“我不是為了這個……”
她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哭出聲來。
“我才不是為了這個才把芙蕾多妮卡帶來的啊——!!”
後悔與悲傷充斥著少女的心房。
“覺得難過,覺得痛嗎?”
好痛,好難過。
比起麵對九重的時候更痛。
難過到想死掉的地步。
少女慟哭著,連呼吸都無法好好進行。
所以,就算她沒有回答,無法作出回答,卓韻也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一定是非常——非常痛苦的吧。
然而,她卻連安慰少女也做不到。
並非冷血,而是沒有資格。
不僅是卓韻。
那邊說著“帶我去博士那裏吧”,讓規則之外將自己帶走的帝熵也沒有資格。當然,規則之外也不例外。
這說法還真是好笑。
卓韻想著些有的沒的。
然後——
她轉念一想。
至少,陪在她身邊。這種事,應該不需要講究什麽資格不資格的吧。
“我能問一下嗎?”
當唯抽噎的頻率降低到某種程度之後,卓韻這樣向她搭話了。
抱著膝蓋席地而坐的少女沒有出聲。
“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咯?”
卓韻跪坐在唯的身後,動作輕柔地托起了棕色的寬鬆長辮。
“他們總說,失戀之後,要換換發型來轉換心情。”
確認對方沒有抗拒之後,仔細而小心地,卓韻一層一層地替唯解開了辮子。
“我沒有失戀過,不知道這方法到底有沒有用,不過……”
說到這裏,卓韻頓了頓。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某些愉快的記憶,她的嘴角勾起了淺淺的弧度。
“小時候,我可是經常替妹妹梳頭呢。我的妹妹跟我不一樣,你看,我的頭發一點也不起眼,對吧?”
“……”
唯側了下頭,沒頭沒腦的話似乎勾起了她的興趣。
“我妹妹呢,她有一頭火焰一樣的紅發。真的,是非常顯眼的顏色,無論在怎樣的人群裏都可以一眼就找到她。我一直都非常羨慕她的紅發……一直,呢。”
她的語氣充滿懷念。
“上次我替妹妹梳頭是什麽時候呢?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吧,中間發生了好多好多事,而我也沒機會再替自己的妹妹梳頭了。”
“你妹妹她……”
“沒有哦?我的妹妹還活得好好的呢。”
這樣說著,卓韻露出了一抹壞笑。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被捉弄的唯有些慌了神,急急忙忙地道歉。
“沒關係的,畢竟,我最近還試著殺死她呢。”
以閑聊的語氣,卓韻說出了讓人十分震驚的話。
“你們的,感情不好嗎?”
“沒有哦,我覺得我們姐妹的感情還挺好的。”
“是嗎,這樣啊……”
唯無法理解。
正當她這樣想的時候,她再次意識到了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心情再次低落穀底。
“那麽,為什麽要那樣做呢?”
“——?!”
麵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唯差點被嗆到。
“明明,隻要像之前那樣就好了的。那孩子,芙蕾多妮卡不會在乎你到底要幹什麽的。跟我那個處在叛逆期的妹妹不同,她可是什麽都沒問,就跟著你到這種地方來了哦?”
一聽到芙蕾多妮卡的名字,唯的心髒便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害怕。”
猶豫著,唯慢慢說道。
“我害怕,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自己會不忍心。如果,如果芙蕾——那孩子像剛才那樣帶著哭腔,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我會……”
“是嗎,所以你選擇把她趕走?”
卓韻露出了溫柔的笑容,然而背對著她的唯無法看到這樣的笑容。
“身為姐姐,有時候還真是會非常為難呢。不過,正因為是姐姐,才會有這樣的困擾吧?”
“為什麽呢?”
“嗯?”
“為什麽要……安慰我呢?”
唯突然轉身。
“安慰?這是安慰嗎?”
“至少,我覺得是的,有被安慰的感覺……總覺得這樣說,會有點怪怪的。明明才做出了那麽殘忍的事,現在卻——”
唯沒能將話說完,她的唇被食指按住了。
“同樣身為姐姐,你比我更像是人類呢。”
“……更像人類?”
“因為,我就不會像你這樣,會因為這種事而痛苦、後悔。”
卓韻毫不在意地說著,眉梢卻比之前低了不少。
她似乎也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無情。
“無論如何,你要做的事情是不會變的,不是嗎?你也好,我也好,又或者帝熵他們也好。或許我們的目的不盡相同,但那個世界是可以滿足我們所有人的願望的理想世界。”
這樣的說法讓唯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不會允許你半途而廢,明白嗎?”
“不會的。”
唯堅定地注視著卓韻猩紅的雙眸,如此答道。
事到如今,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與此同時,地麵。
名為芙蕾多妮卡年幼少女醒來時候,臉頰不斷有溫潤的感覺傳來——應該說,她正是因為這個才醒過來的。
“萊因哈特……為什麽……”
看清了麵前生物的正體之後,芙蕾多妮卡低聲喚著它的名字,卻沒能把剩下的話說完。
眼前瞬間變得模糊了。
熟悉的麵孔讓原本應該處於迷茫的少女找到了宣泄感情的地方。
她緊緊抱住了萊因哈特的脖子。“萊因哈特!!萊因哈特!!唯姐姐……唯姐姐……不要芙蕾多妮卡了——!!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