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收拾好東西,正與格羅瑞雅朝墓園外走去。
她在前,格羅瑞雅一蹦一跳地走在後麵。
雙手被金屬箱子束縛,格羅瑞雅沒辦法幫唯分擔東西。
唯本來就是一個人過來的,清掃用的工具也隻是裝了小半桶水的小木桶和木勺而已,實際上也不用幫忙。
掃墓用的花束被留在了墓碑旁,花束裏麵是白色和黃色的**,供品饅頭也被格羅瑞雅吃光了,相比來的時候,應該算是更輕鬆了才對。
這麽說來,格羅瑞雅也等於變相地幫了唯。
畢竟,將供品饅頭全部吃完的,不是別人,就是她。
動起來之後,唯才想起來格羅瑞雅好像說過她迷路了。
不過,當唯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格羅瑞雅又說她其實是離家出走的,讓唯有些摸不著頭腦。
即便如此,不管是迷路還是離家出走,都是可以送到律所,讓治安官幫忙的。
想到這裏,唯就放心了,於是,她的注意力就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少女身上最惹眼的東西上。
“格羅瑞雅。”
唯輕輕地叫了一下少女的名字,而少女也立刻給出了回應。
“什麽事?大姐姐。”
“你手上的這個是什麽東西呀?”
這原本應該是有對話之後,唯第一個會問出來的問題,卻由於格羅瑞雅先發製人的提問被丟在了一邊。
不得不說,唯的神經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大條。
“箱子。”
少女毫不猶豫地速答。
簡潔而幹淨的答案,也是符合事實的答案。
那的確是箱子,但卻是束縛了少女雙臂,違和感十足的箱子。
然而唯想表達的,明顯不是這個意思。
“呃……”
格羅瑞雅的回答讓接話變得有些困難,最開始的時候也是這樣。
其實,會問“掃墓”和“浪漫”是什麽的女孩子,這樣從字麵意思上來回答她的問題,也應該是在情理之中,隻是唯沒有立刻想到而已。
“我是說,格羅瑞雅的雙手為什麽會被鎖在這兩個箱子裏麵?剛剛那句話的意思也是這樣哦。”
“剛剛不是在問這是什麽嗎?”
唯的步調慢了下來,與格羅瑞雅並行。
墓園的石質階梯修得還算寬闊,就算加上格羅瑞雅雙手的箱子和唯提著的木桶,也還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再擠一個人,或許是為那些全家一起來掃墓的人們考慮的設計吧。
“從字麵上來說是這樣啦……難道格羅瑞雅覺得我看不出來這是什麽嗎!”
“不會哦。”
格羅瑞雅搖搖頭。
“老實說我也在奇怪大姐姐為什麽會這樣問呢。”
就結果來說,是唯多慮了。
她原本是考慮到格羅瑞雅或許有什麽難言之隱才那樣問的,但看格羅瑞雅的表情,似乎並不是什麽需要忌諱的話題。
“是我沒說清楚,不好意思啦。”
“或許是我沒能理解的關係……”
格羅瑞雅側著腦袋,看了看唯搭在肩上的寬鬆單辮。
“我的頭發可不可以弄成大姐姐這樣呢?”
怎麽想都會覺得這話題也太過跳躍了吧。
大概是經過了之前對話的洗禮,唯很快就適應了格羅瑞雅的節奏。
目測了一下格羅瑞雅白發的長度,然後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大概不行吧,因為不夠長。”
“唔……這樣哦。”
格羅瑞雅沉吟著低下了頭。
在唯看來,就像是一副受了打擊,非常失落的樣子,但實際上格羅瑞雅隻是注意到了台階邊的一株野花。
在石階的縫隙中堅強生存,有著小小的金色花瓣,不知名的野花。
頓了頓,格羅瑞雅將那朵野花踩在了腳底。
“不過,格羅瑞雅的長度,也可以做成其他的發型,而且現在這樣很好看呀,我覺得。”
唯沒有注意到格羅瑞雅的動作,說著安慰她的話。
“嗯,這樣就好。”
那是如同自言自語一般的幾個字。
然而,唯同樣沒注意到格羅瑞雅的這句話並不是對她說的。
“這個箱子。”
格羅瑞雅的聲音突然亮了起來,那樣子就像是把關於頭發的遺憾統統拋諸腦後一般,她來回搖晃著箱子,向唯示意著。
“等到時機成熟之後自然就會打開了。”
“時機成熟?”
唯沒想到從格羅瑞雅口中居然還會蹦出這樣的詞,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嗯。”
格羅瑞雅點點頭。
“也就是不用在意的意思咯?”
再次點了點頭。
“因為是沒辦法告訴別人的事。”
真實的原因是,格羅瑞雅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要用這個箱子鎖住雙臂。
這個困惑也是“沒辦法告訴別人的事”。
沒辦法告訴別人,所以要用其他的話來代替。
“原來是這樣。”
唯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停下來,用空著的右手撫摸格羅瑞雅的小腦袋,朝她微笑著。
“抱歉,我好像問太多啦,原來格羅瑞雅是很成熟的孩子呢。”
似乎很享受一般,格羅瑞雅像貓咪一樣眯起了眼睛。
這個動作並沒有持續太久,她們已經快到大門了。
“說起來,跟大姐姐搭話之前,好像聽到什麽‘喜歡的人’之類的,那是什麽?”
唯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誒誒?有、有嗎?“
嘴角拉扯出僵硬的弧度,唯把視線轉到了跟格羅瑞雅相反的方向。
“有的。”
依舊是簡短的回答,這的確是事實,唯也沒辦法否認。
看著格羅瑞雅望著自己的純真雙眼,唯長長地呼出口氣。
這個孩子不認識洛塔爾,也不認識芙蕾多妮卡,就算告訴她也沒關係吧。
唯這樣想著。
正因為是陌生人,或許才說得出來吧。
將那些事……一直以來緊緊纏繞著自己內心的——
自責。
思考。
以及……願望。
“也許會有點長,有點無聊,你要聽聽看嗎?”
她試探著問。
也許是該找個機會發泄一下。
“沒關係,我願意聽。”
理所當然地,少女給出了肯定的答複。
唯正要開口,又突然想到了什麽,於是以一副很嚴肅的表情看著格羅瑞雅。
“要保密,不可以告訴別人哦!”
還豎起了食指,像是在說教。
“嗯,好的,不告訴別人,這是格羅瑞雅跟大姐姐兩個人的秘密。”
“真乖。”
笑著拍了拍格羅瑞雅的腦袋,唯卻沒有馬上開始傾訴。
就如唯所說的,是有點長的故事,所以要先處理一下手上的東西。
“不過,在這之前,還是先去大門那裏把東西還給老爺爺吧,我的便當也還在那裏……”
提到“便當”兩個字,唯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吃午飯,肚子也“咕嚕咕嚕”地應和著。
看了看格羅瑞雅,她似乎沒有聽到的樣子。
唯不禁安心地呼了口氣。
“怎麽了?”
似乎是發覺了唯的視線,格羅瑞雅歪著腦袋問。
“沒、沒什麽,那就趕緊去吧,稍微等一下哦。”
唯幾步來到看墓老人所在的小屋前,而格羅瑞雅則是先一步走出了墓園。
看來是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這個樣子的她,如果出現在老人麵前,肯定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解釋起來也會花不少的時間。
跟老人寒暄了幾句,道謝之後,拿回裝著三明治的便當,唯很快就出來了。
墓園周邊都很清靜,很少有人會從這邊經過,旁邊就是一個綠地公園,唯還沒有吃午飯,所以兩個人就先去了公園,在長椅上坐下。
當唯打開印有可愛兔子圖案的綠色便當盒的之後,格羅瑞雅的眼神立刻就變得不一樣了。
鬆軟的兩片三角形麵包之間,夾著綠色、紅色、白色、粉色,色彩鮮豔,還有特殊的香味,跟供品饅頭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要吃嗎?”
唯輕笑著,拿了一塊三明治,遞到格羅瑞雅嘴邊。
“唔……”
沉吟了一會兒,格羅瑞雅努力搖了搖頭。
“大姐姐什麽都還沒吃,剛剛在墓園裏我都聽到大姐姐肚子的叫聲了,你還是自己吃吧,我已經很飽了。”
嘴上這麽說,但格羅瑞雅即使是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也一直牢牢地鎖在三明治上麵,也就沒有注意到唯的臉色慢慢變紅的過程。
如果格羅瑞雅看到的話,大概又會問“為什麽大姐姐的臉變紅了”這樣的問題,讓唯感到更加害羞吧。
原來……她聽到了呀……
“真的不要嗎?”
像是惡作劇一般,唯將自己拿著三明治的手收回來了一點,同時,就如同三明治上有線拉扯著一樣,格羅瑞雅的腦袋也跟著向前探了探。
唯突然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情形,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隻、隻吃一口……的話……”
格羅瑞雅斷斷續續地說著,魂大概早就被三明治勾走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呀,來,啊——”
跟著唯的話,格羅瑞雅乖巧地張開嘴,咬掉了三明治的一個角。
嚼嚼嚼……
甜甜的味道中夾雜著一點酸味,麵包鬆軟細膩,在咀嚼中被酸甜的味道浸潤,變得更加香甜可口,以及……複雜的口感,爽脆多汁的蔬菜在口中來回翻滾。帶有淡淡清香的清脆小黃瓜融合了柔軟火腿的絕妙口感,卻沒有掩蓋掉肉的肉本身的味道,不如說,因為蔬菜這部分素材的關係,反而凸顯了肉的存在。
簡直……
簡直。
簡直!
無法形容這感覺,有什麽從內心深處噴湧而出。
“嗚……嗚嗚……”
格羅瑞雅陶醉在發現新大陸的感動中,露出幸福滿足的表情。
“真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
“誒?隻不過是三明治而已喲?”
唯隨意地接著格羅瑞雅咬過的三明治吃了起來。
“是、是叫三明治嗎?真是神奇的食物,不過隻是食物而已,竟然能夠這麽好吃,我感動地快要哭出來了。”
“你也太誇張了吧……格羅瑞雅。”
唯開始有點不好意思告訴她這是自己匆匆忙忙,隨便用現有的食材做出來的東西了。
“不!”
格羅瑞雅略顯激動地舉起了雙手,當然,金屬箱也連帶著被舉了起來,這動作才叫誇張。
“大姐姐,這是真的,這不是夢,我現在真切地感受到了活著的感覺。”
“哈……”
唯微妙地回應著。
有些開始搞不懂這孩子的思考回路了。
“所以……”
“嗯?”
“我可以再吃一口嗎……”
身體前傾,雙眼濕潤,以祈求的眼神看著唯。
“當然沒問題啦。”
“啊嗚——”
咬。
嚼嚼嚼……
兩眼冒著星星,滿足的表情。
被格羅瑞雅幸福的表情所感染,唯也覺得輕鬆了不少。
雖然不明白為什麽隻是三明治也能吃得這麽幸福,但格羅瑞雅本來就是個帶有一點神秘感,同時還有一點奇怪的孩子,所以唯也沒有太多想。
最後,那些三明治有一半都進了格羅瑞雅的肚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