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外麵蕭條破敗的景象不同,盡管老舊,但屋子內部還算普通,並沒有外表那樣誇張。這樣看來,卓璃住進來的時候應該多多少少地修繕維護了一下。
在玄關脫掉鞋之後,一路前進,經過走廊,來到廚房放下食材。短短幾十秒的途中,洛塔爾注意到不少修補的痕跡——很新,像是今天或者昨天才弄好的。
雖說不太了解卓璃對這方麵的要求,但洛塔爾無論怎麽想,都會覺得她屬於那種懶得收拾的類型。
所以,是因為叫“小序列”的少女嗎?
話說回來,這個名字也太奇怪了吧,簡直——
“洛洛塔爾,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東張西望的,難不成是覺得我住在這種地方很奇怪,跟我很不搭?”
微妙地出現了一點偏差。
思考被打斷,但這不妨礙洛塔爾得出結論。
“沒有,完全沒有。”
“咦?那是因為我沒有像平時一樣黏上來的關係?所以才這樣心神不定的?如果你想的話……”
“那就更不是了。”
還是饒了我吧。
洛塔爾在心裏默默發著牢騷,他正慶幸沒有受到一直以來的待遇呢。雖說原因不明,但顯然,他並不是那種喜歡自己朝槍口撞的類型。
“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是人家很容易厭倦不能經常見麵的男人,不過,重新開始還是很容易的哦?”
一邊說著,還一邊以撩人的姿態,強調起原本就非常豐滿的胸部。
地點是在廚房。
“咳咳。”
此時,第三者的聲音響起。
“哦對,我都忘記你也在了。這可不行,接下來的畫麵對小序列來說還太早了。”
卓璃有些困擾地以食指揉了揉眉心。
“所以,你就先回房間老實待上……大概,唔……”
仔細思考的同時,上下掃視著洛塔爾的身體。
“半個小時?”
這樣說完之後,還不忘叮囑“我沒說可以之前,絕對不可以提前出來哦”。
洛塔爾則是由於可以吐槽的地方太多,幹脆直接放棄,轉而把食材拿出來擺好,順便把話題扯到了其他方麵。
“我說,卓璃,這些,兩個人吃的話也太多了吧?三個人吃就剛好,胡蘿卜、馬鈴薯,這是……貼了7折標簽的牛肉,還有咖喱塊……對,在這裏。”
得到的回應是不悅的咂嘴聲。
“一段時間不見,段位上升了不少哦?”
“沒錯,是的。”
正經回答的,反而是三人中最小的那位。不過,以時機而言,稍遲了一點就是了。
“也就是說,你知道我要來……”
“我一個人吃兩人份的不可以嗎!”
“當然,正確。”
當卓璃說出洛塔爾意料之內的回答,“小序列”時機微妙地補腔時,他差點笑出聲。
“……總覺得今天的洛塔露很讓人火大啊。”
“我說你也差不多該叫對我的名字了吧,是洛塔爾,洛——塔——爾。”
一字一頓地發音。
“是是,洛塔爾。”
擺出了一副百無聊賴的表情。
“登陸,記載,備注,黑色的。”
對話進行到這種程度,洛塔爾已經可以推斷出不少信息了。
卓璃知道他會在這個時間到這裏,這裏也根本不是她落腳的地方。盡管已經打掃、修繕過,但建築這種東西,“很久沒人使用”這點,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的。
多半是九重吧。
他猜測著。畢竟,將這地方告訴洛塔爾,讓他來這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老家夥。
可為什麽,為什麽九重不直接一起過來,而是要用這種麻煩的方式呢?
這是洛塔爾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另外就是……
“這家夥,並不是一般的少女吧?這說話的方式,我有印象,很深的印象——”
語氣低沉地說著,洛塔爾抬起視線,直視卓璃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她難道是——”
“荒之瞳,魔導兵器,確認。”
在卓璃出聲之前,少女先一步開口了。
以沒有任何波瀾,不帶一點感情的語氣,像是在訴說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似的,少女如此自我說明——並非介紹,而是說明。
即便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洛塔爾的心髒還是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就是這樣。”
卓璃聳了下肩,語氣中帶著一點無奈。察言觀色對她來說不是什麽難事,是以她也並非看不出洛塔爾表情所表達的東西。
“不過這孩子現在是叫‘禁斷序列’的樣子,我叫她小序列。另外,她也並非像她說話那樣毫無感情——”
“沒事,我明白。”
他怎麽會不明白,怎麽可能不明白?
那個瞬間,確信推測的那個瞬間,芙蕾多妮卡的樣子幾乎立刻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芙蕾多妮卡,你跟唯究竟在什麽地方,在幹什麽?
……
不,現在不是該失落的時候。
他有預感,仿佛被什麽推動著……真相、現實,距離他沒有想象中那麽遙不可及。
很快地,將悲觀的念頭拋諸腦後,洛塔爾整理起食材。與唯一起生活的日子裏,他沒少幫忙家事,這種程度還是手到擒來的。
“咦?洛塔爾,你是想幹嘛?難不成是做飯?明明完全不像是會做飯的樣子,沒問題吧?”
卓璃瞪大了眼睛,如同看著什麽稀有生物一般。
“咖喱而已,我還是沒問題的。”
將手裏的土豆熟練去皮的同時,洛塔爾頭也不抬的回答道。
“什麽叫‘咖喱而已’啊,還而已,快給我向咖喱之神道歉啊!”
“你個買咖喱塊的家夥還好意思提咖喱之神!相信咖喱之神存在的話就給我自己配香料啊!”
“我有什麽辦法!九重那個臭老頭!沒頭沒腦地說什麽接下來就拜托你了!要知道這已經是我會做的最高級最複雜的料理了啊!”
確認了一件事,但疑惑卻沒減少。
“難怪你一開始心情那麽不好。”
“那是原因之一。”
“之一?”
洛塔爾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廢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傻站在原地完全不理人的,要不是我實在沒耐心了,你可能現在還跟個木棍子似的杵在外麵呢。”
“這麽說我還得謝謝你咯?”
從卓璃的樣子跟語氣來看,她似乎並不是完全知情的樣子。
真是的,唯也是,九重也是,為什麽都喜歡把事情搞得那麽複雜呢?
“九重他,其他有沒有說些什麽?”
猶豫著,洛塔爾緩緩問道。
“其他的?”
卓璃轉了轉眼珠,似乎很認真地回憶了一下。
“就說讓你跟我待在一起,然後還說什麽,唯的事情,小序列知道,我也奇怪呢,為什麽小序列會知道唯——”
刀子掉到地上發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應該說,提到唯的名字的瞬間,洛塔爾氣勢的劇烈變化才是主因。
“什麽?”
像是呢喃一般。
“什麽什麽?喂喂,你沒事吧?”
比起九重莫名其妙的請求,卓璃現在是真正地陷入了一頭霧水的狀況。她完全不明白為什麽洛塔爾會有這麽大的反應。
“你說,禁斷序列知道,她知道唯的事情……對吧!沒錯吧!對吧對吧對吧!沒錯吧!你是這麽說的沒錯吧!”
洛塔爾猛地抓住了卓璃的胳膊,連眼珠都幾乎快瞪出來了。然後,在卓璃做出反應之前,他又立刻轉而抓住了禁斷序列。
“唯……唯!你知道唯!她在……她在什麽地方?!拜托了,知道的話就快告訴我!”
自唯離開之後,洛塔爾心中的獨孤、恐懼終於在此刻爆發了。
直到此時,他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到一直以來習以為常的現實——
如果沒有唯,他的存在是如此的沒有意義。
一直以來,他所有的行動,所有的意誌,幾乎都與唯有關。他是如此狼狽,如此不堪,如此失態。就算現在,他心中也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找到唯。
與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洛塔爾不同,禁斷序列依舊沒有任何波瀾,至少她的語氣是這樣:
“冷靜……”
她甚至試圖安撫洛塔爾——盡管身為魔導兵器的那部分知道這沒有任何意義。
這時,從玄關處傳來了異響。
是拉門與玻璃破碎的聲音。
老實說,就算現在浮空船墜落在洛塔爾身邊也無法轉移他分毫注意力,但接下來傳來的聲音,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的。
“——萊因哈特,快停下!不可以!不能這樣隨便闖進別人家裏呀!萊因哈特?!怎麽還朝更裏麵衝啊!快停下來!”
地板發出痛苦的呻吟,伴隨著巨狼的腳步聲一路崩塌,聲勢浩大。
數秒後,這噪音在廚房前停了下來。
“啊啊,要怎麽辦……”
它灰黑色的背上,打著赤腳,長發及臀的金發少女正一臉困擾地望著萊因哈特的“作品”。少女一定在思考要怎麽道歉才好吧?或者就直接這樣逃掉?
那是——
啊啊,他是眼花了嗎?亦或是已經病入膏肓,出現了幻覺?
洛塔爾的嘴唇顫抖著。
沒辦法。他沒辦法控製好音量、語調,就連抓住禁斷序列的雙手無力垂下也不曾注意到。
“芙蕾……多妮卡?”
霎時,整個空間仿佛都因為這個名字凝固了。
金發的少女——芙蕾多妮卡睜大了她那雙水藍色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一臉難以置信地,她緩緩轉過臉。
就連卓璃與禁斷序列都聽到了少女的吸氣聲。
“洛……塔爾……是……萊因哈特,萊因哈特,是洛塔爾……洛……洛塔……洛……唔……嗚嗚……嗚啊……”
呼喚著,呼喚著,重複著這個名字,洛塔爾。少女先是露出了笑容,可某個瞬間,她的眼眸如同被投進了石子的平靜湖麵一般,漾起了漣漪。
聲音哽咽起來。
淚水積滿了眼眶,來不及眨眼便湧了出來。
洛塔爾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般,以他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衝到了巨狼麵前,以他最大而又不至於弄疼芙蕾多妮卡的力量,緊緊地,緊緊地將哭泣著的少女擁入懷中。
而少女也像是終於找到了發泄心情的地方一般,把頭狠狠埋進黑發青年的懷裏,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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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多話。
他有好多話想對芙蕾多妮卡說,明明實際分開的時間並沒有長到這種程度。
他真想好好埋怨她一頓,為什麽要由著唯的任性;
他真想好好說教她一頓,為什麽不等他回去;
他真想……
然而事實上,這個沒用的家夥一句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光是聽著嬌小少女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就讓他連心都快碎掉了。
對不起,抱歉、對不起……
不停地,不停地在心裏道歉。卻連為什麽而道歉也不知道,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些什麽。
芙蕾多妮卡隻是哭。
這短短幾十個小時中,她經曆了些什麽?是什麽能讓她如此傷心,如此難過呢?
悲傷到隻能做到這一個動作,直到連聲音也嘶啞,連眼淚也幾乎流幹。哭泣著,哭泣著,直到累了,然後就這樣緊緊抓住洛塔爾衣服,掐著洛塔爾的肉,在他的懷中睡著了。
眉頭依舊輕皺著,目光中攜著心疼,黑色的青年溫柔地注視著懷中的無助少女,由血肉構成的那隻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金發,洛塔爾的嘴角浮現出了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的安心笑容。
無論如何,至少你回來了。
“抱歉,卓璃,這裏有毯子之類的東西嗎?”
就連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他剛這樣開口,視野內立刻就出現了疊好的灰色毛毯。抬起視線,是禁斷序列。
“並不需要。”
她頓了一下才把毯子遞給洛塔爾。
沒錯。
並非人類的芙蕾多妮卡不需要這種東西,親眼見證過那姿態的洛塔爾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然而——
“我知道,謝謝你。”
接過毯子後,小心翼翼地替芙蕾多妮卡蓋上。
正如洛塔爾過去說過的那樣,芙蕾多妮卡就是芙蕾多妮卡,就算她不是人類又有什麽關係?她是唯的妹妹,是他跟唯重要的家人,這就足夠了。
“你也是,萊因哈特。”
露出了苦笑,注視著爬坐著,將廚房堵死的巨狼。
“謝謝你。”
不過,真虧你能找到這種地方來啊。
歎了口氣,這樣補充道。
但不知怎的,巨狼看起來似乎有些不滿。洛塔爾無法與萊因哈特交流,否則他就會知道,它不滿的地方是“芙蕾多妮卡睡在他懷裏”這點。
原本還想立刻問出唯的下落,卻因為這小小的插曲不得不暫時放下。與此同時,洛塔爾心中原本充斥著的煩躁、不安也被芙蕾多妮卡的歸來衝淡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