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萊因哈特也不在家中,迎接渾身破破爛爛的洛塔爾與九重的,隻有一棟空空的房子。
即視感浮現在洛塔爾腦中。
與唯跟芙蕾多妮卡失蹤的時候何其相似,沒有打鬥或是掙紮的痕跡,甚至連房門都是鎖好的——落地窗倒是開著,不過這是洛塔爾特意為萊因哈特留的。
他的確是對巨狼說過它要怎樣都可以。萊茵哈特當時的表現,讓洛塔爾以為他是要留在這邊等他,現在看來似乎並不是那樣。
自己也有些自作多情了啊。
黑發的青年如此自嘲。
說不定那時候萊因哈特隻是想先休息一下,然後再離開。
不同於人,如果是唯跟芙蕾多妮卡的話,他還能稍微推測一下她們會去哪裏——當然,這是在沒有看到那封信的前提下。而對於一匹狼可能會去什麽地方,洛塔爾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到。
更何況,現在的洛塔爾實在是提不起精神去找它了。
自解決了雨宮那邊的麻煩,回到家之後,他便被一係列的事情拉扯、推動著前進,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洛塔爾隻是個普通人,他無法與動物溝通,或許這世界上有人可以與動物對話也說不定,但洛塔爾不行。
就算萊因哈特再怎麽通人性,它依舊是一匹狼,狼是說不了話的。因此,洛塔爾自然不會知道,那時候,萊因哈特的確是像他“自作多情”的理解那樣,是準備待在家中等他、等唯、等芙蕾多妮卡回來的。
萊因哈特離開的時候,洛塔爾正在樹林中與九重激戰。
原本靜靜待在布拉格維奇家客廳的巨狼毫無征兆地,像是忽然感應到什麽似的,抬起頭,睜開了眼,朝某個方向望去。它保持這樣的姿勢,像是雕塑一般。過了一會兒之後,巨狼迅速起身,奔出了房子,朝之前望著的方向疾奔而去。
巨狼獨自在城市中奔馳的身影是如此顯眼。如果洛塔爾願意出門找一找的話,不用花掉太多精神也能找到相關的線索。
他實在太累了,甚至連九重的詢問也沒能聽清,說了句“等一下,我先稍微坐會兒”,坐在沙發上之後,洛塔爾便立刻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這就是你所期望的嗎……”
看著這樣的洛塔爾,年邁獸人的心中充滿了感慨。他突然想到了那時候規則之外對他說的話。
唯獨洛塔爾,斷劍的事,她沒有說謊。
“我應該……我還能,再相信你一次嗎?”
隻有那把劍,持有那把劍的人才將拯救唯,將世界從無盡的輪回中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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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塔爾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與目前所處的情形不同,是相當安穩的一覺,連夢都沒有做。
他是被生物最原始的欲望喚醒的,也就是饑餓。從前天晚上之後,洛塔爾就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
被饑餓叫醒的感覺實在說不上有多好。手腳無力,連思考也比平時遲鈍半拍,不過還影響不到洛塔爾發現自己身上的淺色毛毯。
注意到毯子的瞬間,洛塔爾還以為替自己蓋上毯子的是唯。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他不僅立刻清醒了,還冒出了不少冷汗。
“真是的,雖說你有這份心讓我非常感動,九重。但是啊……”
洛塔爾把毛毯掀開,隨手丟到一邊,看向與小小的開放式廚房顯得格格不入的巨大獸人——他的身軀幾乎占據了那裏的整個空間,連轉身都不方便。
“現在是夏天啊!你給我蓋這麽厚的東西,是想把我熱死嗎?”
他身上的那些冷汗中,實際混雜著不少熱出來的汗水。
“我也是為你好啊。這不是怕你在這裏睡覺,著涼了嘛。你這樣說就太傷老頭子我的心了,這東西可是我辛辛苦苦去找鄰居借的哦?”
九重頭也不抬地答道,他穿著大小完全不符身形的可愛圍裙,正專心致誌地烹飪著什麽。那造型看上去實在有些滑稽。
“是是,謝謝你啊。”
不帶絲毫感動地道謝之後,洛塔爾站起身來。這動作似乎消耗了他身體中大量的能量,洛塔爾的腹部發出了奇妙的聲響。
“——”
身為聲源的本人當然是為之一頓,立刻做好了被九重取笑的準備。然而洛塔爾想象中的惡言並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來自獸人的關心:
“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如何?”
他依舊沒有看洛塔爾一眼,而是自顧自地忙著。洛塔爾難以置信地看過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九重嫻熟地顛著鍋子——他正在做的料理是中華炒飯。
“九重……你沒事吧?”
洛塔爾強忍著退後的衝動。這還是他認識的九重嗎?那個隻會變著方法整他、惡搞他的獸人?
“我說啊,是不是我稍微你對好點兒,你反而還不習慣?是的話,我這邊真的沒關係,像以前那樣也完全沒有問題。還是說,難道你是天生的‘不被人捉弄就不舒服’那類人?抖M?”
“不,當然不是。”
這問題洛塔爾無論何時都會速答。
“既然不是,那就趕緊照我說的做!炒飯涼掉就不好吃了!”
不耐煩地指著浴室的方向,九重撇了撇嘴。
洛塔爾不知道九重對他的態度為什麽會突然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但眼下,這問題真的不太重要。不如說,對洛塔爾而言,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他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跟別人吵來吵去的性格。
經過九重再次的強調,洛塔爾也意識到,在做其他事之前,他還真得洗個澡,換身衣服。他的身上沾滿了汗水跟灰塵,還有不少血跡,衣服也因為跟九重的戰鬥變得破損不堪。
“嗯,你說的不錯。”
這樣說完,洛塔爾歎了口氣,朝浴室走去。在即將踏入走廊的時候,洛塔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站在連接處,扭頭朝九重問道:
“對了,老家夥,我睡了多久?”
“放心,還不到一天。”
“……一天嗎?”
明明得到了回答,洛塔爾的語氣卻變得低落了不少。
已經過了一天了,他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唯跟芙蕾多妮卡依舊去向不明。
“別想太多,還是先養好精神,填飽肚子。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至少……不能在找到唯跟芙蕾多妮卡之前因為肚子太餓而倒下吧,那就太蠢了。”
九重出聲安慰了洛塔爾一句。後者此時的心思,他在想些什麽,是很容易就能看穿的。
“這種程度的事還不需要你來提醒我。”
丟下這句話,洛塔爾的身影便消失在轉角處。
至於九重的話到底起沒起到作用,答案無疑是肯定的。現在並不是應該喪氣的時候,正如九重所說,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為什麽會留下那樣信,有什麽是不能告訴他的,這些,都必須等他找到唯之後才能得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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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吃飯期間洛塔爾一句話都沒有說,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九重做飯的手藝簡直跟唯不相上下——不一會兒之前他還擔心會吃到什麽奇怪的東西。然而,當那盤有著誘人光澤的金黃米粒,散發出讓人食指大動香氣的中華炒飯端到他麵前的時候,這樣的顧慮當然在瞬間就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這道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炒飯,就連普通人也會垂涎不已吧,更何況已經餓了一整天還多的洛塔爾呢?
“再吃快點也沒關係,我做了蠻多的。另外,你小子就高興點吧,要知道,就連唯都很久沒吃到我做的料理了。”
看著努力表現得不那麽饑渴的洛塔爾,一旁的九重單手撐著下巴,看似毫不在意地念叨著,完了還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補了句“不過手藝的確是有些生疏了”。
對此,洛塔爾小聲嘀咕了一句“又沒人拜托你做”以表“謝意”。順便一提,即便是“道謝”的時候,他手上的動作也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九重不可能沒聽到,但與往常不同,他沒有接話。
如果是平時,九重一定會“那就趕緊別吃了”、“都給我吐出來”這樣罵著這個沒良心的長毛刺蝟頭。
此時的九重,隻是靜靜地注視著進食中的黑發青年,而後者卻絲毫無法從那單眼的獸瞳中讀出任何東西。
“……喂,九重,你不覺的你今天有點怪怪的嗎?”
又是給我做飯,又是這樣像看什麽似的盯著我。
洛塔爾微皺起眉補充著。
他會這樣說,並不是因為被那樣的視線看得心裏發毛——哦,好吧,多少還是有點這因素在裏麵,可更重要的是九重這反常的表現。
平日裏一直對你毒舌相向、惡作劇的人,突然變得正常起來,甚至還特意為你做飯。要毫不在意,堂堂正正地接受這些,先不論其他人如何,洛塔爾反正是做不到的。
不如說,他反而會擔心這會不會是什麽新式的惡作劇。可如果這麽想的話,現在絕不是應該做這些事的時候,九重不可能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
洛塔爾的疑惑更深了。
“可不是嗎?我也覺得自己很奇怪啊……要再來一盤嗎?”
無可奈何地,仿佛歎息似的回答了,又若無其事地將話題轉到吃飯上。
“呃,那就再來一盤。”
而這邊也在短暫一頓之後遞上了殘留米粒的空盤子。
“給我吃幹淨啊。”
“這不是還要添嘛……”
“不是添不添的問題,是教養啊,教養。”
九重嘴上不滿地抱怨著,但還是將盛滿炒飯的盤子遞到了洛塔爾麵前。
“沒教養還真是抱歉啊,反正我就是沒教養咯,是說幹嘛要在這種時候突然想到要說教啊。”
“什麽啊,那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這要是——”
九重的話在這裏戛然而止,沒有了下文。
僅僅幾句簡單的對話,也讓九重差點放鬆了精神。
洛塔爾多少也覺察到了這點,所以並沒有接話,追問“這要是什麽啊”。因為他知道,“這要是換做平常”這句話對於此刻的他們而言,是多麽奢侈。
能量補充完畢。洛塔爾放下餐具,剛想開口說“接下來要怎麽辦”,九重卻先他一步,將一張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便條遞到了他的麵前。
“……這是?”
遲疑了一下,洛塔爾一邊問著,將記錄著什麽的便條拿了過來。他微皺起眉看了看那上麵的內容——
是一個地址,陌生的地址。
他倒是不會連這種東西都會看錯。隻是,“為什麽會突然給自己這種東西”這樣的疑惑自然立刻冒了出來。是要他去這個地方嗎?聯係目前所處的情形,應該是跟尋找唯有關的線索才對吧?總不會是“沒醬油了麻煩去這裏買一些來”這樣的理由吧?如果是那種白癡雜事的話,就算打不贏,他也一定會原地跳起來教訓九重一頓。
“我,從你的眼裏讀出了某些非常沒有禮貌的東西。”
九重的眉毛抬了抬。
“你該不會在想我是要你去這地方買什麽東西回來吧?”
“可惡,你會讀心術嗎!”
“我不想在這種時候開玩笑,但願你也不是認真的。”
獸人的語氣難得地嚴肅了起來。
“啊啊,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洛塔爾帶著幾分不耐煩,如此說完之便站了起來,將便條小心收到包裏,再將靠在一邊的斷劍掛到了腰間。
“你會給我這種東西,就說明是希望我一個人去吧。你那邊有什麽理由或是打算……嗯,我也不準備多嘴去問,不過,九重……”
說到這裏,洛塔爾停住了。他轉過身,與九重對視著,絲毫沒有避嫌的意思。而九重的獸瞳也直直地盯著他,沒有哪怕一絲波動。
“無論你或是我,我們做什麽,用何種方式。最終,我們的目的都是相同的,對吧?都是為了唯,隻有這一點。”
自洛塔爾醒來之後,九重那一係列反常的表現讓他十分在意——倒不是說去懷疑什麽。就像洛塔爾話裏的意思那樣,無論如何,九重是不會做對唯不利的事情的,他對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