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爾。”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呼喚著自己的名字,回過頭,發現唯正偷偷摸摸地向自己招手。

“這邊這邊。”

“怎麽了,唯?”

“噓——”

唯把食指豎在粉嫩嘴唇前。

洛塔爾這才注意到,唯似乎是化妝了。

“唯,你難道……化妝了嗎?”

下意識地問出聲來。

他不是說話不過腦子的人,可發現唯會化妝這個事實還是讓洛塔爾有些意外。

是淡妝,不仔細觀察的話很難察覺。應該說,從早上開始就發現唯有某些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可無論如何都無法確定,直到剛才。

“唔……被你發現啦,嘿嘿……因為是難得的休息日嘛,大家一起出來玩這樣……”

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臉上浮現出一抹代表著含羞的淡淡紅暈。

“早上本來還有點失落——不對,不是要說這個啦!”

突然發覺自己說了非常讓人害臊的話,於是連忙打住。

周末的商業街人很多,正值飯點,連吃飯的地方都不好找。

一個因為辦理寵物飼養許可證,一個因為妹妹的古怪問題,被耗光精力的兩個人更是隻能一路苦笑。

中途好不容易發現了有空位的餐廳,也沒心思思考為什麽別家都是門庭若市,這家卻冷冷清清,正準備進去坐下,癱在椅子上的時候,卻被告知不能帶寵物進店。

一個“慘”字已經不足以形容這樣的遭遇了。

今天或許不宜出行?

好在最後他們還是找到一家中華料理店。

店主倒是對寵物進店表示無所謂,可這個肥肥胖胖,說話的時候會帶著東方聯邦特有方言口音的店主看萊因哈特的眼神……怎麽說呢,說不上哪裏不對勁,隻是覺得怪怪的,給人的感覺就是,萊因哈特是一支會走路的巨型火腿?

結果吃飯的時候,洛塔爾跟唯的視線也一直停留在萊因哈特身上,讓芙蕾多妮卡有些不高興。

算不上安心,可料理的確是非常美味。

飽餐一頓之後,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三人外加一匹散著步朝觀光纜車走去——坐這個的話可以直接回弧光區,不用去分流區繞路。

特製的大號項圈已經戴在了萊因哈特的脖子上,不至於不舒服,更多的感覺應該是別扭。另外,不知道為什麽,萊因哈特覺得今天被芙蕾多妮卡拉著的力量比以前更大了。

就像是普通家庭一般的組合,芙蕾多妮卡拖著萊因哈特在前方一馬當先,洛塔爾跟唯並排著在跟在後麵。

去觀光纜車途中會穿過一個大型的綠地公園,芙蕾多妮卡拖著萊因哈特在公園裏玩了起來,唯也是在這時候把洛塔爾拉到一邊開始說悄悄話的。

“你有沒有覺得芙蕾多妮卡的樣子有些不一樣?”

搖搖頭把剛才的感覺先拋開,唯的語氣很認真。

可洛塔爾並不知道她在擔心什麽,會錯意的他給出的答案當然也是錯的。

“什麽,你也給那家夥化了妝?”

“你在瞎說些什麽呀?芙蕾多妮卡還這麽小,才不需要化妝好吧!人、人家也沒有經常化妝……啊!能不能暫時不提化妝這個詞呢!”

唯鼓起了臉頰,憤憤地捶了一下洛塔爾的手臂,卻忘記自己站在洛塔爾左手邊,結果是捶到了義肢上。

“痛——”

還得強忍著不叫出聲來。

“真是的,啊啊……你是笨蛋嗎,哪裏痛?我看看。”

“這裏。”

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心痛。”

“已經沒得治了吧,那個。”

“……洛塔爾這個大笨蛋!”

手指關節有點紅紅的,還強迫洛塔爾替她吹了吹。

洛塔爾是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止痛啦,但看唯一副很享受的表情,也沒差多少吧,大概。

“那麽,究竟是要說什麽?”

“我是說,我們兩個都不在家的這段時間,芙蕾多妮卡不是一直都是一個人嗎?會不會有些寂寞……之類的。”

“寂寞?”

洛塔爾表情有些僵硬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她一個……怎麽形容比較好呢?

還是先不提這個,寂寞這個詞大概跟現在的芙蕾多妮卡無緣吧。

洛塔爾看著遠處,大笑著想把萊因哈特推到噴水池裏的芙蕾多妮卡,不由得覺得萊因哈特真可憐。同時他也很感激它,如果不是萊因哈特做了替罪羊,說不定現在遭罪的人就是他了。

“我有學院裏的工作,洛塔爾也會因為委托出門吧?”

“嗯,是這樣沒錯。”

事實如此,洛塔爾簡單地點了點頭,靜靜地聽唯說下去。很明顯,她還沒說到重點。

“之前洛塔爾一直待在家裏不出門的時候還沒有這麽覺得……”

“噗哈!”

“怎、怎麽了,洛塔爾,突然就發出奇怪的聲音?”

“不,沒、沒什麽,你繼續啊,繼續……”

那其實是被名為語言的利箭貫穿了心髒之後發出的悲鳴。

“啊,好吧,真的沒事嗎,是不是中午吃太多了?”

“嗚——!”

才過不到半個小時,還不至於記錯,剛才那頓飯的確是唯付的錢。

“洛、洛塔爾?!”

“聽我說,唯,語言這種東西,有時候……真的可以成為一種武器。”

而且殺傷力還很大。

洛塔爾此時心中浮現出的是關於“嘴炮”一詞的釋義。

天知道他是從什麽地方知道這種豆知識的。

對於洛塔爾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唯不知道該給出什麽反應。

“唔……”

“不說這個,繼續之前的話題吧,剛才說到哪裏了?”

受傷的時候很誇張,可恢複起來倒是挺快。

之前就多多少少有些發覺了,他似乎挺頑強的,在這方麵。

“啊?!啊……”

有些突兀的提問讓唯反而愣了一下,不過她馬上就回過神來。

“……嗯,這樣,是說我們都不在家的時候,芙蕾多妮卡不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嗎?雖然最近有萊因哈特在家陪她,但是那孩子果然還是需要同齡朋友吧?”

“同齡朋友的話,不是有格羅瑞雅嗎?”

與格羅瑞雅的誤會已經解除——不,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麽誤會,她那時候隻是聽令於人而已。

沒有了控製者的格羅瑞雅已經獲得了自由,並由精通魔導機械的九重照顧著,過得很好,時不時地也會過來玩。

另外,由於九重經常出現的“一時興起”,格羅瑞雅有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機能,所以洛塔爾最近都是去專門店調整義肢,還因此被九重抱怨過。

“格羅瑞雅嗎……”

剛開始還有些抵觸,但相處了一段時間,明白格羅瑞雅本性並不壞,唯才逐漸放下心中的戒備。

當然,芙蕾多妮卡也很努力地在兩人之間起著調和的作用。

至於洛塔爾,這個一身黑的家夥完全抵抗不了那句“沒有洛塔爾先生的話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十分積極地參與了芙蕾多妮卡的活動。

“也隻有一個,對吧?”

“嗯。”

似乎在思考著要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想法,唯輕咬下唇。

“當然也不是說一定要交到多少朋友才對。隻是……我覺得比起一直跟我們在一起,芙蕾多妮卡應該可以去看看更為廣闊的世界。”

唯看向稍遠處歡笑著的妹妹。

“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學到書裏學不到的東西……那孩子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直一個人,抱著複雜難懂,完全跟年齡不符的書,一個人一直,一直就這樣默默地看著。”

一邊說著,像是觸發了什麽回憶似的,她的臉上逐漸浮出笑容。

“我很喜歡芙蕾多妮卡,真的很喜歡。很不可思議對吧,可是就是這樣,從第一眼見到她時就喜歡上了,可以的話想要一直跟她在一起……不知道洛塔爾有沒有這種感覺。如果說芙蕾多妮卡想要保持這樣的話,我……怎麽說呢,我大概會覺得這樣就好了,就這樣吧!她隻是我一個人的芙蕾多妮卡,這樣就好,可是——”

洛塔爾看著唯澄澈的雙眼,說不清裏麵有些什麽。

“這樣的話,就太自私了吧,洛塔爾?”

啊啊——

平時一直掛在嘴邊的歎息不知為何吐不出來,仿佛被什麽哽住似的。

唯似乎沒注意到自己的問題是洛塔爾最不擅長的領域,隻是自顧自地說著。

至少,失去記憶的洛塔爾是沒辦法好好回答這種問題的,所以他隻能以“失去記憶的洛塔爾”的身份來回應唯。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嘴巴笨沒辦法……可是,如果是唯的話,我會讓你做自己的想做的事,變成自己想成為的人。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麽事,變成什麽樣子,你就是你,我會一直站在你……”

說到一半的時候,他看見唯的眼神慢慢變亮。

這個過程實在是很奇妙,讓洛塔爾想起了兩人最初相遇時的情形,也讓他覺得非常害臊,臉上的溫度也莫名地明顯起來。

“……那什麽,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今天還真是熱啊。”

抓了抓頭發,把視線別到了一邊。

“是呀,還真是熱呢。”

甜到發膩的聲音。

不自覺地看過去,唯耳邊的長發與劉海被微風吹拂著,臉上是熟悉而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

大概,無論再看多少次都不會厭倦吧,他這樣想。

“那麽,就是說洛塔爾也同意咯?”

“嗯?!”

同意?他同意什麽了?他難道在不知不覺中同意了些什麽?

“我打算送芙蕾多妮卡去都立士官學院念書。”

“哦哦,那很好啊……那很好……那很……啊?!”

像木偶似的重複著同樣的詞,洛塔爾愣在原地。

“那個,唯?”

“嗯,我在呢。”

“我剛剛說的那些話……”

難道是有什麽歧義在裏麵嗎?她是怎麽得出“送芙蕾多妮卡去學院念書”這個結論的?再說那個小妖精百分之百不會同意吧!

“有些地方,是不是沒有理解對啊?”

斟酌著,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應該沒有吧,不是說會讓我做我想做的事嗎?”

隻聽到了這一句嗎!

“那隻是……呃,隻是一個比喻,我是說……”

不要管那個瘋丫頭啊!

但是他怎麽可能這樣直說呢!所以隻能繞了點原路,委婉著表達了自己的“放養主義”。

“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麽事,變成什麽樣子,我就是我,你會一直站在我身後支持我——是這樣的嗎,洛塔爾?”

“不要重複別人說過的話!也不要亂補充,更不要用這麽溫柔的眼光看著我!”

洛塔爾不擅長說謊,剛才那番話的確是他的真心話,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好意思,絕對不會再說第二遍。

“你是怎樣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這些話的啊,唯?”

“因為這也是我的真心話啊,不過並不是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來……就是了。”

隻是溫柔地笑著,臉頰上的粉色漸漸暈開,濕潤的雙眸一動不動注視著洛塔爾。

有句話,他之前是不是忘記說了——

眼神,也是很厲害的武器。

“好吧好吧。可是,那家夥絕對不會同意的。”

洛塔爾一副“真是敗給你了”的表情,指了指正興高采烈地騎著萊因哈特跑來跑去的金發小公主。

“所以才要洛塔爾幫我啊?”

“那個,唯?”

洛塔爾舉手。

“之前說過我也要幫忙嗎,為什麽我連一點點印象都沒有呢?”

“可是洛塔爾已經同意了不是嗎?”

唯歪著腦袋,一副天然的樣子。

“呃……請問我這是被算計了嗎?”

“算計多不好聽呀,這叫……”

大概是自己也想不到其他的詞了吧,唯幹脆不想了。

“可那的確都是我的真心話,我希望芙蕾多妮卡可以健全地長大。她跟我一樣,很小就沒有了雙親,我不希望她以後變成我這樣——唔?!”

“投降!我投降了,唯,不用再說下去也沒關係。”

洛塔爾拍了一下唯的腦袋。

芙蕾多妮卡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父母,她甚至不是人類,唯或許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點才對。

那個洋溢著燦爛笑容的芙蕾多妮卡是不是人類對唯來說根本不重要,因為喜歡她,很簡單,也很足夠。

“有很努力地在做一個好姐姐嘛,你這家夥,有點小看你了。”

“……”

“我會幫你說服芙蕾多妮卡的,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

還不等唯問“是什麽”,洛塔爾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態度就仿佛在說“你無論如何都必須答應我”。

“不希望她以後跟你一樣之類的……不要再說這種悲傷的話了,也不要再露出那種寂寞的表情。隻有這個,請你答應我。”

沉默。

以餘光看到身旁少女的腦袋上下動了動,洛塔爾默默地鬆了口氣。

現在的唯就好,唯隻要保持這個樣子就好,不如說不是這樣的唯就不行!

善良、溫柔,會對他這種素不相識的人伸出援手,努力地為別人著想。雖然有時也會犯傻啦,不過正是因為這樣,唯才是唯,自己也才會漸漸喪失對記憶的執著吧。

“之前忘記說了,唯。”

頓了頓,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詞。

“素顏……很可愛,不過,化妝也很……那什麽,適合你。”

“洛……給我看看氣氛再說話呀!”

一下子就變得滿臉通紅的少女用力跺了跺腳。

接下來。

問題在那邊啊……

看著正在跟萊因哈特摔跤並樂在其中的芙蕾多妮卡,一股無力感頓時蔓延了洛塔爾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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