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沒、沒關係啦。”
露出勉強的笑容,一時語塞的格羅瑞雅隻說出了這樣幾個字。
庫瑞茲也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才好。
實驗室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
“不過!雖然我不認識你,但……”
似乎是為了緩解這樣的氣氛,庫瑞茲突然開口說道。這樣的行動似乎不在他的“正常行為”之內,庫瑞茲沒能好好控製聲量,這讓他話的開頭變成了好像在大喊似的。
“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或者說親切感。”
庫瑞茲發自內心地說著,隨即似乎注意到話裏的不妥,又趕緊改口:
“啊!被一個陌生的大叔這樣說,一定很困擾吧,對不起。不過,我並不是在說謊,而是真的……抱歉,我一向不太會說話,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感覺——當、當然,這絕不是什麽奇怪的想法……唉,我在說些什麽啊……”
此刻的庫瑞茲慌慌張張地,像個孩子似的手足無措。
麵對這樣的情形,格羅瑞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被庫瑞茲的言行舉止逗得“噗”地笑出了聲來。
“……很好笑吧。是呀,像我這樣的大叔,竟然用這麽老套的說辭跟你搭話……”
庫瑞茲露出了略帶自嘲的笑容。
“不,不是的。”
“……?”
“我並不是在嘲笑你,而是……”
而是什麽呢?
格羅瑞雅遲疑了一下。老實說,她自己也說不太明白。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確認,這情緒並非負麵的。
作為擁有自我意識誕生短短數月的自律人偶,格羅瑞雅自然不會明白這名為“慶幸”的感情。
“總之,謝謝你。”
少女朝庫瑞茲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爸爸。”
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現在的格羅瑞雅。
盡管她被爸爸遺忘了,但從他現在的狀態來看,顯然是保持現在這樣才更加幸福。不必再拚上性命,執著於複活已經死去的女兒,而是像現在這樣,因為一點小事而驚慌失措,因為她的一個笑容而放鬆肩頭。
無論是誰,被重要的人忘掉都會難過吧。不過,如果遺忘對那個人來說是一種幸福的話,那麽,讓他盡情忘掉,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解脫與幸福吧。
你覺得呢,格羅瑞雅?
核心回路變得溫暖起來,想必沉睡在那裏麵,名為格羅瑞雅的少女也是這樣想的吧。
“啊啊,就是那個……”
庫瑞茲滿臉都寫著“在意”。
“不對,在此之前,應該要這樣才對。”
在說出真正的後續之前,庫瑞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轉身,在鍵盤上快速而熟練地敲下了命令。
然後,工作台旋轉著下降了數公分,對格羅瑞雅的束縛也在同一時間解除了。
“光顧著說話,差點忘記這個了。”
庫瑞茲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著。
“被那樣綁著,一定很不舒服吧?”
在本人毫無自覺的情況下,他已經將格羅瑞雅當做“人類”那樣對待了。
“還好啦……”
她倒是不是會說出“早就習慣了”的話來。
格羅瑞雅以左手支撐上半身坐了起來。不過,即便固定身體的裝置已經解除了,她依舊無法自由行動。除了失去了左腿跟右臂的關係之外,背部連接著的粗細不一的線纜也是原因之一。
注意到格羅瑞雅的動作,庫瑞茲往前踏了兩步想要幫她。
可惜的是,在他切實地做出這樣的動作之前,格羅瑞雅就已經靠自己坐起來了。所以,庫瑞茲真正做到的,就隻是單純地向前踏出了兩步而已。
“所以,那個,為什麽,你會那樣叫我呢?”
為了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他才立刻提出了這個問題。他的確非常在意。
“為什麽要叫我,爸爸呢?”
然而這簡直就是弄巧成拙。
這樣一來,他整個看上去就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了。
格羅瑞雅正是這樣認為的。
“因為……不為什麽?”
她貼心地沒有指出這點。作為代價,格羅瑞雅小小地惡作劇了一下。
“這樣啊……”
麵對少女天真的眼神,庫瑞茲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隻得在實驗服上搓著手。
庫瑞茲沒有意識到惡作劇,他更多的依舊是在意少女對自己的稱呼。
不是會令人感到反感或者不悅的稱呼,不如說,他隱隱覺得被這樣叫著很自然,有種淡淡的幸福感,盡管他沒有相關的記憶——結婚的記憶到是有,但妻子早在數年前便去世了。
他不記得自己有孩子。
在他麵前的女孩不會是認錯人了吧。庫瑞茲這樣想著,但每當他注意到少女無垢的眼神時,這想法都會立刻被他自己推翻。
這不該是成年人該有的行為,但不知為何,他無法阻止自己。
因為,每當他被少女這樣叫著的時候,這個男人都會發自內心地覺得激動、快樂。
“不過,沒關係麽?這樣叫一個不認識的男性——我當然是不會介意的,但……”
理性依舊死死守著高地。
“難道你覺得我是叫著好玩的嗎,爸爸?”
少女歪了歪腦袋,白發從肩頭滑落。
“我開始有點覺得了。”
“哈哈,是嗎?”
無論是“父親”還是“女兒”都一定期待著這樣的對話吧。唯一的遺憾是,他們目前所處的環境,缺少了十分家的成分。
之後,庫瑞茲幫格羅瑞雅修複了她缺失的身體部位。那真的稱不上是什麽太過複雜的“手術”,說得通俗一點,不過就是就給機器換零件而已。
這個過程中,兩人有一句每一句地說著話。
討論自律人偶的構造。
讚歎“可翔式”的設計。
吐槽惡搞的“旅行模式”。
實在不像是正常“父女”會進行的對話,但這絲毫不影響兩個人臉上的笑容。
“如果我有女兒的話,我倒是真希望她能夠像格羅瑞雅這樣呢。”
對換好的部件測試完畢後,庫瑞茲看著顯示器上“一切正常”的結果,突然有些感慨地說道。
“那最好還是不要哦?”
“誒?”
他思考沒想過少女會否定自己這句話,不自覺地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因為,格羅瑞雅,並不是人類呀。”
這一點,為我換上新手腳的爸爸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吧?我,是自律人偶,是兵器。
格羅瑞雅平靜地補了一句。
她此時的表情實在與少女的外表不符,那不是這個年紀的女孩應該有的表情。
自律人偶少女淡淡地笑著,令人心疼。
“不對,就算那樣,就算不是人類——”
注視著少女透著寂寞的眼神,庫瑞茲說道。
這時,實驗室的門再次打開了。
當先走進實驗室的是雙目似乎永遠不會睜開的美麗女性,緊隨其後的是一名身材稍顯嬌小,披散著棕色長發的少女。
“是大姐姐——跟壞人!”
原本坐著的格羅瑞雅一下從工作台上蹦了下來,對卓韻釋放著強烈的敵意。
她可不會忘記自己是怎麽被擊落的——這個女人的確不是罪魁禍首,但毫無疑問,她跟罪魁禍首是一夥的。
“庫瑞茲,你先出去一下吧,庭主有話要跟它說。”
“……知道了。”
庫瑞茲有些不舍地看格羅瑞雅一眼,最終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修複得很不錯呢,活蹦亂跳的。
經過卓韻身邊的時候,他聽到了這樣的評價。庫瑞茲知道,這並不是什麽誇張,也不是奚落,而是不屑。
“啊,爸爸——”
格羅瑞雅想叫住庫瑞茲,卻因為卓韻的存在而不敢輕舉妄動。對方似乎根本就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裏,如同她的確沒有睜開眼睛那般。
“大姐姐……”
自律人偶少女隻好轉向另一個她還相信著的人,格羅瑞雅的聲音透著委屈。
“抱歉,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隻能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一般,繼庫瑞茲之後,卓韻也離開了實驗室。
於是,實驗室內隻剩下唯跟格羅瑞雅了。
“……是什麽事呢?”
與同為“非人類”的芙蕾多妮卡不同。格羅瑞雅並沒有與唯住在一起,所以,有很多隻有芙蕾多妮卡才能注意到的細節,隻有芙蕾多妮卡才能感受到的變化,這些,格羅瑞雅全部都無法體會。
在格羅瑞雅眼中,唯依舊是那個溫柔可親的大姐姐——即便之前才發生了那種事。
距離“人類”,格羅瑞雅實在是還差得很遠,她原本的程序中根本就沒有“質疑”這樣的命令。
“剛剛出去的那個人,是格羅瑞雅的爸爸吧?”
唯扶著格羅瑞雅重新坐到工作台上,接著,她也坐到了少女的身邊。
“可他卻不記得格羅瑞雅了,是嗎?”
“……嗯。”
格羅瑞雅遲疑了一下才點頭確認。不過這並非因為唯的話,而是她注意到了唯稍顯紅腫的眼睛。她猶豫著是否要指出來,但屬於自律人偶的邏輯部分卻選擇了優選回答對方的提問。
“那麽,格羅瑞雅希望他想起你嗎?”
“讓爸爸……想起格羅瑞雅?”
“沒錯。”
“可是,要怎麽做……我不知道,現在的爸爸,顯然要比還記得格羅瑞雅的時候要更加快樂啊?”
“傻孩子……”
唯溫柔地注視著格羅瑞雅,眼中滿是心疼。
“你的意思是,格羅瑞雅的爸爸想起格羅瑞雅是誰的話,反而會變得痛苦嗎?如果真的會變成這樣,還不如不要想起自己會比較好?”
“嗯。”
這次,格羅瑞雅立刻點頭了。
“雖然爸爸不記得格羅瑞雅會讓人覺得寂寞,但如果那樣爸爸能過得輕鬆一些的話,還是不要想起格羅瑞雅比較好。”
我是……這麽想的。
格羅瑞雅補充著。
“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麽會像格羅瑞雅說的那樣,但那樣的話,格羅瑞雅就無法變得幸福了吧?”
唯心疼地將人偶少女擁入了懷中,輕撫著她的背。
“明明最親的人近在咫尺,他卻完全不記得自己,這種事情,太難受了,不是嗎?格羅瑞雅有沒有想過,或許你的爸爸也想記起來,他會不會不想忘記格羅瑞雅呢?”
“……”
格羅瑞雅沉默著,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少女試著回憶與爸爸相處的這段不長的時間,將現在的庫瑞茲與之前一心複活格羅瑞雅的庫瑞茲對比著。
如唯所說。
的確,接受爸爸不記得自己這件事真的很難受。但看著為了達到目的,連自己的性命也無法顧及的庫瑞茲更讓格羅瑞雅感到痛苦。
她當然希望庫瑞茲能夠知道她是誰。不僅僅是作為自律人偶的格羅瑞雅,還有沉睡在核心回路中的,名為格羅瑞雅·瓦格納的少女,庫瑞茲·瓦格納的女兒。
可她做不到。
無論是哪種意義——格羅瑞雅不知道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庫瑞茲想起她們,也不知道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庫瑞茲想起她們之後依然保持現在這樣。
“如果說,我有辦法呢?”
仿佛會讀心似的,唯輕輕道出了格羅瑞雅的願望。
“既讓格羅瑞雅的爸爸能夠記起格羅瑞雅,同時也讓他繼續像現在這樣快樂,不會因為記起格羅瑞雅而痛苦。”
“真、真的嗎?大姐姐你有辦法?可以做到嗎?”
格羅瑞雅眼中頓時閃耀起光芒。如果真的有這種兩全其美的方法,就再好不過了。
“嗯,沒錯哦。”
“啊——真的嗎?騙人是小狗哦!”
“騙人是小狗。”
與人偶少女許下了約定,唯的心思卻早已不在這裏了。
她原本是到這裏來勸說格羅瑞雅幫助自己的,原因是稍早些時候,被帝熵這樣拜托了。
他們需要格羅瑞雅幫忙,在博士消滅之後,他們需要格羅瑞雅來控製這巨大的空中要塞。由於控製者要保持清醒,如果格羅瑞雅不是自願幫忙的話,便很有可能會出現意外,所以才會讓唯出麵。
然而,踏進實驗室的時候,唯注意到了某個殘酷的現實。
那個名為庫瑞茲的男人,即將在數分鍾後因為心力衰竭而死去的現實。
“那麽,格羅瑞雅,能不能跟姐姐說一說,關於你的爸爸的事情呢?”
“嗯,好。不過,可能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情哦?畢竟,那時候啊,就是因為爸爸,我才會襲擊大姐姐來著。”
“說起來,的確是有過這樣事呢。”
……
……
……
少女們的閑談無法阻止時間的流逝,更無法阻止死亡的來臨。
她唯一能做的,是遮住年幼少女的眼睛,僅此而已。與此同時,年長少女實現心中願望的決心,再一次地堅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