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距離越來越近,空中要塞也變得更為壯觀了。它的外形並非存在於幻想中的浮島,而是類似人造的,科技的產物——底部,能夠看到的部分全是暗色的金屬材質。
這是親眼目睹之後的結論,在此之前,洛塔爾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這樣的存在。
然而,與其震撼,還不如多花點功夫思考接下來,或是當下的問題——
芙蕾多妮卡的速度變慢了。
作為乘客的洛塔爾很輕易地便注意到這個事實。
“喂,芙蕾多妮卡……”
至於原因……沒錯,當然,他大概也能猜到幾分。
芙蕾多妮卡抓著的他的手臂逐漸變得冰涼。
就算之前,在地麵的時候那樣悲傷而堅定地說過“無論如何”,但被最愛的人拋棄,依舊是非常……非常痛苦的記憶。在最初的衝動冷卻下來之後,在她腦中盤桓著的,便是這冰冷而令人恐懼的記憶。
不想……不要再有那樣的經曆了。
無論是誰,都會無意識地產生這樣的想法吧。
是名為,隻要是活著的東西,無論是動物、人還是獸人都有的,自我保護的本能。
洛塔爾也絕不例外。
如果經曆了相同的遭遇,他沒有自信比芙蕾多妮卡這樣一名小小的女孩子表現得更好。不如說,她已經非常棒了。
然而,這樣說或許不合時宜,此刻的洛塔爾還擔心著另一件事——
少女因為手上冰涼的冷汗抓不住自己,導致他不得不在沒有掛安全鎖的情況下表演高空自由落體。
“……洛塔爾。”
就在洛塔爾思考著要如何安慰少女的時候,後者的口中響起了他的名字。
“唯姐姐……唯姐姐,雖然那樣說……說,說不要芙蕾多妮卡了……但是,但是……那其實是,是在騙芙蕾多妮卡的,是吧,洛塔爾?唯姐姐她……其實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或許有危險也說不定……”
聲音顫抖著,但沒有在哭。
“她是怕芙蕾多妮卡也遇到危險,才……才會那樣說,才會那樣騙芙蕾多妮卡離開……一定……因為不那樣做的話,芙蕾多妮卡一定不會離開自己身邊……唯姐姐一定知道這點……所以……”
盡管那稚嫩的嗓音顫抖著,也完全沒有自信的成分,但其中沒有夾著哽咽。
“——”
猛然注意到,黑發的青年這才注意到,這才覺察到,帶著自己一路飛行著的小小少女,是抱著怎樣的決心,是如何在心被荊棘纏繞著的情況下,一步一步朝著未知的夢魘前進。
心中的躊躇還沒有消去,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即便如此,腳步也不曾停下過。
明明昨晚還抱著他,那樣痛哭著,現在卻已經……
這樣一看,自己還真是沒用啊。
不打起精神可不行啊,洛塔爾,不是轉眼就會被小孩子超過了嗎?那可不行,唯獨芙蕾多妮卡,唯獨不想輸給這個小鬼啊。
那樣的話,以後吵嘴的時候,豈不是絲毫沒有贏的機會了?
黑發青年的嘴角逐漸上揚:
“啊啊,芙蕾多妮卡。”
少女的名字自口中自然流出。
說謊也好,真相也好,那種事完全無所謂。
現在的芙蕾多妮卡需要的,根本不是那種無關緊要的東西。
她此時此刻所需要的,不過是僅僅1毫克左右的——
勇氣而已。
“你還真是被你的唯姐姐小瞧了啊……”
“……小瞧,了?”
“所以,見到她之後,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向她抱怨!讓她對你道歉!然後,在那之後,盡情地,盡情地跟她,跟唯,跟你的唯姐姐撒嬌吧!”
“——”
沒錯,不要猶豫,不要害怕,哪裏需要想這麽多?要擔心也等見到那家夥再說,現在什麽都別想,隻需要做一個隻知道向前衝的笨蛋就好。
你也是,我也是。
“懂了嗎!”
“嗯!”
“明白了嗎!”
“嗯!!”
“那就別再發呆了!”
“嗯!!!!!!!”
黑色的流星自下而上高速逆行。
名為“勇氣”的火藥已經被點著了,僅僅1毫克的量,提供的力量卻近乎無窮。說是這麽說——
“太快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中,某個男高音被呼嘯的風完全吞沒。
#
“可惡,沒辦法了嗎……”
缺陷兵器斬空·鏡華的能力無法起作用的原因,並非柳白所思考的那樣是那道“屏障”。被影響的並不是“麵”,而是整個空間。
空中要塞已經可以說近在咫尺了,然而他依舊無法傳送到那上麵去。
柳黛並沒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樣從內部阻止它前進,如果柳白此刻能夠看到要塞上空的情形,就能清楚地知道,她就連接近著陸點也很難做到。
別無他法的柳白,在空中要塞的底部即將撞擊中樞塔的瞬間傳送到了附近最高的建築頂部。
然而,預想中的巨大聲響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聲音——
仿佛無數玻璃破碎時所發出的聲音。
中樞塔頂,如同經過了精妙的計算一般,在即將與要塞底部相撞的時刻,開始了自我分解,像磊好的多米諾高塔被拆掉了其中一塊那樣分崩離析。
“是——”
就算別人不知道,但柳白不可能不理解。
“母親嗎?”
中樞塔可以說是規則之外的分身一般的存在,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除了她之外,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然而,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再次讓柳白的思考變得混沌起來——
那些散落的碎片,剛開始的時候,的確是被重力吸引著,向下墜落。但是,當這些碎片落到某個高度的時候,它們的軌跡發生了絕不符合常理的變化。
如同虛空中有一雙無形的手一般,那些碎片相互吸引,逐漸結合,再次拚合。最終,在與空中要塞底部同高的位置處,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形如托盤的構造。
是母親!
是她!
但是……
結論伴隨著疑惑。
“……為什麽,怎麽會……”
蒼發的青年不自覺地呢喃出聲。
目睹那空中要塞完美嵌入托盤之時,他甚至覺得這不過是規則之外,那個自己一直稱呼其為母親的存在開的一個玩笑——這其實隻是對中樞塔的一個小小改造而已。
想不通!
他想不通。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他找不出任何隱瞞的理由。就如同他想不明白那道“遲到”的命令一般。
這與規則之外一直以來的行事風格完全不符,更不要說那些會攻擊柳黛的自律人偶部隊了。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該怎麽做,該做什麽,現在的他,究竟該何去何從?
就算要去幫助妹妹,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傳送能力也無法生效,想踏足那要塞更是毫無手段。
難道,難道就隻能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在這種關鍵的時刻?
那並不是他柳白應該做的事。
他能做到的……還不至於隻是這種程度的事。
——哥哥就去幫忙疏散吧。
雙手狠狠捏成拳頭,連關節也發白了。雖然不甘心,但他此刻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了吧。
哥哥為自己的無力感到不甘,妹妹那邊的情況更是不容樂觀。
躲避自律人偶攻擊的間隙,柳黛大致確定了一下空中要塞的方位。焦急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按時間來說,它應該已經撞到中樞塔了才對。但想象中的轟鳴聲、建築的垮塌聲並沒有響起。
還有時間……
抱著自欺欺人的僥幸心理,柳黛依舊嚐試著。
嚐試著靠近要塞中心。
空中要塞的表麵大體呈圓形,以其中心的巨大平台為圓心,建築的殘骸呈扇形分布開,最邊緣處有五處巨大的,像是尖爪般向中心收攏的構造。如同起落跑道一般的發射倉不規則分布在整個要塞的表麵,那些似乎無窮無盡的自律人偶便是從這些地方出現的。
好在,在數量上,柳黛這邊也差不到哪裏去。盡管艾茵的分身們戰鬥力稍弱於自律人偶,但隻是拖住它們的話,完全不成問題。
“真是的,也太纏人了吧……”
但凡是柳黛稍微露出靠近要塞中心的意圖,那些自律人偶就會完全不計代價地攔截她,再加上沒完沒了的數量。
“算上艾茵擊落的,少說也有幾十台了……但絲毫看不到減少的跡象,不如說——”
險險地側身躲過斬擊並給予回擊,自言自語間,柳黛又擊落了一台自律人偶。
“感覺越來越多了,明明就在眼前……”
中心平台上,有三個人影。
柳黛能確認的,隻有這一點。
她的視力不差,這個距離,就算不能分辨出男女老少,但至少高矮胖瘦是可以看出來的。然而,這種感覺,像是視覺被欺騙,情報被模糊了一般。無論如何聚精會神地觀察,也隻能得出“那裏有三個人影”這樣的結論,至於其他的信息,則一概無法獲得。
放在平時,一定是相當讓人感興趣的新奇體驗,但此刻隻會令她徒增焦急。
讓柳黛越發焦急的原因當然不至於此,甚至都不是最主要的——
從艾茵們那裏不斷傳來的不安情緒,這才是主因。而艾茵們之所以不安的原因,是中心平台處漸漸匯聚起來的巨大能量。
那是普通的人類無法看到的,名為“業”的因果之力。
自律人偶們不會攔截衝向平台的艾茵分身,因為,那些分身僅僅隻是接近平台,便會被那龐大的能量撕裂,隨後溶於其中。
“事情究竟……會怎樣……”
以束手無策來形容此時的柳黛可以說是非常貼切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思考,放棄抵抗。
“——那是?”
視野的角落,某個漆黑的不明物體如同為了凸顯自身存在一般衝了進來。
速度極快。
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個物體分成了兩個部分——不,與其說是分離,倒不如說是此時的下麵那部分單方麵地將上麵那部分扔了出去。
遠遠的,似乎能聽到類似“混蛋”的叫聲傳來。
在那之後,將上半部分扔出去之後,下半部分如同漆黑的浪濤一般,摧枯拉朽地將周圍的自律人偶全部破壞;
而就那樣被拋出去的上半部分也並非那樣坐以待斃,盡管到達頂點之後便開始自由落體,但根本沒有自律人偶能夠靠近他。
“等——那不是?!”
那漆黑的身影,無論如何也不會看錯。
“怎麽會!他怎麽會到這裏來?”
心中的震驚與安心並存,柳黛立刻朝那邊靠了過去。
隨著距離的縮短,聲音也逐漸能聽清了。
“……你給我記住——!!!!!!”
這是柳黛清楚地聽到的第一句話,是用喊的。自然,是熟悉到無法忘卻的嗓音。
“是洛塔爾——跟這些自律人偶太礙事了!!”
同樣大喊著回應的,是身體回旋著,再次將洛塔爾高高扔出,身穿黑色擬態戰甲的芙蕾多妮卡。
覺察到第四者的靠近,芙蕾多妮卡的槍尖朝柳黛直直刺了過來。在這樣的相對速度之下,後者根本無法躲開這一擊,千鈞一發之際,那黝黑光澤的槍尖擦著柳黛的身體刺了過去,將尾隨在她身後的自律人偶刺了個對穿。
“變弱了呀。”
不明所以的發言讓柳黛下意識地想要出聲詢問,但——
“喔喔喔喔喔——”
黑色的身影張牙舞爪地從兩人之間迅速落了下去。
“你說過絕對會接住我的——!!”
“啊啊。”
盡管一臉不情願,但被叫到名字的金發少女還是迅速下降,將洛塔爾撈了起來。
這一切發生得都太過突然,以至於柳黛根本沒有機會說出哪怕一個字。但不知為何,在看到一臉衰樣,被少女單手拎著的洛塔爾之後,柳黛的第一反應是捂著肚子笑成了蝦米。
“……也不用笑成這樣吧。”
對於自己現在的樣子多少有點自覺的洛塔爾無奈地聳拉著肩。
“的確……至少,時機不對……”
就算這樣說著,眼角的淚水跟環抱著雙臂強忍笑意的動作也完完全全地將柳黛出賣了。
“但是,為什麽——”
“這是我想問的。”
洛塔爾的提問讓柳黛一下子消沉了不少。
“我原本是想阻止這——但是,現在已經……”
是啊,她依舊在這裏的原因是什麽呢?明明已經失敗,沒有什麽能夠做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