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溫馨的場景中突然響起了略顯困擾的沉吟。
“結果,看來還是得我來做飯啊。”
對於卓璃的“不顧氣氛”,就連禁斷序列也愣了一下。
“抱歉,麻煩你了。”
“沒錯,可真是把我好好麻煩了一頓呢,你們幾個。小序列,來幫我。”
她如果真的不會看氣氛,應該會把洛塔爾剛才粗暴的言行拿出來好好說一說吧。
“了解。”
卓璃自然不會將“禁斷序列其實也才回到她身邊沒多久”這種事說出來。畢竟,她前腳剛把禁斷序列安頓好,九重後腳就找到了她。
如果說這是某種巧合……反正她是不信的。
根據九重的話,她對整個事有了個大概的輪廓。
不感興趣。
充其量也不過是這樣的感受。
相比於九重,卓璃明白得很,如果不是禁斷序列直接回到她這裏,她根本就不可能再與這件事扯上任何關係。
一件原本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卻要麻煩她來幫忙。
令人不悅。
但她又有什麽辦法呢?
這種類似於自欺欺人的說法。事實是,從她接受那個鳥嘴麵具的委托開始,她就注定無法獨善其身了。
即便如此……
我或許也是個很別扭的人呢。
紅鬼如此感歎。
#
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逐漸彌漫。
過程中,偶爾能聽到卓璃“不愧是我”的自誇,以及時不時自她鼻中輕哼出的,似乎沒什麽意義的音節。
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錯。
這變化的原因洛塔爾當然不會知道,恐怕卓璃自己也絲毫沒有自覺。第一次嚐試料理大獲成功,無論是誰都不會覺得不高興吧。
之前所說的“會做的料理”,不用想,當然是在說謊。不過這種程度的表現,也不至於讓人聯想到這方麵。
另一邊,被卓璃叫去幫忙的禁斷序列,她所能做到的,其實隻是清洗一下土豆跟胡蘿卜而已。在那之後,她便靜靜地呆在一旁,如同進入待機模式的自律人偶一般,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卓璃似乎已經習慣她這樣了。不過洛塔爾就不行,但他又不好開口詢問,隻能保持著仿佛心裏有隻小蟲子在蠕動的在意狀態,直到紅鬼用勺子敲了兩下鍋沿,示意可以開飯了。
“我可不會管是不是在睡覺哦。該吃飯的時候就要吃飯,不吃飽的話就沒辦法好好使用身體了。”
“使用身體……還真是奇怪的說法啊。”
“好,洛塔爾的牛肉歸零,咖喱減半,米飯翻倍。”
將咖喱裝盤的同時,卓璃絲毫沒有抑揚頓挫地說道。
“喂,那也太過分了吧!”
僅僅是普通地接一句話就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嚴重後果,這是洛塔爾萬萬沒有想到的。
他沒有控製音量,因為芙蕾多妮卡早在卓璃製造的噪音中醒了過來。
芙蕾多妮卡抬起頭時,洛塔爾第一眼看到的,是因為大哭之後紅腫得有些誇張的雙眼。
“總之,先吃點東西吧。”
拉扯著嘴角,洛塔爾如此說道。
像是後知後覺地注意到這裏還有其他人一般,芙蕾多妮卡小臉微紅,頷首,然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盡管並非真正的人類,但在目前這個狀態下,無限接近於這個概念的芙蕾多妮卡無疑是有“餓”這種感覺的,對於“香味”的感知能力也絲毫不比一般的孩子差。
“‘明明是三人份的量,可吃的人有四個,即便如此,每個人的量都正好合適的樣子。究竟是用了什麽樣的魔法呢?’,你一定在想這個問題吧,洛塔爾。”
大家都靜靜享用著咖喱之神的恩賜時,卓璃突然露出一副得意的樣子,沾沾自喜。
聞言,洛塔爾愣了一下,然後默默看了眼自己盤子裏,被米飯占據了大半江山的情勢,心想還好自己中午吃得比較撐。
“訣竅當然是,盛飯的時候把米飯弄得蓬鬆一點……”
“絕口不提‘牛肉歸零,咖喱減半’啊。”
這樣吐槽之後,洛塔爾注意到自己盤裏的上空出現了兩隻不屬於他的勺子,以及上麵附帶的兩塊牛肉。
它們當然不屬於一隻手撐著下頜,一隻手把玩勺子的紅鬼。
“啊,不是,沒關係的,你們自己吃就好。我其實不是特別餓。”
本來是窸窣平常的動作,但結合剛剛他說的話,搞得就像是他不夠吃似的。另外,對象是兩名小小的女孩子這點也是,特別讓洛塔爾覺得不好意思。
“沒問題,足夠。”
“……”
坐在對麵的禁斷序列簡單回應,而芙蕾多妮卡則是一言不發地默默繼續進餐。也難怪,畢竟,平時她都是從洛塔爾那裏搶東西的那方。
“真好啊,真好啊……”
卓璃當然也不忘調侃他。
而無話可說的洛塔爾隻得老老實實地接受少女們的好意。
“我說呀,洛塔爾,你知道麽?”
見到洛塔爾沒辦法還嘴的憋屈樣,卓璃就更有興致了。
“咖喱這種料理最神奇的地方,是‘就算隻剩下湯汁,隻要還有飯的話,就能繼續吃得很美味’這一點。”
“呃,所以?”
“所以,嗯,我最喜歡咖喱了。”
卓璃笑著說道,那笑容帶著幾分慵懶與幸福。
沒頭沒腦地說什麽呢……
這是洛塔爾第一時間所想到的,但下個瞬間——
他猛地站起來,衝到煮咖喱的鍋子前。
“這不是還有嗎!!”
作為回應的,是紅鬼“噗嗤”之後的笑聲,以及“還真是可愛呀”的評價。
#
“那麽,趁我去買東西的時間裏,你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嗎?”
美其名曰“讓你們兩個獨處”,卓璃將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趕到了外麵。之後,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在她的思維裏,似乎完全沒有“收拾餐具”這個概念,就這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著那二人離開的方向,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少見地,禁斷序列沒有第一時間給予回應。
“嗯?”
這不禁讓卓璃有些意外,不由得側目向她望去。接著,她發現禁斷序列也正望著自己。
“怎麽了,是哪裏有問題麽?”
“意外,發覺。”
“哎呀哎呀……”
盡管麵無表情的禁斷序列那隻言片語中不帶任何起伏,卓璃還是能夠明白她所表達的情緒。
說起來,也真是不可思議。這或許與她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有關,又或者是禁斷序列隻對其敞開心扉的關係——畢竟,雖然毫無自覺,但在禁斷序列的認知中,卓璃是第一個沒有將自己視為道具、武器,而是“人”的存在。
“我在想,難不成……”
卓璃勾起嘴角,那是禁斷序列所熟知的壞笑。
“你跟九重呀,規則之外他們一樣,以為我什麽都察覺不到嗎?雖說咱們傭兵是那種拿錢辦事的便宜家夥,但知不知道,明不明白可是很重要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瞬間,禁斷序列注意到了卓璃眼中一閃而逝的寂寞。
“這跟說不說出來沒關係,不然,到時候怎麽死的都不清楚,豈不是很委屈,對吧?”
“否認,否定。”
“這樣麽……不,我可不是在生氣呀,來,過來……”
這樣說著,朝禁斷序列伸出手去,而後者也沒有任何遲疑地握住了卓璃的手,隨後被一把摟在了懷裏。
“本來,這件事跟我的關係就不大,而且……”
卓璃望著懷中少女頭頂的發旋,回想起之前的情形——視線越過九重所見到的,規則之外單獨與禁斷序列對話的畫麵。
她無法具體地形容出那異樣的感覺,但唯一確定的是,最終,禁斷序列轉身朝她走來的時候,她長出了一口氣。
“讓你來解釋,也太辛苦了。對你、對我而言都是呢。”
這是在吐槽她無法好好說話吧。
禁斷序列心知肚明。
這是在轉移話題。
禁斷序列心知肚明。
然而她無法將這些轉化為語言,所以她隻能以她能做到的方式——
“最終,準備。”
“對魔導,必要。”
“確定性,拒絕,不明。”
“哈……”
像這樣解釋的話,就隻能讓卓璃露出苦笑。畢竟,情緒跟意義之間,還是有著不小的鴻溝的,就算她的感覺再怎麽敏銳,也無法讀懂這些啊。
不過……
總不能在這種時候打擊少女的積極性吧。
於是,那樣的苦笑中,也夾帶了一分輕鬆的笑意。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屋外也進行著類似的二人對話。
“……就是這樣。”
從芙蕾多妮卡敘述的話語中可以明確的感知到悲傷與寂寞。自她主動開始講述之後,那雙水藍色的雙眸一直沒抬起來過。
“那之後,芙蕾多妮卡也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辦、要做些什麽才好,心裏空空的。還好萊因哈特在……”
自己的名字被提到的時候,一旁的巨狼低鳴了一聲,蹭了蹭芙蕾多妮卡的臉頰。
“再後來,就這樣坐在萊因哈特身上,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到家門口了。但是,誰都不在那裏,無論是會一直笑著迎接芙蕾多妮卡回家的唯姐姐,還是洛塔爾,都不在。黑漆漆的,那樣的,應該隻是一幢空****的房子吧。”
她敘述著,述說著,以那樣無助的語氣。
“要不要進去呢?隻要在這裏等的話,會不會……會不會,待會兒就回來了呢?唯姐姐也好,洛塔爾也好。說不定,這不過是芙蕾多妮卡做的夢而已……這樣自欺欺人地想著,卻馬上被萊因哈特帶到這裏來了……然後、然後就……”
似乎是連與洛塔爾再會的情感也回憶起來了,芙蕾多妮卡的聲音梗在了這裏,沒法再繼續下去。
這樣已經足夠了。
洛塔爾不著痕跡地輕撫芙蕾多妮卡的頭,示意她不用再說下去了。在這之前,他隻是默默地傾聽著,以最低限度,類似“嗯”這樣的輕哼聲回應著金發的少女。
與表麵的平靜不同,他的內心,此時,用翻江倒海來形容也不為過——即便是有九重的遭遇在前的情況下依舊如此。
無數。
洛塔爾的內心有無數的疑問,然而,最終,這些疑問統統可以用簡單的三個字來概括——
為什麽?
不僅是那個煩人的老家夥,就連你最喜歡,最喜歡的妹妹,芙蕾多妮卡也……
究竟。
你究竟在想些什麽?
你究竟要做些什麽?
唯……唯·布拉格維奇。
當緊皺著眉的洛塔爾抬頭的時候,一輪皎潔的圓月正半懸在夜空中。月色正明,卻無論如何也照不去黑發青年心中的陰霾,那不好的預感正咄咄逼人,對他緊追不放。
……
……
……
咚咚咚——
“不好了!洛洛洛!別睡了!快起來!”
他是……怎麽、什麽時候睡著的?明明之前已經睡了很久才對。
這個問題,倚牆而坐,依舊睡眼迷蒙的洛塔爾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自己是如何醒來的這點,他倒是非常清楚。
如同強烈地震般的震感,以及耳邊像是雷鳴的巨大噪音。
“嗚嗚……”
以及靠在自己身邊的金發妖精所發出的,略帶不悅的輕哼。
“洛塔爾……”
“哈?什麽?”
“我的名字是洛塔爾。”
“那種事怎麽都好!現在要關心的不是這個!快!快起來!過來……”
被卓璃強硬地從地板上拖著來到了雜草叢生的庭院中。
“看那邊!”
“……怎麽了,哪邊?”
洛塔爾粗魯地抓了抓他那質地堅硬的黑發,一副完全不在狀態的樣子。
視線順著紅鬼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那裏,突兀地出現在天空中,將其遮蔽了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