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適的午後。
地點是下城區第十三區——貧民窟的某個幾乎已經廢棄的大型倉庫，這個原本堆積著各種大型機械的倉庫，現在更像是一個井井有條的實驗場，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各種高端儀器與設備正井井有條地被拉比特們移動到指定的位置。
倉庫周圍的區域是用來堆積各種廢舊物品的地方，說是垃圾場也不為過。十三區是下城區，中央統治機構中的相關部門不會經常派拉比特來清理，而是等到這裏堆滿之後再一次性進行處理。
這裏堆積的不隻是十三區自身的廢物，還有來自其他區的。類似的堆積場，在下城區還有十幾個。
霧隱大都中絕大部分居民和外來者都已經吃過午飯了，但此刻正在倉庫中調試著剛送來的儀器的庫瑞茲顯然是沒有吃的。
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他是如此廢寢忘食。
那完全是不考慮身體的做法，為了完成他的夙願，庫瑞茲不斷消耗著自己的生命力。
就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這段時間以來的協助者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進入大都，來到這個新的“研究室”，已經過去了四天。這個男人幾乎沒有合過眼，食物隻吃了最低限度的量，也是為了讓身體能夠保持基本活動，大腦能夠正常思考。
協助者感受著從這個名為庫瑞茲·瓦格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業的氣息，知道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作為研究者，庫瑞茲應該同樣清楚這一點。
但他還是選擇了這樣的道路。
那麽身為協助者，亦或是利用者，他就不該多說什麽。
至少，從之前庫瑞茲跟那個自律人偶通話的情況來看，他是相當沉醉於自己的夢想之中的。
溺死在夢裏，對他來說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不對！”
庫瑞茲突然狠狠敲了下桌子，打斷了協助者的思考。
“……沒錯……這樣的話，以禁斷序列控製荒的力量，然後將這力量注入森羅萬象匣……”
他已經習慣了有些神經質的庫瑞茲。
“可以辦到……不，必須辦到……模擬過程沒有任何問題……魔導矩陣也完美運行……是的……我可以……我們可以……”
協助者歎了口氣，被庫瑞茲扔在一邊的食物早已經冷掉了。
大概又是要餓到不行了才會去動它吧。
他今天過來的目的本來就隻是運送實驗設備而已。
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必要。
披在協助者身上的是如同修道服一般的長袍，漆黑的煙霧從同樣是黑色的長袍下，以及寬大的袖口中蔓延而出，仿佛那煙霧就是長袍的一部分分離而成。
協助者像是幽靈一樣漂浮著，移動到了倉庫外麵的空地上。
“哦呀……那是什麽新的術式嗎？”
剛來到太陽底下，略顯慵懶的女聲就在協助者頭頂響起。
他抬頭，迎著不太刺眼的陽光朝說話者看去。
有著如同火焰一般的長發，她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倉庫頂，修長白皙的誘人雙腿懸在外麵，微微晃動。
協助者盯著這名傭兵，沉默著，或許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不過是詛咒罷了，沒什麽好在意的，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那聲音透過麵具傳出來，聽不出協助者本來的聲音。
“嘁……真是無趣的家夥。”
卓璃小聲地咕噥了一句。
如果不是姐姐的命令，她才不會接受委托，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卓璃接到的委托是在這段時間協助這個人。
在這裏擔當護衛並不是委托的主要內容，不過既然是委托者要求的，也算是協助的一部分，所以沒辦法，就算隻是裝裝樣子，也要在這裏露臉才行。
輕輕一躍，卓璃從倉庫頂落下來，正好站在協助者麵前。
協助者這個身份是站在庫瑞茲的立場來說的。
對於卓璃，這個用白色鳥嘴麵具擋住自己臉，頭頂戴著一頂高禮帽，全身裹在漆黑長袍裏的人，是委托者。
也就是讓她被姐姐罵了一頓之後，不得不跑到這種無聊的地方來的罪魁禍首。
既然是這種關係，又怎麽能不好好“招待”一下對方呢。
“太陽這麽大，你幹嘛捂這麽嚴實，也不怕長痱子，來來來，我幫你透透氣。”
卓璃說著就伸手想抓住麵具的鳥嘴。
就在卓璃動手的同時，協助者也做出了反應。
整個人瞬間就化成了一團黑霧散開，原地消失了。
卓璃是拿到了他的麵具，但根本目的卻沒有達到——她沒能看到麵具後隱藏的那張臉。
說不定是因為被毀容或者天生長得太醜，所以才戴麵具的，卓璃想看看他的長相，如果真是這樣，就好好嘲笑他一番。
沒有成功，稍微有些可惜，但卓璃也完全不會在意，她本來也隻是在打發時間而已。
隨意看了看鳥嘴麵具，沒有發現什麽有意思的地方，不過是普通的麵具而已，卓璃隨手將麵具丟到一邊。
麵具離開卓璃手的瞬間，就如同被什麽侵蝕一般，迅速地分解掉了。
與此同時，協助者的聲音也在卓璃身後幾步的地方響了起來。
“紅鬼小姐，請不要跟我開玩笑，你不會想看到我的長相的。”
黑霧凝聚著，協助者的身姿再次清晰，依然是黑袍加身，高禮帽，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白色鳥嘴麵具。
語氣平緩，僅僅從他所說的話來看，委托者似乎並不在意卓璃剛剛無禮的舉動。
“我還從來沒有接受過這麽含糊不清的委托，隻要配合你就好了？連委托人的樣子和名字都不知道。”
卓璃緊緊盯著對方，眯了眯眼。
“我不喜歡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不是有錢拿就好的傭兵嗎……”
協助者點了點，隨後抬手摸了摸鳥嘴麵具的鳥嘴部分。
他的手上也戴著白手套，真是全身上下都沒有破綻。
“樣子實在是沒有辦法，不過名字的話……”
協助者遲疑了一下。
“好吧，為了以後行動的方便，紅鬼小姐就用‘喂’來叫我吧。”
“什麽？”
擺出一副聽到了天方夜譚一眼的表情，卓璃下意識地反問了。
“就是很普通的‘喂’呀。”
“喂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就是這樣，不過，也沒必要連續叫三次，一次就行了，我能聽到。”
協助者很平常地說著，那語氣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他真的是在認真地作自我介紹。
卓璃可不這麽想。
作為回應，一扇汽車的前門朝協助者呼嘯著飛來——卓璃順手從旁邊報廢的車上拆下來的。
協助者也沒有躲，任憑那扇前門將他攔腰截斷。
實際上，那扇前門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地穿過了協助者的身體，嵌進了稍遠處的垃圾堆中。
噪音跟塵埃一起飛舞，還有一兩個被波及到的拉比特正到處亂竄著尋找掩護。
“真是一隻脾氣暴躁的鬼呢……”
如果可以看到他的表情的話，應該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吧。
協助者從腰部被截成了兩半，黑霧翻滾著從被截斷的地方冒了出來。
在他說話的同時，黑霧慢慢趨向穩定，最後又恢複成完好的樣子，盡管是在白天，這場景也是說不出的詭異。
“……怪物。”
一直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的卓璃吐出了兩個字。
“怪物……嗎……”
協助者重複著卓璃的話，肩膀微微顫抖著。
有那麽一瞬間，卓璃覺得麵前的這個麵具男是在笑，這讓她差點起雞皮疙瘩。
“應該說，我隻是沒有歸處的遊魂……”
這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自我介紹吧。
說完，協助者抬手做出看表的樣子。
“哦，已經是這個時間……紅鬼小姐，這邊的任務結束了，你可以四處走走，散散心。有新的任務的話，這邊會主動聯絡你的，在此期間，還請你不要隨便接受其他的委托。”
先不要說這個人有沒有戴手表，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把長袍的袖子挽起來！
簡直是在把卓璃當傻子耍。
這種事卓璃當然知道，但她也沒辦法做什麽。
總不可能真的把委托人抓起來毒打一頓吧，況且，在毒打之前，要怎麽抓住他，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人麵前，卓璃總是感覺束手束腳的。
既然委托人都發話了，她當然也樂得輕鬆，於是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離開了。
“紅鬼卓璃……嗎……”
意味深長的喃喃低語從鳥嘴麵具漏了出來，協助者站在原地，靜靜地望著卓璃離去的身影。
無人聽聞，略顯寂寞的低語，與他的身影一樣，在陽光下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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