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晚餐之後,大約七點,弧光區內九區中,第七區的某間住宅,清脆的尖叫穿透房屋,響徹了夜空。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才不要去!”

芙蕾多妮卡抱著餐桌腿死活不起來。

才洗完澡,金色長發完全披散開,還沒完全幹透。本來渾身香噴噴地穿著睡衣,結果突然就這麽賴在了餐桌邊。

會選擇餐桌腿而不是其他什麽東西,大概是因為布拉格維奇家裏的餐桌是固定在原地的——隻要牢牢抱住的話,就絕對不會被拉走。沙發的話會連同沙發一起被搬走,所以不行;至於門或者門框,也會因為握力不夠被拉下來吧。

能在瞬間考慮到種種情況,並選擇最佳方案,真不愧是芙蕾多妮卡。

這樣感歎著的洛塔爾當然不會知道,芙蕾多妮卡會抱住餐桌腿完全隻是因為離餐桌比較近而已。

不不不、不對,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搖搖頭,洛塔爾露出一副討好的表情,拍了拍沙發。

“芙蕾多妮卡,不要這樣嘛。你過來,我慢慢給你說說去上學的好處,這邊還有零食可以吃哦。”

雖然他已經記不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念過書就是了。

“不要!變態!惡心!便秘男!死魚眼!惡魔!滾開!平時就很惡心可是現在特別惡心!”

“拒、拒絕得好幹脆!啊哈……啊哈哈……”

還附帶了厭惡的八連擊。

“為、為什麽這麽抗拒啊,隻是去念書而已,也不會有什麽損失吧?”

“複雜又麻煩人際關係!完全沒必要做的作業!閉著眼睛都能拿滿分的考試!而且時間也被固定死了!”

竟、竟然完全沒辦法反駁?!

先不說人際關係。隻要用心的話,以芙蕾多妮卡的外表跟情商,就算無法成為整個班級的中心,也不會淪落到被孤立或者被欺負的情況。

芙蕾多妮卡一直以來看的書都是九重家裏的那些專業書籍,各種領域都有涉及,都是些洛塔爾看著就犯困的那一類書。而且據九重所說,芙蕾多妮卡學習並理解這些知識的速度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達到的。的確是沒有再去學習更簡單的知識的必要。

關於時間的話,大概是希望能第一時間看到唯吧。

這下可有些難辦了。

洛塔爾左手托腮,斜眼看著芙蕾多妮卡。

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跟唯那麽說了,沒想到立刻就出師不利。雖說一開始就已經預料到會拒絕,可洛塔爾卻完全沒想到芙蕾多妮卡會如此強烈的抗拒去念書這件事。

看來要稍微轉變一下戰術,直球不行的話,就從側麵一點點地攻略吧。

“嗯嗯,芙蕾多妮卡不願意去學院的理由我已經完全理解了,非常徹底地。”

洛塔爾向她低頭。

“讓你去做不願意做的事情真是非常抱歉,對不起,芙蕾多妮卡!”

“……”

餐桌下的金發小天使沒有搭理他,而是皺著眉,以非常不信任的眼神觀察著他。“看你還有些什麽花樣”,就差這麽說出來了。

“啊啊——說得也是,我家的芙蕾多妮卡這麽可愛,頭腦又是一等一的棒,確實是沒有去那種學院念書的必要。”

“說、說誰是你家的呢!把話說清楚!芙蕾多妮卡是布拉格維奇家的!”

“是是是,是我說錯了,抱歉。”

即便是小孩子也能輕易察覺的,毫無誠意的道歉,洛塔爾的演技實在是很差。

“不過,也沒有人說過上學就隻有學習啊,考試這些內容吧。你覺得無聊或者麻煩的部分或許隻是上學的一小部分而已,其他應該還有很多可以嚐試的新東西才對,比如說試著交個新朋友?”

“人際關係……”

“不是指一般的同學這種啦,而是更深的,類似你跟格羅瑞雅的這種關係。”

即便是抗拒去上學也無法阻止洛塔爾繼續勸誘,芙蕾多妮卡發出了“唔”地低吟,靜靜思考著。

“可是我已經有格羅瑞雅了呀,而且學院裏也沒有像格羅瑞雅跟芙蕾多妮卡這樣的……”

相互廝殺過,現在又和解了的兩個女孩都不是人類。

一個人是類似魔導兵器的存在,另一個則是自動型人形兵器。

能夠互相坦誠自己最真實的一麵,不用害怕異樣的眼光,這樣的人,在學院裏根本就——

不會有吧。

“那天,芙蕾多妮卡被格羅瑞雅打敗的那天,如果出現在那裏的人不是洛塔爾的話……”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會說些什麽,會做些什麽,臉上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呢?是害怕得立刻逃掉,還是通知治安官,或者像洛塔爾那樣抱住她呢?

“我是不知道你這小腦袋裏在想些什麽啦,不過你還沒有告訴唯吧?”

她不是人類,甚至連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麽。

芙蕾多妮卡沒有出聲,鼓起臉頰數起木地板的紋路。

“不說話就當你是承認咯?”

“……芙蕾多妮卡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麽!”

坐在地板上的少女不情願地說著。

“真是個騙小孩的大壞蛋!”

“哦?是嗎,那你說給我聽聽?”

繼“便秘男”、“死魚眼”等一係列讓人討厭的綽號之後,又一個新的綽號。

該不會每次促膝長談的時候都會收獲這樣一個綽號吧?

如果會變成那樣,這樣的對話次數還是盡量減少一點比較好。

“才不要!芙蕾多妮卡才不會上當呢!你隻是想騙芙蕾多妮卡自己說出來而已!洛塔爾這個大騙子!”

在知識上,無論是量還是質都遠遠超過洛塔爾的芙蕾多妮卡,果然如同自己所說,是個小孩。

“沒關係。”

洛塔爾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也不在乎這一兩個綽號了。

“那就我來說唄。”

“不許說!不許說出來!”

一臉委屈地想阻止洛塔爾,卻又因為害怕被抓起來而不敢離開桌子的芙蕾多妮卡——

可惡,為什麽會覺得好、好可愛……

連洛塔爾都這麽覺得,那就真的是這樣了。

“可是你又不說,那就隻好我來說咯。”

“……你敢說,你說了的話……說了的話,芙蕾多妮卡一輩子都不要再理你了!”

沒有跟洛塔爾戰鬥過的記憶,但芙蕾多妮卡的直覺告訴她,自己打不過這個讓人火大的家夥,於是隻好放出這樣的狠話。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要說什麽,卻一直這樣糾纏不休。

心結還是需要自己來解,這樣思考著的洛塔爾是希望芙蕾多妮卡能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可她遲遲不願意說出來就表示她還不願意麵對這個問題。

魔導戰爭之後,兒童保護法之類的法律已經不再存在,不過,果然小孩子還是要有一些約定好的特權才對。

“一輩子也太嚴重了吧!一輩子!”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那也沒辦法了,這“特權”就讓她再行使一段時間吧。

“就是有這麽嚴重!芙蕾多妮卡自己的事自己能做好,不用洛塔爾來操心,多管閑事。”

空出一隻手朝洛塔爾做鬼臉,另一隻還牢牢抓住桌腿。

看到如此笨拙的芙蕾多妮卡,洛塔爾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出聲來。

她難道是在害怕自己把她綁去學院嗎?

“是嗎,明明自己一個人連衣服都穿不好?”

“噓——不要說這麽大聲!會被唯姐姐聽到的!”

“我不過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很奇怪,怎麽想都應該是天才兒童的芙蕾多妮卡卻不會自己穿衣服,讓她自己一個人穿的話,不僅費時間,而且絕對會穿錯。

據說還有一邊推論複雜公式一邊脫衣服的天才兒童,芙蕾多妮卡這種程度其實也算還好吧。

一開始芙蕾多妮卡毫無自覺,但隨著被唯糾正的次數越來越多,她才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芙蕾多妮卡一直沒把這件事告訴唯,甚至不惜拜托洛塔爾幫她換衣服,原因是“不能連這種事都麻煩唯姐姐”。

期間倒是有“吵架之後不讓洛塔爾幫忙換衣服”的時期,但沒過多久芙蕾多妮卡就屈服在了自己的無能之下。

除去唯自己提出要幫芙蕾多妮卡換衣服或者打扮的時候,唯認為“芙蕾多妮卡自己穿好的衣服”,其實都是洛塔爾偷偷幫忙的。

在這種不痛不癢的地方意外地非常認真。

更奇妙的是洛塔爾竟然能熟練地幫芙蕾多妮卡換裝,甚至還能綁出非常漂亮的蝴蝶結,這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打不起精神來。

順便一提,少女身上可愛的粉色睡衣當然也是洛塔爾幫忙換的。覺得今天特別累的唯似乎想要多泡一會兒,芙蕾多妮卡才一個人先出來的——看來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嘖!”

無法反駁,而且之後估計也會再拜托洛塔爾很長一段時間,芙蕾多妮卡隻能不爽地咂咂嘴。

接著,她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

“喂,我可還沒放棄說服你去上學,就這麽從桌子底下出來真的好嗎?還是說想通了,願意去上學了?”

“芙蕾多妮卡跟你說的廢話太多了,口渴,要喝水,中場休息!”

“啊,這樣……你應該提前說一聲嘛,害我白激動了一小下。”

洛塔爾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扭動了一下身子,站起來走到廚房,用玻璃杯裝了一杯水之後站在芙蕾多妮卡身邊。

“那我也順便喝一杯吧,總感覺還得繼續啊。”

捧著自己專用的馬克杯,少女沒有搭理這個人。

現在是氣氛微妙的喝水時間。

——咕咚咕咚

——……

潤完喉嚨,兩個人把杯子放回原位,再分別回到了雙方一開始在的位置。

“芙蕾多妮卡!”

“我是不會去的!打死你我也不會去!”

已經逐漸變味的勸誘之旅還在繼續。

“不過你想想,唯不是不準你一個人用廚房嗎?學院裏有料理課,你學會之後就可以親手做飯給你的唯姐姐吃了!”

“芙蕾多妮卡現在就會!隻是唯姐姐不讓做!”

“學院裏還有手工課!學會之後可以親手做小禮物送給唯!”

“芙蕾多妮卡現在就會!之前就已經送過了!”

“不僅可以學到料理,還會教你烤餅幹!可以親手做給唯吃!情人節還可以做手製巧克力送給她!為什麽我沒有禮物!”

“情、情人節……唔!可是唯姐姐還是不會讓我用火!更別提烤箱了!因為你又不是唯姐姐!”

“可惡!裁縫課可以教你做衣服,說不定能治好你不會自己穿衣服的毛病!”

“咱們說好不提這個的!”

“可以加入各種各樣的社團培養興趣愛好!”

“比如說呢!”

“園藝部可以讓你把院子裏的向日葵照顧得更好,雖說現在已經變成我的工作了!可以的話請你接回去!”

“怎麽可能啊!你想太多了!腦袋裏裝空氣的凡人!”

“手藝部可以讓你學會製作小禮……”

“這個之前已經說過了!”

“是嗎!那你還可以跟文學部的學姐一起揭開謎題,寫故事給她吃!”

“那不是自找麻煩嗎!芙蕾多妮卡一點也不想寫小說!”

“教練……”

“想學什麽自己學去!”

“會有體重隻有5KG的傲嬌毒舌美少女從天而降到你懷裏!”

“芙蕾多妮卡隻相信科學!也不想一輩子過著被毒舌的生活!”

“成為黃段子學生會的副會長!或者把學生會的四位名少女單方麵地當做後宮成員,坐在學生會室裏整天聊天!”

“你都在跟一個孩子說些什麽啊!第二個也太可憐了吧!”

“不想試試跟朋友們一起做遊戲!通宵寫劇本嗎!”

“芙蕾多妮卡自己一個人就能辦到了!而且熬夜的話會長不高的!”

……

……

……

“哈……哈……哈……真是倔強的家夥啊!”

“……嘶……你、你也不賴!”

仿佛進行過一場世紀大戰,氣喘籲籲的兩個人互相注視著對方。

理解與認同,從對方眼中隻能看到這些。

“是你贏了,不過……咳咳……這並不意味著結束,一切……才剛剛開始。”

洛塔爾顫抖著,緩緩朝芙蕾多妮卡豎起大拇指,隨後兩眼一翻,無力地向後倒下。

“唔咕!”

“……還以為會輸呢,以這樣的形式……你也應該沒有遺憾才對。安心地去吧,我會照顧好你妻子的。”

盡管看上去很虛弱,可勝利者還是露出微笑。

舒舒服服地泡完澡,換好衣服之後來到客廳的唯麵前,就是這樣的情形。

“那個,你們兩個在幹嘛?”

“唯姐姐!”

芙蕾多妮卡立刻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撲進了她的懷裏。

如同被芙蕾多妮卡撲散了一般,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在空間中彌漫開。

“之前兩個人一起看的黃金檔裏的劇情,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不要在意,還有,抱歉。”

依舊躺在地板上,洛塔爾揉了揉鼻子,淡然地說著。

“已經不是可以胡鬧的年紀了,還這樣做的確是有些不合適。不過,隻是模仿劇情的話,也不用特意道歉吧?”

唯睜大了眼睛,不解地說著,一邊把之前用白毛巾包好的頭發放下來。

躺在地板上,被茶幾擋住身體的洛塔爾那邊沒有動靜,看來這下是真的“去了”。

“唯姐姐!洛塔爾那家夥竟然想送芙蕾多妮卡去什麽士官學院上學,這樣他就好獨占你!你快好好說說他!今晚讓他睡玄關!不!睡沙發!”

竟然還有這樣的原因嗎!女孩子難道從這個年齡開始就學會嫉妒了?

躺在地上洛塔爾默默哀歎。

另外,讓洛塔爾睡沙發而不是睡玄關並不是芙蕾多妮卡良心發現,也不是心疼他,隻是單純地認為睡沙發比睡玄關可憐。

“獨、獨占什麽的……”

唯在意的重點也歪掉了,還順勢臉紅起來。

“唯,別在那裏傻站著了,快宣布死刑吧。”

“死刑……是?”

一臉天真的芙蕾多妮卡還還沒意識到即將來臨的暴風雨。

“去上學是唯的意思,我隻是個傳話的!”

“唯……姐姐?”

茫然地,緩緩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唯。

“哦,原來是在說這個。真是的,洛塔爾,居然不等我,一個人就跟芙蕾多妮卡說了。”

恍然大悟的唯裝作生氣的樣子埋怨洛塔爾一個人偷跑,看來她絲毫沒注意到現場氣氛。

稍後。

“不——要——!”

躲在餐桌下,似曾相識的尖叫再次穿透房屋,在原本寂靜的夜空中掀起了漣漪。

三個人一直折騰到半夜,芙蕾多妮卡才終於在唯的勸說下勉強同意了。

不過,芙蕾多妮卡點頭之前,唯神色複雜的一句話讓洛塔爾有些在意。

“之前,洛塔爾說過會幫我說服芙蕾多妮卡的,對吧?”

得到了他“沒錯啊”的回答之後,唯悄悄在芙蕾多妮卡耳邊說了些什麽。

“真的嗎?”

這樣小聲問著的芙蕾多妮卡看到唯點頭之後,才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那好吧,芙蕾多妮卡去上學就是了。”

難不成是要我去陪讀……洛塔爾轉著眼睛,開始擔心起自己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