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0 霧隱大都的假日_1
聲音,各種各樣嘈雜的聲音填滿了整個空間。
好吧,其實也就貓狗的聲音比較大。其他的,像是蜥蜴、烏龜、蛇這樣的爬行動物,鸚鵡、金絲雀這樣的鳥類,幾乎都沒發出什麽聲音,更不用說昆蟲和魚類了。
“話說回來,根本就沒聽過爬行動物的叫聲,這些家夥真的會叫嗎?”
嘈雜空間的角落,雙手交叉在胸前,倚牆而立的洛塔爾默默地注視著來來往往的人和動物。
時間是六月的末尾。
霧隱大都,圓頂區,寵物管理中心。
這是一幢雙層結構的大型建築,整體造型是菱角分明的複雜立方體結構。
洛塔爾不介意這裏的吵鬧,除去空氣中實在令人無法忽視的異味,這個地方意外地讓他覺得自在——這裏有太多比他惹眼的動物了。
不說別的,就隻說他身旁的萊因哈特好了。
光滑柔順的灰黑色沉重毛發,粗壯有力的四肢穩穩踩在地板上,琥珀色的雙眼淡然地掃視著周圍,獠牙微露,散發出王者的氣息。不過,最吸引人的果然還是它的體型,以普通的姿勢站著的萊因哈特幾乎與洛塔爾的腰部同高,體重當然也是遠遠超過了他。
從一人一狼麵前經過的,不管是工作人員還是飼主,視線都會在萊因哈特身上停留。在這邊等待工作人員的時候,甚至還有人問洛塔爾願不願意割愛,但視線跟他對上之後又立刻滿頭大汗地說著“對不起”、“不好意思”、“饒命”之類的話逃開了。
“人比野獸還可怕”這句話可不是開玩笑的。
忽略這種小插曲,大部分時間,洛塔爾都是被無視的那方。
能夠被無視真是太好了。
洛塔爾由衷感歎。
天生凶惡的眼神已經不知道造成了多少誤會。
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如何應對的。
一般人不會有這種問題,不是“天生眼神凶惡該怎麽辦”,而是“以前的自己是怎麽應對的”。
洛塔爾沒有記憶。
能夠追溯的最早記憶是四個月之前,初春,與唯·布拉格維奇相遇的日子。更早的就想不起來了,試著回想的話,還會頭痛,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嚐試。
當然,沒有記憶也並不是說什麽都忘得一幹二淨。他沒有忘記指南針跟地圖的使用方法,也沒有忘記基本的戰鬥要領,就連背後的斷劍,噬劍·宵晝的使用方法也在魔導兵器——規則之外的幫助下回憶起來。
可這些都是“方法”跟“知識”,並不是“記憶”。
據幫助過自己的規則之外所說,他或許再也無法想起那些記憶。
自己究竟是什麽人,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為什麽會被通緝,這些問題或許隻能從別人嘴裏得到答案。
並沒有後悔,既然是“現在的洛塔爾”的選擇,那麽“過去的洛塔爾”便沒有插嘴的餘地。可是啊,不太會認路這點還是好好保留下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吧。
更何況,現在的洛塔爾並不是一個人。
失去記憶的孤獨與寂寞,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沒機會體驗,在這方麵來說,他應該是非常幸運才對。
雖然這種幸運有時候也會讓他感到頭大就是了。
“說到底,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抱怨歸抱怨,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帶著萊因哈特過來了,目的是辦理寵物飼養許可證。
萊因哈特現在也一臉嫌棄地瞥著洛塔爾,如果它可以說話,一定會是“別說得好像我拜托你帶我來似的”。
嫌棄歸嫌棄,也一樣規規矩矩地呆在洛塔爾身邊。
拜托洛塔爾這件事的當然是唯。
順帶一提,萊因哈特對“辦理寵物飼養許可證”這件事本身是非常抗拒的,因為這樣的話它不就真的變成寵物了嗎?
說到“為什麽是洛塔爾帶萊因哈特來辦理許可證”,其中的緣由並不複雜。
隻是要解釋這一點,就不得不提到萊因哈特真正的“主人”——芙蕾多妮卡。
年齡是八歲左右,天真爛漫、活潑可愛。
拋開她的戰力不談,跟普通的小孩子一樣,對於“寵物”這個東西,實在是沒有太多耐心。
所以,跟大部分家庭差不多,一開始是孩子吵著鬧著說“一定會好好照顧”,露出小狗一般的濕潤眼神乞求,好不容易才讓監護人同意養的寵物,結果沒過幾天就失去興趣,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了大人。
放在洛塔爾跟唯這邊,盡管過程微妙地有一個“球”的區別,但結果都是差不多的。芙蕾多妮卡好的地方在於,她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他們兩個人,而是把大部分的事都推給了洛塔爾一個人——至少,芙蕾多妮卡還是有好好負起責任跟萊因哈特玩,不對,是玩萊因哈特。
帶萊因哈特散步,打掃狗……咳咳,狼舍,幫它洗澡,諸如此類的事情,統統都是洛塔爾在做。
對於萊因哈特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
仔細回想一下的話,被芙蕾多妮卡帶出散步完全就是被拖著走,打掃就跟拆遷似的,洗澡的時候會用泡泡把它弄成雪怪的樣子。
順便一提,上一個狼舍被芙蕾多妮卡拆掉之後,直到現在都還沒修好,萊因哈特這段時間一直都睡在客廳裏。
說不定還真是解脫了呢。
無論如何,就在某天的傍晚,洛塔爾帶萊因哈特散步的時候,被一名隻是看起來就很有正義感的治安官搭話了。
雖然從頭到尾都戰戰兢兢的,可那名治安官還是好好地、完整地把要說的話傳達給了洛塔爾。
內容大概就是“大型犬要好好戴上項圈”、“繩子的長度不能超過一米”,盡管知道“養寵物必須辦理許可證”這樣的知識,但洛塔爾又怎麽會主動把這種事提出來呢?
當天回家的路上就直接去寵物用品店試了最大號的項圈,但是——
太小了戴不上。
那就算了吧。
洛塔爾立刻就放棄了這個打算,而且萊因哈特看起來也一副不想戴的樣子。
事實上,洛塔爾絲毫沒有把萊因哈特看做是“寵物”,大概唯跟芙蕾多妮卡也是這麽想的。
如果不看狼的外形,能夠說話的話,萊因哈特簡直就跟一般的獸人沒區別。至少,它完全能聽懂人的語言。
不管怎麽說,作為一匹狼,它的表情實在是豐富得有些過頭了。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這麽想。應該說,會這麽想的,大概也隻有他們吧。
繼第一次之後,洛塔爾跟萊因哈特又被同一個治安官“勸告”了好幾次。
用洛塔爾的話來說,“那家夥就好像是每天在那裏守著一樣啊,好煩!”
最後,跟唯商量之後的結果是——
“姑且先去一趟寵物管理中心吧,那裏說不定可以定製……隻是出門的時候才戴,萊因哈特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可以的話,洛塔爾是不想去做這種麻煩事的,可女主人都這樣發話了,他又有什麽辦法呢?
就這樣,說好了大家一起來,順便在外麵玩一天。
本來應該是這樣,本來應該是三個人外加一匹狼一起來的。
可為什麽現在隻剩洛塔爾跟萊因哈特了呢?
原因很簡單。
從分流區來到圓頂區,經過公立醫院的時候,唯突然想起來今天替芙蕾多妮卡預約了全身體檢。
“誒嘿嘿……就是這樣,洛塔爾跟萊因哈特先去吧,結束之後就在管理中心匯合,不要亂跑,好好相處哦。”
帶著俏皮,抱歉地笑著,留下寵物管理中心的地址之後,唯就帶上做著鬼臉的芙蕾多妮卡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洛塔爾跟萊因哈特隻能一高一矮地傻傻愣在原地。
看著那樣的笑容,根本就沒辦法說出半個“不”字,當然也可以說是“來不及”。
無論如何,這已經變成既定事項了。
好在有萊因哈特,還不至於會迷路,不如說還好有萊因哈特在,才沒有迷路。
事實證明,狼的鼻子可比洛塔爾靠譜多了。
在萊因哈特的帶領下,以幾乎百分之百的回頭率,還算順利地來到了霧隱大都寵物管理中心,拿了號碼之後,就這樣一直等到現在。
“等了這麽久也沒聽到廣播之類的,這個號碼到底有沒有用啊?”
洛塔爾喃喃地自言自語,一邊低頭看了看手裏已經填好的申請單,上麵的數字是B315。
“這之前已經有314個人了麽?雖然這麽說有點那個,不過這地方生意還真是好啊。”
“哎呀哎呀,就像你說的那樣,這樣說公立設施可不太好哦,這位看起來凶巴巴,但實際上內心溫柔的先生。”
“誰啊!‘看起來凶巴巴但實際上內心溫柔的家夥’,那是誰啊!”
下意識地吐槽了。
洛塔爾立刻反應過來,抬眼朝突然搭話的人看去。
不是這裏的工作人員。
這是第一反應。
會這樣猜測,是因為看到了她胸前掛著的“刻印卡”,隻有直屬於中央統治機構的人會佩戴這種通過術式與靈魂產生聯係的卡。
從某種意義來說,這也算是一種簡易的“機杖”,根據工作的不同,會刻印上不同的術式。
因為術式的關係,刻印卡具有“綁定”功能,如果不是本人的話,卡上不會顯示任何信息。
架著無框眼鏡的鼻梁直挺,明明說話的對象是自己,卻俯下身子仔細觀察著萊因哈特。或許是因為太熱,淡藍色女式襯衫沒有完全扣好,再加上她現在的姿勢,洛塔爾的視線隻需要稍稍下移一點就可以看到她胸口那條令人遐想,深不見底的溝壑。
實際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就連那似乎是不小心露出來的純黑色蕾絲也沒有放過。
沒有記憶並不代表洛塔爾是個純情被動的小男生,這個黑色刺蝟頭的家夥不僅臉上沒什麽表情,就連心裏也完全沒有波動。
他的身份比較特殊,戒備一點也很正常。
這其中也少不了柳白的功勞——隔三差五地就以通緝犯的身份威脅,讓洛塔爾幫他釋放壓力。
至於是怎麽釋放……
總之,比起兩人第一次交鋒的時候,洛塔爾現在戰鬥起來更加得心應手了。
“嗬嗬,為什麽要這麽問呢?”
有些偏灰的長發綰在腦後,用發夾隨意固定,恰到好處的淩亂。
這感覺,這語氣……
洛塔爾不禁聯想到一個人,一個他超不擅長應付,紅色的家夥。
“‘帶著大型犬,看上去窮凶極惡的家夥’,這裏就隻有你了吧,雖然這孩子不是狗就是了,對吧,殿——我是說,洛塔爾?”
這樣說的同時,她直起身子,朝櫃台那邊望了望,跟著她一起看過去的洛塔爾立刻就發現剛才接待他的櫃台小姐慌慌張張地縮回了身子。
“窮凶極惡……這還真是被說得很過分的一次啊,但你這家夥是根據什麽說我內心溫柔的?”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對於洛塔爾夾雜著苦笑的歎息,女性則是“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別看我這樣,姑且也是在諜報局工作哦。”
帶著惡作劇的笑容,女性用手指勾起刻印卡在洛塔爾麵前晃了晃。
“諜報局……”
洛塔爾眯起眼,同時暗自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不要緊張嘛,放鬆放鬆,Relax。做任何事情之前,情報都是必不可少的喲,那——麽——提問!”
她突然叫了一聲。
洛塔爾沒動,正如對方所說,他還不知道她接近自己的目的,如果跟自己預想的不同的話,不引起**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還有,沒感到任何殺意,這也是洛塔爾沒動的原因之一。
有些緊張,精神集中在這些方麵的洛塔爾絲毫沒注意到女性的聲音已經讓他們成為了焦點。
“為什——麽我會特意給你看我的刻印卡呢?”
女性抬了抬眉毛。
之前的注意力完全在“諜報局”三個字上,洛塔爾這才有心思去看那張被女性旋轉著的刻印卡。
“柳緋……”
“就是本人啦。”
“……情報局。”
卡上還有編號跟照片之類的信息,但最重要的果然還是洛塔爾說出來的這兩點。
“諜報跟情報的性質可是完全不同的哦?”
似乎是很認真地在強調,可洛塔爾覺得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對他來說無異於冷水跟熱水,隻是溫度不同而已。
“咳咳,那麽,這位情報局的柳緋小姐……”
“順便一提,刻印在卡上的術式,名字是‘欺詐’喲。”
伴隨著她的話語,原本卡上的“情報局”三個字逐漸變成了“中樞塔”,接著又變成了“寵物管理中心”、“都立士官學院第一學區”“貧民窟·下城十三區傭兵協會”……
撇開前三個不談,“貧民窟”是下城區第十三區在民間的別稱,中央統治機構可不會給自己管理的轄區起這麽“浪漫”的名字。
這三個字翻譯過來那就是**裸地——
在耍你。
洛塔爾皺起了眉。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跟比自己年長的女性相性不好,一臉黑線的他當然也沒有注意到柳緋臉上奸計得逞的笑容。
“接下來是回答!”
同樣是冷不丁地突然嚷了一聲,讓洛塔爾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聽說養寵物的男孩子都有一顆溫柔的心哦!還有我的名字是真的!”
那算是哪門子的回答啊……
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吐槽了,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等等……柳緋……
洛塔爾聯想到一個絕不願意扯上關係的人。
應該不會這麽巧才對,霧隱大都跟東方聯邦姓柳的人很多的。
洛塔爾向天花板稍微祈禱了一下,希望他的想法不要變成現實。
“那麽,招呼就打到這裏,接下來就是工作工作。”
“工作,什麽工作?”
“難道你想在這裏一直等,等到人家下班之後都沒有叫到你,得拿著這東西明天再過來繼續排隊?”
柳緋口中的“這東西”當然是指洛塔爾拿著的申請單。
“這個號碼的規律,你知道嗎?當然是不知道的啦,知道的話就不會一臉傻樣地在這裏等了。”
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
“A、B、C三組,每組500個號碼。我剛剛在櫃台那邊問了一下,目前正在進行的是C491號,那麽,這意味著什麽呢?”
“在我前麵還有八百多個人?!”
“準確來說是824個。畢竟最近走私比較嚴重,不管是動物還是……所以咯,姐姐就托關係幫你走捷徑,不然可有得你等了。可是話說回來,明明其他人都是在家裏等通知,你為什麽要這麽老實地在這裏浪費時間呢?”
柳緋不由分說地拉著洛塔爾就走,萊因哈特則是很自覺地跟在他們後麵。
討論“浪費時間”之前,洛塔爾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預約這種東西。
不對,聽過,明明才聽過的,這個詞,的確是……
——天呐!我居然忘記之前幫芙蕾多妮卡預約了全身體檢的事!
“啊,是了。”
“什麽是了?”
“沒什麽。”
輕描淡寫地把話帶過去,同時轉移了話題。
“話說回來,我這邊發生了一些事……”
洛塔爾沒有以前的記憶。
“我……認識你嗎?”
“你說認識不認識,我想應該是不認識吧,認識的話,之前的對話不就沒法成立了嗎?”
對答如流的同時,腳上也沒有停下來,柳緋一馬當先地走著,跟在後麵的洛塔爾當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心虛的表情。
兩個人穿過管理中心的走廊,朝更深處走著,一路上的辦公室幾乎都有人,看來柳緋是在尋找空著的辦公室。
“……說得也是,那你為什麽要這麽費事地幫我?我的意思是……你看,我這個樣子……”
一般人應該不會主動招惹才對。
“沒什麽,如果我說純粹是因為今天心情好,或者好奇呢?”
洛塔爾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好吧好吧!也不是沒有好奇的成分,是我多管閑事,反正不關你的事,你隻需要跟著我,把許可證辦好就行了。”
明明一開始還有一種紅鬼那家夥的感覺,可現在……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對方沒有惡意,自己又何樂而不為呢?
洛塔爾這個人並不是那種循規蹈矩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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