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維奇家的晚飯吃得比較晚。
吃過飯，收拾妥當之後，時針早已經超過了代表了八的刻度。
天空一片漆黑，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好在城市裏還是一片燈火輝煌，所以也不影響前進。
想必天空積攢著厚厚的積雨雲。
街道上沒有一絲風，後半夜應該會逐漸悶熱起來，周圍的住宅內亮著溫暖的燈光，每一棟房子裏應該都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但那孩子的家……已經……
九重沿著早上來的路走著，沒走多久便到了與洛塔爾和芙蕾多妮卡相遇的那個公園。
散步結束。
“在唯家裏就嗅到了你身上的香水味了，也不知道隱藏一下氣息，差點就被洛塔爾察覺到，真不知道你姐姐知道了會怎麽想。”
看了看公園的名字，清水。
一邊想著名字還不錯，九重踏進了公園。
遠遠的，在入口處就能看到對方的身影，所在的位置也是白天洛塔爾和芙蕾多妮卡所在的秋千。
這種時間，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人出現在這裏的。
她依然是下午的打扮，貼合身體，凸顯出曲線的旗袍，光滑潔白的大腿從高高的開叉間露了出來。
“我不太擅長做這種事情，還希望老爺子不要在意啦。”
如同火焰一般的紅發，即使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也依然奪目。
與洛塔爾他們不同，卓璃沒有坐在秋千的座椅上，而是翹著腿，坐在秋千架頂端。
“你還是那麽喜歡高的地方呢，小璃。”
一邊說著，九重來到秋千架旁，抬頭看著她。
“都看到了喲。”
“瞧你這不正經的樣子，淨瞎說，今晚又沒風。”
卓璃笑了笑，把玩著手中的折扇。
“我比較喜歡這樣欣賞自己的地盤。”
“這壞毛病也還沒改呢，哪兒都是你的地盤。”
九重掃視了一下，秋千太小，他坐不下，隻好把秋千前的鐵欄杆當做凳子，勉強坐在上麵。
“上年紀了，稍微站會兒就腰疼。”
“換算成人類的話，可還是壯年呢，老爺子。”
“哈！獸人的老年期可是相當長的。”
九重掏了掏耳朵，然後彈了一下手指。
“我可不像你那怪物老爹。”
“真是的，哪有人會當著女兒的麵說她父親是怪物的。”
卓璃聳了聳肩，從秋千架上落到地麵，來到九重麵前，俯下身子盯著他的眼睛。
“你這樣可不會受女人歡迎的哦，九重。”
“我都這把年紀了，受不受歡迎早就已經無所謂了，不過，有到手的豆腐當然還是會不客氣地品嚐的。”
說著九重就朝著卓璃的胸口伸出手。
卓璃當然不會讓九重得逞，九重有動作的同時，她就一個後跳脫離了九重魔爪的狩獵範圍。
“哎呀，不過是開個玩笑而已，不要這麽緊張嘛，我難道還會真的欺負小朋友？”
九重笑了笑，略顯空虛地握了握空氣。
“我給你帶了土特產，啊……這麽叫好像有點不對，是西瓜哦，很好吃的，你要吃嗎？”
“哦？”
卓璃看了看九重的另一隻手，的確拿著一塊西瓜。
她經常搞不懂這個老爺子在想些什麽。
“本來是想路上吃的，仔細一想，空著手不太好，就留下了。怎麽樣，我會做人吧，畢竟我可是長輩呢。”
九重一邊說著，一邊豎起了大拇指，讚美起自己。
“噗……”
愣了一下，卓璃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剛剛那對話，讓她想起一段有趣的回憶。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
“有這麽好笑嗎……”
九重看著幾乎笑到喘不過氣，兩眼含淚的卓璃，皺著眉咬了一口西瓜。
“啊！喂！老家夥你幹嘛呢！”
“幹嘛……吃西瓜啊？”
九重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混賬！那是我的西瓜！”
“幹嘛啊，我就隨口說說的，這麽好吃的西瓜，我才不給你呢，還有，別整天沒大沒小的，給我再尊敬老人一點啊。”
話音未落，九重就如同子彈一般從坐著的地方彈開，緊接著，金屬扭曲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之前用來當做凳子的鐵欄杆已經凹了下去。
幹出這種事的當然是卓璃。
“嗚哇，還是一言不合就開打啊，下午看到你的時候還以為有所好轉呢。”
九重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語氣誇張地說著。
如果洛塔爾在這裏的話，恐怕又會忍不住吐槽吧。
“小璃啊，你這樣以後是很難嫁出去的哦。”
一邊說著，九重扭了扭身子，有什麽東西擦著他的鼻子疾馳過去，刺進了他身後的一棵樹裏。
是折扇。
“你操心過頭了，糟老頭子。”
聽到聲音的時候，卓璃已經近在咫尺。
折扇隻是用來分散九重注意力的，扔出折扇的同時，卓璃跟著就朝九重攻了過來。
攻勢淩厲地側踢，角度刁鑽，瞄準了九重的脖子，被踢到的話，喉嚨處的軟骨大概會整個碎掉吧。
對比下午的攻擊，這顯然更具有攻擊性和危險性，所以卓璃才會把下午的時候跟洛塔爾戰鬥說成是玩耍。
當然，現在的她也沒有認真就是了。
“哦哦，這腿，太妙了。”
發出聒噪的聲音，九重後仰著躲過了攻擊。
卓璃的側踢掀動空氣，疾風在九重耳邊呼呼作響。
“嘖！”
不滿的咂嘴聲同時在九重身前響起，卓璃單腳著地，以踩在地上的腳為圓心旋轉身體，使出了飛踢。
“快把西瓜給我！”
“給我自己去買啦。”
九重用胸口硬接下卓璃的飛踢，身體向前一挺，把她彈了回去。
獸人的身體很結實，況且卓璃也沒有動真格的，這樣的防禦沒有絲毫問題，充其量也不過是對打的練習而已。
“臭老頭！你明明說了是給我帶來的，幹嘛不給我？”
穩穩落到鐵欄杆上，卓璃雙手抱在胸前，不滿地抱怨著。
“你愛捉弄人的習慣也不知道改改，不打了！反正我也打不過你。”
卓璃哼了一聲，把頭一偏，鬧起別扭來。
九重在她小的時候指導過她很長一段時間，她打不過九重是事實。
“誒？這就不打了？”
這邊，九重反而一副很掃興的樣子。
“這麽多年不見，還想久違地給你進行指導呢。”
“得了吧。”
卓璃沒好氣地白了九重一眼，隨後踱著步子來到他麵前，從他手裏接過西瓜，毫不客氣地咬了一大口，而九重隻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明明玩脫了，又把腰扭到了吧，哈哈！你個老家夥，還在這裏裝，你接著裝，你裝呀，你裝呀，你裝呀。”
一邊說著，卓璃繞到背後，用另一隻手不停戳著九重的脊梁骨。
“停停停……嘶……”
似乎是被戳到了痛處，九重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求饒。
“距離上次扭到腰已經過了好久，我都差點忘記這回事了。”
九重雙手扶著腰，緩緩地原地坐下。
“真不愧是我的小紅鬼，哈哈，這麽長時間不見，不止是身體成長了，人也成熟了呢，也不是一直在瞎胡鬧，總算是稍微安心了一點。”
“可不是嘛……”
卓璃吃著西瓜，開始倒起苦水來。
“九重爺，你可不知道，姐姐可比老爹跟你嚴厲多了，那才叫真正的鬼呢，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真的會死掉，再也看不到你了。”
“你姐姐也是為你好，不然也不會特意跟我聯絡了。”
最開始的疼痛緩過去之後，九重的表情也放鬆下來。
“就怕你在大都惹是生非的。”
“她其實是嫌我惹一大堆爛攤子，收拾起來太麻煩吧。”
“你知道就好。”
九重淡淡地笑了笑。
“那你這次一個人來大都，到底是幹什麽的？”
終於，九重還是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卓璃的表情也一下子收斂起來。
“鬼之傭兵團一般都在北方活動，山鬼那老家夥失蹤之後更是很少到南邊來，你這次突然過來，絕對不是單純來看你的九重爺的吧。”
神色複雜地看了看九重，卓璃朝插著折扇的樹那邊走去。
“如果我說，我就是過來看看你的呢？”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明天就陪我回一趟南哈納西鎮吧，我正好缺個幫忙打理生活的可愛女仆呢。”
“女仆嗎……”
卓璃將折扇從樹上取下來，出神地盯著樹幹上被刺出的痕跡。
“我可不會做飯呢，打掃什麽的姑且會，但不出兩天就會厭倦了吧。”
她回頭看著九重，赤色的虹膜上印著九重龐大的身軀。
“再說，我也不適合那種和平安靜的生活，我這次來大都的目的，其實不用我說，九重爺也能猜到大概吧，畢竟曾經是傭兵團的智囊。”
“委托嗎……”
九重別開視線，看向地麵，喃喃地說著。
“不要跟我裝傻，如果隻是委托的話，我又何必在這裏等你。九重爺，回來吧，老爹不在，傭兵團需要你，姐姐她……”
卓璃說著，聲音中透出悲傷。
對她來說，這次來大都，不僅僅是因為委托的關係，她也抱著一絲僥幸，希望九重能幫她。
“姐姐她，變了，傭兵團，也變了，鬼之傭兵團已經不是以前的樣子了。”
“我不會回去的。”
卓璃的話也勾起了九重的回憶。
不，應該說，下午在傭兵協會看到小紅鬼的身影，如同夢魘的回憶就仿佛洶湧的潮水般淹沒了九重。
“抱歉，小璃，發生了那種事，我已經回不去了。”
九重神色黯淡地低著頭。
“你還在自責嗎……唯妹妹父母的事。”
卓璃把手輕輕搭在九重的肩上，發出了輕柔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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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霧隱大都分流區，第04號空港。
三個多月之前的神秘事故，讓第22號空港的竣工時間延後了不少，正式投入使用，應該是年底的事了。
這是題外話。
來空港送九重回去的，隻有洛塔爾和唯。
芙蕾多妮卡的話，因為昨晚吃太多西瓜的關係，把肚子吃壞了，於是在家休息。
“這家夥是笨蛋吧，一定是笨蛋吧。”
對此，洛塔爾是這樣評價的。
唯也隻是陪同到空港外，就回家照顧芙蕾多妮卡了，留下來的，就隻是“比較閑”的洛塔爾而已。
自然而然地，在人潮湧動的空港，一老一少兩個大眼瞪小眼的人周圍，空出了半徑一米左右的無人區。
“真是的，如果這樣的話，還不如我自己一個人走呢。”
“如果不是唯拜托我，誰會特意來送你這個老家夥啊，你看，都沒人敢靠近這邊了不是嘛！”
兩個人相互抱怨著，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副隨時會打起來的樣子，於是，無人區的範圍似乎又變大了一點。
類似這樣的對話，一直持續到九重登上浮空船。
從空港出來，洛塔爾準備去最近的傭兵協會看看有沒有什麽他能接受的委托。
之前一直受到唯的照顧，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失去記憶並不是可以渾渾噩噩地混日子的借口，他必須自食其力，同時也要做些什麽來回報唯對他的信任和恩情。
另外，雖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但洛塔爾果然非常討厭被叫做“吃白食的”、“小白臉”、“吃軟飯的”。
就以今天為嶄新的起點，加油啊洛塔爾！
這樣立下豪言壯誌的半個小時之後。
洛塔爾迷失在了大城市之中。
接著，洛塔爾回憶起了另一個關於自己的事情，跟暈浮空船一樣令人尷尬的事實。
他其實不太擅長認路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