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魔王被勇敢的王子打敗。

——在魔王城堡的深處,王子找到了被囚禁起來的公主。

——故事的最後,王子和公主永遠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故事念完了。

合上童話書,唯輕輕呼出了一口氣,隨後露出微笑,她的視線落在**的那抹金色上。

被溫柔而憐愛的眼神注視著的芙蕾多妮卡正安靜地睡著,大概,在故事念到途中的時候她就已經睡著了吧。

竟然會央求唯念故事給她聽,自芙蕾多妮卡正式成為布拉格維奇家的成員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芙蕾多妮卡·布拉格維奇。

這是芙蕾多妮卡的新名字。

不過意義卻不大,單純隻是為了以後更方便而已。

無論名字後麵有沒有這個姓氏,芙蕾多妮卡就是芙蕾多妮卡。

將童話書輕輕放在床頭,唯躡手躡腳地退出了她和芙蕾多妮卡的房間。

下樓的時候也盡可能不發出聲音,來到一樓,唯看了一眼玄關之後來到了客廳。

沒有看到洛塔爾的靴子,他還沒有回來。

已經快中午了。

浮空船起飛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照理說,洛塔爾應該已經回來了才對。

在落地窗前無聊地坐著,“那個笨蛋居然吃西瓜也能吃壞肚子”,像這樣跟自己抱怨芙蕾多妮卡。

唯依靠著門框,稍微想象了一下那樣的場景,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用冰箱裏剩下的材料做了一些三明治,將一部分放進便當盒,另一部分以保鮮膜封好,就這樣放在了桌子上。

這樣,不管是芙蕾多妮卡睡醒,還是洛塔爾回家之後都有東西可以吃。

跟這些一起放在桌上的,還有一張便條,大意是她出門一下,會在晚餐前回來。

做完這些,唯用食指點著嘴唇思考著有沒有什麽疏漏的地方。

應該沒有了。

如此確認之後,唯整理了一下衣服,帶上便當盒來到玄關。

換好鞋,望著白色相框中的雙親發了會兒呆,唯便出門了。

魔導兵器森羅萬象匣擬態成的項鏈,那是父親的遺物,依然在胸前搖晃。

在商店街買了掃墓用的花束之後,唯搭上了去霧隱大都墓園的巴士。

她要去的墓園在弧光區內九區的第四區,大約需要半個小時的車程。

因為浮空船事故去世的雙親就安葬在那裏。

沒有什麽預兆,這件事就像是突然出現在她腦中一樣,或許是因為很方便,所以也沒有特意計劃的必要。

本來想帶芙蕾多妮卡一起過來,但還是等下次吧。

至於洛塔爾。

唯現在還不好意思帶上他。

畢竟有“見家長”的意義在其中,她會覺得不好意思。

“小姑娘,又來了呀。”

“嗯,老先生好。”

照看墓園的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蓄著長長的胡子,是典型的東方人。

“現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可不多咯,來來來,拿著,拿著,拿去用,沒關係。”

老人笑著對唯點了點頭,然後一如既往地把線香和供品送到她的手上。

用他的話來說,唯來得很勤,久而久之,老人對她也熟悉起來,經常免費送她這些東西。

唯一開始當然是推辭過的,但架不住老人的熱情,隻好接受了。

“謝謝您。”

從看墓老人那裏借來打掃工具,把自己的便當盒寄存在這裏,唯微微欠了欠身,朝父母的墓碑走去。

整個墓園建在一個如同小山丘的地形上,大門這邊是最低的部分,沿著鋪著石磚,修建平整的石階向上,一直走到山丘頂的話,可以看到整個第四區,以及更遠的下城區。

視野開闊,據說就是因為這樣這裏才會被規劃成墓園的。

墓園靜謐,徐徐拂過的微風中仿佛夾帶著喃喃低語。

父母的墓碑大概在山丘的中段最外側,唯經過許多墓碑,來到了自家的墓碑前。

老實說,根本不用打掃。

每次過來,父母的墓碑都非常幹淨,並不是錯覺,隻要跟周圍對比一下,很容易就發現了。

或許有人在她來之前已經替自己打掃過了。

但會是誰呢?

而且,應該也不會巧合到每次都這樣才對。

如果真是那樣,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唯也問過老人有沒有注意到類似的人物,但老人總是搖搖頭說現在掃墓的人越來越少了,然後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也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這樣令人感到悲傷的話來。

老人一旦開始嘮叨,就會說上很長一段時間。一次兩次還好,次數一多,就連唯也有點受不了,於是這件事就漸漸不了了之。

除了自己和九重爺爺,還有其他人記得爸爸媽媽,是值得高興的事才對。

唯放好東西,靜靜地站在原地,望著墓碑。

對不相關的人來說,那就隻是普普通通的石碑而已,但在唯的眼中,爸爸媽媽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唯沉默了一會兒,跪坐下來,照著跟九重學來的步驟,先把線香點燃,接著放好供品。

線香的味道漸漸彌漫,又立刻被風吹散。

“爸爸媽媽,我又來看你們啦,不會嫌我煩吧。”

每次都會思考著要擺出什麽樣的表情,唯為此還煩惱過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笑容。

“有些事想跟你們說,但又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

頓了頓,唯苦笑了一下。

“好像上次也這麽說過誒。”

……

“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喜歡爸爸媽媽,九重爺爺,芙蕾多妮卡,學校的同事、學生們……芙蕾多妮卡是妹妹哦,下次我也帶她一起過來吧。”

“但這個人的喜歡,跟這些喜歡有點不一樣。”

說到這裏,唯停了下來,眼中光芒流轉,似乎是想到了那個人,淡淡的紅暈在臉上散開。

“哇,發現了溫柔漂亮的大姐姐。”

突然,響起了聲音。

略帶一點俏皮,像是新生雛鳥般有些尖銳,但卻清脆的聲音。

對方大概沒有故意要嚇她的打算,聲音並不大,可唯還是被嚇得縮了一下身子。

沒有發出丟臉的尖叫,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沒事吧,嚇到你了?”

那個聲音在原地說著。

“真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啊,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

唯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朝那個聲音看去。

首先對上的是視線。

一雙如同小白兔一樣的淡紅色雙眸,有點斜斜的,是因為主人正歪著腦袋的關係。

“你也是來掃墓的嗎?”

“不是的。”

少女搖搖頭,眨了眨眼。

“我迷路了,我叫格羅瑞雅。”

“啊,嗯,我的名字是唯,唯·布拉格維奇。”

一邊對迷路會迷到墓園感到稀奇,唯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純白色的過肩長發,與破舊的黑色長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最終,唯的視線落到了少女的雙臂上。

那是兩個鎖住了少女雙手和前臂的大金屬箱。

奇怪的裝扮讓唯非常在意,但並不是會忘記說話的程度。

“大姐姐你在幹什麽呢?”

點點頭表示知道了,自稱格羅瑞雅的奇妙少女接著追問。

“呃……掃墓?”

完全沒想過會被問這種問題,唯有點不自信地回答。

她在墓園,帶著花和供品,除了掃墓,還能幹什麽呢?

難不成是在這裏野餐?

“誒……”

少女意味深長地拉長聲音回應著她,隨後向前探了探身子。

“掃墓……是什麽?”

同樣沒想到會被問這樣的問題。

有了第一次的經曆,這一次唯倒是沒那麽吃驚。

看外表的話,格羅瑞雅看上去跟芙蕾多妮卡差不多大,或許比她更大一點。

現在的女孩子,在這個年齡胸部就發育得這麽……了嗎?

唯此刻抱著這樣的疑問,但也沒有忘記回答格羅瑞雅的問題。

“掃墓就是,替逝去的人清掃墓碑,表達對他們的思念……大概這樣吧。”

以自己的理解作為解釋,不知道會不會有問題。

“可是……”

格羅瑞雅望著擺上了供品的墓碑。

“已經死掉了的人,就算再怎麽想他們,他們也不會知道吧,再怎麽想他們,也不會回來了吧,再怎麽想他們,對著墓碑說再多的話,他們也不會回應了吧。”

少女似乎是從唯還在跟父母說話的時候就在這裏了。

“那這樣做又有什麽意義呢?”

格羅瑞雅平靜地說完,直視著唯的眼睛。

她並沒有什麽惡意,隻是單純地把自己想的東西說出來而已,唯知道,她看著少女的眼睛,就好像看著芙蕾多妮卡一樣。

於是她露出微笑,緩緩抬起手,摸了摸格羅瑞雅的腦袋。

“格羅瑞雅這麽說也沒錯啦,不過……”

淡淡的赤色眼眸上映著唯的身影,格羅瑞雅被那笑容所吸引,說不出話來。

莫名的情愫在她體內滋長,與之前體驗過的不同,又相互輝映。

“就算他們不知道,不會回來,不會回應我們的思念,也沒關係。我們之所以會想念已經逝去的人,是因為他們對我們而言很重要。這跟能不能得到回報無關,是我們強加在他們身上的,可以讓我們自己安心的行為,可以說,是一種很自私的行為哦。”

頓了頓,唯看著似懂非懂的格羅瑞雅,接著說。

“再說,萬一他們能聽到,隻是出於一些原因沒辦法回應我們,如果是這樣的話呢?就比如說我們被關在了一個又黑又冷的地方,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摸不到,那得多可怕呀。可是呢,如果這個時候,能聽到最親的人的聲音,隨便說什麽都好,隻要是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會覺得好溫暖,好像這個漆黑的地方也沒什麽好怕的了,這樣不是也挺好嘛。”

這樣說完,唯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是被洛塔爾形容成“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

“就算現在不懂也沒關係,格羅瑞雅隻需要把這個當成是浪漫就好了。”

“浪……漫?”

似乎是對“浪漫”這個詞本身也不太理解,疑惑地看著唯。

“嗯……”

唯嘟著嘴,擺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

“浪漫……呢,最簡單的理解,應該是自己想做的事吧。”

“自……己想做的事,自己,自己……想做的……”

格羅瑞雅喃喃地重複著唯的話,同時將這句話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腦中。

“我明白了!”

她突然叫起來。

“真的明白了嗎?”

“唔……是騙人的。”

格羅瑞雅俏皮地笑了笑,想抬起手來摸摸頭,但發現自己辦不到,於是又悻悻地把手放下了。

“沒關係,以後慢慢就會懂啦。”

一邊安慰著格羅瑞雅,唯一邊拿起兩個供品饅頭。

“要吃一個嗎?”

這樣說著,把饅頭遞給格羅瑞雅。

“這是……”

“供品饅頭哦,很好吃的。”

“可這不是給他們……”

格羅瑞雅望著墓碑的方向,顯得有些躊躇。

“沒關係的,本來待會兒我也要自己吃掉,格羅瑞雅可以幫我分擔一點的話,是幫了我的大忙呢。”

她最近才重了,如果把供品饅頭和自己帶來的三明治一起吃掉的話,晚上大概就不會吃晚飯了。

“這樣哦……”

格羅瑞雅有些小心翼翼地看著眼前的饅頭,她還從來沒有吃過這種東西。

接著,下了決心。

“可以麻煩大姐姐喂我嗎?”

格羅瑞雅一臉無可奈何地晃了晃手上的箱子,清秀的眉毛聳拉下來。

“啊,哦……哈哈,抱歉,是我太粗心了。”

大大咧咧地笑起來,唯把饅頭遞到格羅瑞雅嘴邊,一麵發出“啊——”的聲音。

格羅瑞雅先是聳動著挺直的小鼻子嗅了嗅,然後才咬了一小口。

聞起來跟吃的時候,味道有些不同。

她仔細地咀嚼著。

感受著。

這就是食物嗎……

“很好吃。”

“還要嗎?”

點點頭。

“啊——”

溫馨的喂食時間,一直持續到線香快燃盡才結束。

結果,格羅瑞雅一個人就把供品饅頭全部吃光了。

兩個人都是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一點。

格羅瑞雅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看著唯,唯也以微妙的表情盯著她。

數秒之後,兩個女孩子一起輕聲笑了起來,為清冷的墓園添加了幾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