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因哈特與洛塔爾一前一後地急速前行,朝家的方向趕去。

“為什麽不早說啊!”

洛塔爾很焦躁,於是又一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我也不清楚,就像是記憶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一樣!”

騎在萊因哈特背上的芙蕾多妮卡回過頭,再一次以同樣的答案回答。

那個自律人偶會去帶走唯。

她離開之前的確是這麽說的。

芙蕾多妮卡把這件事告訴洛塔爾之後,兩個人立刻朝回趕,恨不得插上翅膀。

比過去的時候更快,趕到了家門前。

剛看到熟悉房頂的時候,芙蕾多妮卡就叫起了“唯姐姐”,卻沒有回應傳來,兩個人的心同時“咯噔”了一下。

抱著一絲僥幸,連鞋都沒有脫便衝進了屋子。

然而,大開著的房門,以及玄關亮著沒人管的日光燈,都訴說著一個事實。

他們回來晚了。

芙蕾多妮卡一下子跪坐到地板上,就像全身的力氣在瞬間被抽空一樣。

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的話,洛塔爾也不會留下唯獨自一人來找她,是她害得唯被帶走的。

“喂……芙蕾多妮卡。”

洛塔爾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讓芙蕾多妮卡全身都抖了一下。

就算是被罵死也是應該是。

她沒敢回頭,不是怕被罵,而是不敢麵對洛塔爾。

芙蕾多妮卡靜靜等著,突然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

“不是你的錯。”

短短幾個字,卻讓芙蕾多妮卡愣住了。

“不是你的錯。”

有些犯規地重複了一遍。

隨後,少女肩膀微微顫抖起來,豆大的淚珠被重力吸引著砸向地板,努力忍住不哭出聲。

感受著芙蕾多妮卡脆弱的一麵,洛塔爾沉默了一會兒。

“芙蕾多妮卡,我接下來要跟萊因哈特去找唯,你給我聽好……”

洛塔爾站起來,轉過身去,看著玄關櫃子上的全家福,想著什麽時候他們也這樣照一張就好了。

“去洗個澡,換上自己的衣服,等我和唯回來的時候,要笑著迎接我們啊。”

“嗯……”

夾帶著哭腔的回應,少女用力擦了擦眼淚。

“路上小心!”

“我出門了!”

等回來之後,他會跟唯一起說“我回來了”。

所以到時候,你也一定要笑著對我們說“歡迎回來”才行。

把順手拿來的黑色夾克隨意披在身上,洛塔爾大踏步地邁出玄關,來到街道,萊因哈特正伏低身子等他。

“萊因哈特,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你也一定累了才對。”

嘴角翹了翹,拒絕了萊因哈特的好意,洛塔爾活動了一下手腳。

“能找到唯吧?”

“嗷嗚——”

萊因哈特配合著長嘯了一聲,如利箭一般朝一個方向衝了出去。

“看來你比我還心急啊!”

自嘲地說了一句,洛塔爾立刻追上它的腳步。

稍後,在洛塔爾離開的地方,空間波動起來,如同紫羅蘭一般的身影出現了。

“多少年沒有來過了……”

規則之外抬頭望了望熟悉卻陌生的房屋,水晶翻湧著,她進入了屋子。

“是誰!”

芙蕾多妮卡感到了她的氣息,立刻出聲警告。

“應該說是同類?”

規則之外看著玄關櫃子上,白色相框中的照片,淡淡地回答。

“有著業雲之力的少女,芙蕾多妮卡,初次見麵,我是規則之外,是魔導兵器。”

“你來這裏幹什麽?”

沒有感到危險的氣息,但芙蕾多妮卡還是毫不客氣地質問她。

“幫一位故人。”

規則之外一邊說著,身體微微前傾,向芙蕾多妮卡伸出手,在她手心的是一枚黑色的膠囊。

她的每個動作都是如此優雅,讓芙蕾多妮卡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那兩個人或許會需要你的幫助,我想。”

規則之外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握住芙蕾多妮卡的一隻手,將膠囊放在了她小小的掌心上。

“這是可以讓你在短時間內擁有極強的自我修複能力的……就把它稱為‘傳承之物’好了,吃下它,融合它,然後去這個地方,去幫你最重要的人,他們會需要你的幫助的。”

“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芙蕾多妮卡看了看手上的膠囊,又看了看規則之外身旁憑空顯現的地圖,遲疑地說。

“信不信都可以,由你選擇,這本來也不是我應該插手的事。”

規則之外淡然地露出笑容。

芙蕾多妮卡沉默著,直視規則之外淺紫色的雙眸。

兩人對視著,時間慢慢流逝。

終於,芙蕾多妮卡動了,她張開嘴,把膠囊喂進嘴裏,咽了下去。

這個過程中,芙蕾多妮卡一直盯著規則之外,但規則之外始終保持著淡然的表情,一動不動,如同絕美的雕塑一般。

幾秒之後,體內傳來了灼熱感,隨之而來的體表的變化。

會呼吸的淡藍色紋路蔓延開,形狀微微發生了改變——紋路本身變少了,卻比之前更清晰。漆黑如墨的盔甲包裹了她的身軀,看上去非常厚重,卻絲毫不會對她的行動造成影響,那就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感受著不可思議的變化,就連力氣也恢複了。

這個人是真心要幫她的。

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芙蕾多妮卡的臉上卻露出不坦率的表情。

“謝謝你。”

說完之後,芙蕾多妮卡從規則之外身邊側身而過,朝地圖標示的地方趕去。

她不要一個人在家等著,什麽也不做。

她想三個人一起回家!

規則之外緩緩轉身,望向門外。

“是個有禮貌的孩子呢。”

近乎沒有顏色的透明水晶容器出現在她的手上,裏麵翻滾著如同瀝青一樣的粘稠**。

“你說呢,業雲。”

#

原本以為會遇到阻礙,但什麽都沒有,平淡到有些出奇,就好像對方將唯帶走之後隨意地丟在這裏一樣。

在萊因哈特的帶領下,洛塔爾來到了燈火通明的倉庫外。

在倉庫外,堆積著破銅爛鐵的角落稍微喘了口氣,平複呼吸,他衝萊因哈特點了點頭。

“待會兒可能會……呃,比較危險……”

洛塔爾的話還沒說完,萊因哈特就哼著鼻子,搖了搖腦袋。

“啊,不是說你沒用啦,我想你回去陪著芙蕾多妮卡,我有點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裏。”

萊因哈特盯著洛塔爾看了看,圍著他轉了兩圈,然後跑開了。

洛塔爾看著它離去的背影,呼出口氣。

這下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洛塔爾轉身衝進倉庫。

倉庫內部的燈光亮得有些耀眼,洛塔爾一時間沒辦法看清東西——眼睛從黑暗到光明需要一個適應過程。

他這個笨蛋!

暗道一聲糟糕,之前在第22號空港也是,沒有任何準備就踏入了敵方的巢穴,結果差點因為偷襲而丟掉性命。

根本就沒有吸取教訓!

取下武器的同時,抬手遮擋強光,洛塔爾將精神聚集在聽覺和觸覺上,感受著隨時可能襲來的攻擊。

然而,他似乎自作多情了。

沒有預想中的攻擊,雙眼適應燈光之後,他掃視著倉庫內部——

巨大的裝置。

躺在平台上,失去意識的唯。

穿著實驗服的陌生男子。

以及……

白發的少女,格羅瑞雅。

大腦瞬間短路,洛塔爾睜大了眼睛,難以言明的情感從心底直擊大腦,理性的思考卻沒有停止。

她會出現在這裏,也就是說,是她將唯帶走。

將芙蕾多妮卡摧殘得不成人形的,也是她。

格羅瑞雅。

那個有些奇怪,卻一臉天真地纏著自己的少女。

“怎麽會是你……”

洛塔爾注意到格羅瑞雅手上的巨爪,想起了芙蕾多妮卡的話。

自律人偶。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格羅瑞雅。”

格羅瑞雅也受到了跟洛塔爾同樣的打擊。

“洛塔爾……先生?”

洛塔爾一進來就愣住了,格羅瑞雅的雙唇開闔著,最終隻冒出來這樣幾個字。

同時她也明白了,唯所說的“喜歡的人”是誰,那個人是什麽樣子的。

在那之前,她就知道了。

她不自覺地抬起手,卻猛地發覺自己的雙手是一對巨爪,洛塔爾也一定已經發現了才對。

格羅瑞雅不知道該怎麽做,該說些什麽,僅僅一天的時間——

一個是給了她溫暖的人。

一個是讓她擁有自我意識的人。

兩個都是她喜歡上的人,卻在幾個小時之內,就站在了她的對立麵。

“嗯?格羅瑞雅,怎麽有無關者進來了,把他清除掉。”

聽到格羅瑞雅的聲音之後,庫瑞茲才注意到洛塔爾這個不速之客,命令著格羅瑞雅將洛塔清除,就好像隨手滅掉蟲子一樣。

“可是……”

“這是命令!我要開始實驗了!”

“知道了,爸爸。”

將眼淚和委屈,還有其他的感情封進心裏,格羅瑞雅沉重地點了點頭。

洛塔爾深吸了一口,合上雙眼,捫心自問。

他該怎麽做。

答案很清楚,同時也令人感到悲傷。

“洛塔爾先生,對不起。”

高壓裝置開始運轉,喃喃自語被噴射而出的氣體聲淹沒,格羅瑞雅朝洛塔爾衝了過來。

暗色的電光在宵晝的斷刃上一閃而過,洛塔爾揮舞斷劍,橫向朝格羅瑞雅砍去。

洛塔爾的攻擊沒有擊中格羅瑞雅。

準確來說,他的攻擊就像是擊中了一層透明的護盾,沒能接觸到那雙巨爪,自己卻被反震震得後退了一大段距離。

格羅瑞雅敏銳地感到了斷劍上暗色電光的威壓,幾乎是出於防禦本能地啟動了魔導矩陣。

甩了甩頭將衝擊帶來的不適感清除,洛塔爾眯起眼睛看向格羅瑞雅,巨爪周圍的空間隱隱有些波動。

正疑惑著那是什麽,格羅瑞雅的聲音傳了過來。

“洛塔爾先生,你快離開吧,我不想……”

那是完全不同於印象中的表情,他們僅僅相處了十多分鍾而已,可以說關係依然是陌生人才對。

但麵前的少女卻如此悲傷。

既然這樣,又為什麽要這麽做?

洛塔爾將少女悲傷的話丟開,他不能回應她。

隻要格羅瑞雅阻擋在他和唯之間,那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就隻能是敵人。

提起斷劍,暗色的電光密布在劍身上,洛塔爾向格羅瑞雅再次發起進攻。

格羅瑞雅隻是被動地防禦。

魔導矩陣的範圍在一次次的攻擊下逐漸縮小,最終停留在像是手套一樣包裹著巨爪的程度。

洛塔爾隻能不停地攻擊那雙巨爪,斷劍能攻擊的範圍不大,必須近身,但巨爪實在是太礙事。

兩人還在纏鬥,庫瑞茲的聲音在倉庫中突兀地響起。

“來吧,來吧,開始了,本世紀最偉大的實驗。”

伴隨著沉重的聲音,某個開關被開啟,倉庫中央的巨型裝置開始運行,三支機械臂圍繞圓盤形基座緩緩轉動起來,速度越來越快。

引導器穩定地發揮著作用。

一開始隻是能感覺到,空氣中的因果之力隨著機械臂的運轉而聚集,漸漸的,就連肉眼也能觀察到如同熱氣升騰一般的變化。

濃厚的業圍繞著整個裝置旋轉起來。

仿佛是為了回應這樣的變化,唯胸前的項鏈違反了重力,漂浮起來,連帶著唯的身體也浮到空中。

“該死!你想對唯做什麽!”

目睹這樣的情形,洛塔爾大叫出聲。

將斷劍橫揮,逼開格羅瑞雅,他向正高速運轉著的裝置撲了過去。

“阻止他,格羅瑞雅。”

庫瑞茲的命令響起,同時,格羅瑞雅也如同瞬間移動般擋在洛塔爾麵前。

“礙事!給我讓開!”

洛塔爾反手揮舞斷劍想要把格羅瑞雅掃飛,但卻被她抓住了劍身,暗色電光閃動,卻無法觸及格羅瑞雅的身體。

格羅瑞雅沉默以對,但望著洛塔爾的眼色依舊悲傷,她低垂著腦袋搖了搖頭,那意思是讓洛塔爾不要在繼續下去了。

洛塔爾裝作沒有看到她的暗示,他不可能丟下唯不管。

他試著將斷劍抽回來,卻沒辦法做到,格羅瑞雅的巨爪像鉗子一般緊緊抓住了斷劍。

這樣的角力沒有意義,是在浪費時間,洛塔爾舉起左拳,那是義肢,裝載了與高壓裝置相似的機關,這是九重一時興起裝上去的。

高壓氣體自手肘噴射而出,洛塔爾以極高的速度朝格羅瑞雅揮出一記直拳,她幾乎是出於條件反射一般抬起巨爪進行防禦。

巨大衝擊將倉庫的玻璃全部摧毀,整個倉庫都搖晃起來。

洛塔爾的義肢幾乎在瞬間報廢,盡管沒有整個碎掉,卻沒辦再用這一招了。好消息是,由於衝擊的關係,格羅瑞雅的巨爪鬆開,洛塔爾重新奪回了斷劍的控製權。

格羅瑞雅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裏去,她因為衝擊倒退著,撞到了荒化裝置的基座上。

“我不管你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快給我把這東西停下!”

洛塔爾朝庫瑞茲怒吼出聲,可對方就好像沒有聽到一樣根本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