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有稍微冷靜一點了嗎?”
小型浮空船中,響起了關切的聲音。那聲音的來源是一枚造型精巧,泛著淡淡青銅光芒的墜子。
“抱歉,讓你經曆了這種事。其實你真的可以不用去,留在禦建庭陪你的妹妹不是更好麽,芙蕾多妮卡也一定不希望一個人被丟在那裏吧?”
“嗯,已經……好很多了,沒事的。”
佩戴著墜子的少女低聲回答著。不過,從她哀傷的語氣裏,無論如何也聽不出“沒事”這個概念。
“反倒是我……該道歉才對。因為我的任性,給你,給大家添麻煩了。”
“有那種事嗎?不過,我倒是沒關係哦,唯妹妹。”
以無所謂的語調輕笑著,卓韻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隻是,我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唯抬眼朝卓韻的方向看了一眼。
隨後,她收回視線,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喃喃出聲。
“我是……這麽以為的。”
她的話中夾雜著失落與後悔。
原本,回收格羅瑞雅的任務隻需要卓韻她們就夠了。
就如唯自己所說,她是為了測試自己的覺悟才出現在那裏的。
與最親最愛的人為敵的覺悟。
事實證明,她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堅強決絕。
盡管已經明確了要做的事,但她的決心似乎還不夠,還不足以讓她能夠麵不改色地站在與過去截然相反的對立麵。
她心中的某處依舊殘留著猶豫。而這種猶豫,或許會跟隨著她,直到世界盡頭了吧。
“沒關係。”
“墜子”,帝熵輕聲安慰著她。
他的確是發自內心地想安慰這個內心充滿了不安、後悔、悲傷的少女,他對少女抱有切實的歉意。
說話的同時,帝熵在思考,如果他的力量恢複到足以構造實體,他究竟會以怎樣的眼神注視少女呢?
要以怎樣的眼神注視,將他封印起來的男人的女兒。
“至少,你證明了,你並不是那種連‘麵對’都無法做到,軟弱的人。”
“不行的!”
唯突然叫出聲來,她依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然而她的肩膀卻不停顫抖著。
她的雙手緊捏成了拳頭,用力的捏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連手指的關節都發白了。
“不行不行不行!這樣不行!隻是這樣的話,是不行的!還不夠!隻是這種程度,如果隻能做到現在這樣,我要怎麽——”
熟悉的黑色身影浮現在了少女的眼前,隨後粉碎,化為細小的顆粒飄散。
“我要怎麽,麵對他。”
唯知道。
她知道,一旦那個人出現在她的麵前,她所有的堅持,所有的絕情,所有的努力都會瞬間、全部崩潰掉。
“……”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無論是帝熵、卓韻,亦或是規則之外。沒有例外,他們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走上了相似的道路。
然而,這條道路的終點都絕非幸福。
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後悔,才會像現在這樣,為了挽回某些“過去的錯誤”而聚集在名為“禦建庭”的地方。
此刻,麵對這樣一名即將踏上與他們相同道路的無助少女,身為“過來人”的他們不僅無法拯救她,甚至還在推進著少女的進程。
封起來吧。
將自己的心封印,讓它變得比堅冰更冷、更硬。
“……要怎麽做呢?”
少女低語著。
沒有對象。
她是在問誰?
卓韻?規則之外?還是帝熵?又或者,她是在問自己?
#
芙蕾多妮卡正處於極度不安與焦慮的狀態。
她跟著自己的姐姐來到了這個被稱為“禦建庭”地方之後,就被交待在這裏等著。由於是唯的話,就算再怎麽不願意,她也隻好待在原地。
隻要是唯姐姐在,無論是怎樣的地方她都無所謂。
她甚至沒有在來的途中好好觀察這巨大飛行物的全貌。
芙蕾多妮卡對自己所在之處的唯一印象就隻有:
巨大。
能夠看到蔚藍的天空,她此刻正站在應該是甲板的位置。不遠處,成群的拉比特們正不停忙碌著什麽,不時發出“拉比拉比”這樣拉比特們特有的聲音。
從小型浮空船上下來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移動過。
即便是那個全身包裹在黑霧中的怪異男人再怎麽跟她說話,安慰她,讓她放鬆,她也戒備著,一言不發。
這裏是之前搭乘的小型浮空船降落的地方。
在這裏等著的話,唯姐姐回來的時候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小小的金發少女抱著這樣的想法,一動不動。
快點回來吧。
快點回來吧。
芙蕾多妮卡在心中如此祈禱著,不斷祈禱著。
哪怕一秒也好。
真希望能夠立刻見到唯姐姐。
……還有洛塔爾。
少女失落地補充。
芙蕾多妮卡疑惑著。
為什麽唯姐姐要丟下洛塔爾呢?
她想不明白,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模擬出的八歲左右的思考方式想不明白她能接受,但即便是調用原本的業雲核心也無法理解。
芙蕾多妮卡陷入了不斷思考,不斷無法理解的循環中。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受到了空氣不自然的擾動。
少女抬頭,眼神隨即亮了起來。
是唯姐姐,唯姐姐回來!
她一下子將那些矛盾全部拋到腦後,興奮到幾乎快要跳起來。
“唯姐姐——!”
浮空船的升降梯落下,裏麵的人還沒有開始下船,芙蕾多妮卡就已經開始高聲地呼喚著姐姐的名字了。
不過,在看到第一個出現在船艙門口的人時,她的表情瞬間冷掉不少。
一直閉著眼的怪人。
芙蕾多妮卡是如此形容卓韻的。
不過,她還是非常感謝這個人在那時候救了她的唯姐姐。
“唯姐姐!”
緊接下來出現的人讓芙蕾多妮卡重新露出了笑容。
卓韻閉著眼,但這並不代表她無法感受到這些——她在一旁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表示無奈與憐憫。
全身心的注意力都放在唯身上的芙蕾多妮卡當然注意不到這些,她發自內心地為唯的歸來感到安心。
盡管幾乎不可能發生,這名小小的少女的確有思考過被拋棄的可能。
“唯姐姐。”
再次呼喚著喜歡的人的名字。
然而,並沒有回應傳來。明明已經來到唯的身前,芙蕾多妮卡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得到擁抱與摸頭的問候。
“唯……姐姐?”
芙蕾多妮卡遲疑地抬起頭。
她這才注意到,唯的臉龐是如此蒼白,眼神呆呆的,不再像平時那樣神采奕奕。
無論在什麽情況下看到,都會覺得安心的笑容也消失了。
芙蕾多妮卡無法從唯的臉上找到任何表情。
“唯姐姐……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芙蕾多妮卡輕輕拽了拽唯的衣角,自下而上地,以祈求的視線注視著自己的姐姐。
就算是聾子,也會意識到她的存在。
可是,麵對這一切,芙蕾多妮卡最喜歡的姐姐依舊無動於衷,就像是她的靈魂已經不在這個地方了似的。
“芙蕾多妮卡……是芙蕾多妮卡呀,唯姐姐……”
為什麽?
為什麽不理芙蕾多妮卡呢?
委屈開始湧上少女的心頭。
芙蕾多妮卡轉頭看了看周圍——在那裏的是一直閉著眼睛的怪人,以及,格羅瑞雅那時候幫助過自己的,有著莫名熟悉感的成熟女性。
猶豫了一下,芙蕾多妮卡還是將求助的視線投了過去。
兩人的視線交錯,卻什麽都沒有發生。
從那漠然的視線中,芙蕾多妮卡什麽都感受不到。
以此為界線,取代委屈,另一種情緒開始蠶食起少女的心靈。
恐懼。
“……唯姐姐……你怎麽了?為什麽不說話?是芙蕾多妮卡做錯了什麽事嗎?”
少女顯得十分手足無措,她想碰觸姐姐的身體,卻因為唯散發出的氣場而不敢這樣做。
她隻能輕聲地重複著無用的問題。
“芙、芙蕾多妮卡很聽話的……一直、一直乖乖待在這裏等唯姐姐回來啊?”
過來的時候,就算一路上再怎麽不安、困惑,也沒有表現出來半點。
“……唯姐姐,為什麽這樣……是發生了什麽嗎?如果是的話,可是跟芙蕾多妮卡說啊?”
無論什麽都好。
“拜托你……唯姐姐,不要這樣……這樣的話,芙蕾多妮卡什麽都不知道啊……”
少女的帶著哭腔的話語似乎終於起了作用。
唯動了。
盡管依舊沉默著,什麽也沒說,但至少動了。
她緩緩朝靠內的方向移動了幾步,就像是為了將身後的景色亮出來那般。
“……?”
芙蕾多妮卡的視線追隨唯的身影移動著,這時,她的餘光瞥到了一道閃光,那應該是某種金屬反射陽光造成的。
“那是……”
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看了過去,接著——
“……是,格羅瑞雅?”
被拉比特們裝載在推車上,有著白色的長發的人偶。
右臂破損,左腿從大腿處被切斷,像是失去了動力一般,無力低垂著腦袋的人偶。
與芙蕾多妮卡印象中的自律人偶少女有著同樣外貌的人偶。
毫無疑問。
不可能認錯。
那是——
“格羅瑞雅——?!”
芙蕾多妮卡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連在唯身邊時要克製力量都忘記了,幾乎是瞬間移動到了格羅瑞雅身邊。
“走開,走開!快放開她!”
粗魯地將正在忙著搬運的拉比特們推開,少女已經完全顧不上形象之類的東西了。
“格羅瑞雅!!格羅瑞雅?!怎麽了,怎麽會……為什麽?”
她半跪著,搖晃著人偶的人體。
沒有回應。
除了一眼能夠看到的損傷之外,沒有其他明顯的傷勢,格羅瑞雅仿佛睡著了一般安靜。
“究竟發生了什麽,才會……”
曾經與格羅瑞雅交手過,她知道格羅瑞雅的實力,經過九重的改良之後,格羅瑞雅的戰鬥力應該更強才對。
可是——
“對了!”
眼下並不是該思考這些的時候。
“……核心、核心回路!”
隻要“心髒”沒事,就算身體全部被毀掉,格羅瑞雅也不會死。這也是那時她拚命保住格羅瑞雅核心回路的原因。
芙蕾多妮卡此刻的表現與她的外表簡直截然相反。
那份沉著冷靜並不是普通的八歲左右的孩子能擁有的。
“那東西沒壞掉哦。”
遠遠的,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輕佻話語。
芙蕾多妮卡無視了這聲音,在格羅瑞雅胸口附近摸索著。
她的確是異常冷靜,但由於之前的打擊,手還是不太穩。因此,她花費了比上次更多的時間才打開了人偶的胸腔。
拉比特們站在一旁,麵麵相覷地注視著半跪著的少女。
危險程度與上次相比幾乎沒有,但這並不表示著急的程度有所降低。不如說,此時的芙蕾多妮卡已經急到快哭出來了。
“……”
模擬皮膚的外殼打開之後,是由芙蕾多妮卡叫不出名字的堅固金屬製成的保護層。
保護層沒有任何破損變形。
確認了這點之後,少女姑且鬆了口氣。
為了確保核心回路的完好,芙蕾多妮卡還是小心地打開了保護層。
“……沒事,沒事。”
還活著。
她緩緩呼出了一口氣,輕輕呢喃著。
直到這一刻,芙蕾多妮卡才真正地安下心來。
然而這份安心無法持續太久。
“唯姐姐……”
芙蕾多妮卡再次看向唯。她慢慢站起來,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口,朝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