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正在廚房裏一刻不停地忙碌著。

過去,唯隻有在九重家做飯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是在做飯,其他時候都隻是“將食物加工到可以食用”而已。

一個人在大都生活雖然不算辛苦,可真的讓人覺得很寂寞。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也開始在這邊的家中享受起料理的過程了呢?

答案根本不必說出來,也不必刻意追求成文字,她此刻的心情就是最好的解答。

光是“讓重要的人吃到自己親手製作的飯菜”這點就讓她感到十分滿足了,如果能再聽到一句“好吃”的話……

事實上,這句話她已經快聽出繭了。可不知道為什麽,她一點都不覺得膩。

這樣的日子如果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今天可是個重要的日子呀,萊因哈特。”

輕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是唯的媽媽教給她的,唯看了一眼趴在客廳中飾演地毯的巨型黑狼。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萊因哈特以低鳴回應,一動不動,慵懶十足。

時間接近正午,擁有一身厚重皮毛的萊因哈特在院子裏完全待不下去,早在十點左右就自己打開客廳的落地窗進到了屋裏。

電視櫃旁邊放著半個毛氈,那是芙蕾多妮卡收集萊因哈特身上掉的毛做,對萊因哈特來說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在那裏一樣。這讓它感到有些不自在,隻好把鼻子朝著廚房的方向。

說起這個毛氈,萊因哈特對它不感冒的原因還有一個——它差點因為這個毛氈被芙蕾多妮卡剃光身上的毛,一人一狼從院子裏鬧到家裏,又從家裏鬧到院子裏,最後才好不容易被唯從那個小妖精手裏救出來。

客廳的落地窗已經很久沒有上過鎖了,這習慣是在萊因哈特來到這裏之後才漸漸養成的。

盡管在這裏有些不好的回憶,對唯來說卻已經曖昧不清。或者說,她自己也不太清楚那個瞬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在九重的監工下,由拉比特們重新修繕過的客廳看起來跟以前並無二致,但這個家早已不再是以前那棟徒增寂寞的房子了。

洛塔爾在這裏,芙蕾多妮卡在這裏,還有萊因哈特,再加上時不時瞞著九重偷偷溜過來改善夥食的格羅瑞雅,有時候甚至會熱鬧到“擾鄰”的程度。

“哼哼,萊因哈特你一定不知道吧。今天可是芙蕾多妮卡跟洛塔爾順利通過入學測試的日子,不好好慶祝一下可不行!”

對“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能夠順利通過測試”這點,唯沒有任何懷疑,所以今天她才特意請假在家。

突然有工作要做?

那當然是騙洛塔爾的,不然洛塔爾怎麽會老老實實帶芙蕾多妮卡去參加測試呢?

在校門分開之後唯就立刻回到家中著手準備用來慶祝的大餐了。

原本窩在南哈納西鎮做著什麽研究的九重跟格羅瑞雅也被她強行邀請過來,算算時間,應該快到了才對。

唯抬頭看了看掛在客廳牆上的時鍾,時針已經非常接近12點了。

“哎呀,得再快一點才行。”

唯不自覺的自言自語起來的同時,門鈴聲從玄關的方向傳了過來。

不是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因為他們有鑰匙。

也不是九重,他一般都是直接從院子這邊進來。

會這樣按門鈴的就隻有格羅瑞雅而已。

“啊……誒?已經到了嗎?”

唯手裏還拿著勺子,稍微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萊因哈特,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幫忙去開一下門嗎?“

這樣拜托完之後,唯開始把做好的料理裝盤——真是好忙。

開個門並不是什麽麻煩事,萊因哈特當然不會懶到連這點事也不做。不如說,唯的話還沒全部說完,它就已經踱著小步朝玄關出發了。

“我帶了土特產——是萊因哈特呀。”

格羅瑞雅的聲音從玄關那邊傳來的同時,九重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院子裏。

“九重爺爺。”

注意到老獸人的身影,唯的臉上露出笑容。

“啊,我這邊還有些忙,暫時走不開……”

“沒事沒事,我還沒老到需要自己的寶貝孫女扶著進屋子的程度呢,哈哈!”

以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眼的恐怖傷疤,穿著寬大連帽長袍的九重擺了擺手,爽快地笑著。

格羅瑞雅的確是與九重同行,可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直接從院子這邊走,原因不明。

九重這邊不用開門,不過會稍微多走幾步。

最終,格羅瑞雅幾乎是跟九重同時進到客廳裏。

“大姐姐,中午好呀,我帶了土特產!”

格羅瑞雅先是從走廊那邊探出了腦袋,隨後伸出提著口袋的手晃了晃,一副俏皮的樣子。

完成了唯交代的任務之後,回到客廳的萊因哈特自顧自地朝角落走去——原本還算寬大的客廳在九重進來之後就顯得有些擠了。

“誒,嗯。是什麽呀?“

“還能是什麽,那邊能算得上是土特產的除了花就隻有竹筍了吧?”

九重攤了攤手,隨意找了塊地方坐下。

“啊!九重大人不要搶我的台詞啦!而且我也不是準備這麽說的!“

“那我就不算搶你的台詞吧。”

“可是九重大人已經把我帶的土特產是什麽說出來了!”

格羅瑞雅嘟著嘴,十分不滿九重一下子就把土特產的真名暴露了出來。

“況且,那個小鎮的土特產才不止是花跟竹筍——不對,竹筍才不是南哈納西鎮的土特產呢!竹筍是格羅瑞雅特產的名物,是隻有格羅瑞雅才會帶來的特產!”

自律人偶少女雙手叉著腰,以一副了不起的姿態說著。

“還有還有!南哈納西鎮的特產除了花,還有比如說,花幹呀、花幹呀、花幹呀……“

掰著手指數著特產的格羅瑞雅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說的都是同樣的東西。

她今天特意穿著跟芙蕾多妮卡款式差不多的連衣裙,兩人的區別主要在於連衣裙的顏色。

芙蕾多妮卡是白色,而格羅瑞雅則是帶著蕾絲花邊,稍顯成熟的黑色。在黑色連衣裙的反襯下,少女原本偏白的嬌嫩肌膚顯得更加誘人了。

“這孩子還真是跟芙蕾多妮卡越來越像了啊。”

九重有些無可奈何地看著格羅瑞雅,然而眼神中卻透著寵溺。

“兩個人經常在一起玩的話,相互之間有些影響也不奇怪呀。”

唯搭話的同時手上也沒有停下來,將裝好盤的料理放到了靠近餐桌的大理石台麵上。

“九重爺爺,幫我接一下。”

“沒問題……哦哦。”

將比自己手稍小一點,帶著淡藍色花紋的盤子接過去,自九重口中傳出了輕微的讚歎聲。

“這不是蜜汁雞翅嘛……哦哦……好懷念呀……”

“隻是憑著記憶試著做了下,不過我想味道應該不會太差——不可以偷吃喲,九重爺爺。”

即便沒有看,唯也知道九重的魔爪正在接近那些誘人的雞翅膀。

“嘶……才,我可不會做這種事,畢竟是長輩來著……”

“說這種話之前,九重大人還是先把口水擦一下比較好哦。”

格羅瑞雅搶先以沒有起伏的聲調說著,提著本人的特產靠到了廚房這邊。

“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大姐姐?”

“唔……那格羅瑞雅就幫忙擺一下餐具吧?”

“知道了,那這些土特產要放到哪裏呢?”

白色長發搖晃著,少女歪起腦袋繼續發問。

“我看看……好新鮮的樣子,難道是今天早上采的?”

“沒錯沒錯,格羅瑞雅今天天還沒亮就去屋子後麵的竹林裏采竹筍了,也就是那首歌裏唱的,采竹筍的小姑娘,背著一個大竹筐——雖然她沒有背竹筐就是了。”

九重的解釋中夾帶著幾分得意,就好像那些竹筍是他去采來的。

“這樣啊,真是辛苦格羅瑞雅了呢。”

唯笑著摸了摸采筍小姑娘的腦袋。

“那我待會兒涼拌一點,剩下的就醃起來好了,那個叫什麽來著……哦,對,泡椒竹筍。醃好了之後還可以給九重爺爺拿去當下酒菜,不對,是喝汽水的時候可以吃。”

“嗚嗚……老頭子我好感動。”

九重一邊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一邊再次偷偷朝雞翅膀伸出爪子。

“所以說,不可以偷吃啦!九重爺爺!”

“沒、沒有啦,我就是看看我的手要放在哪裏比較好,嘿嘿。”

拍打著自己的手背,九重念叨著“怎麽就管不住這手呢”。

唯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玄關那邊再次響起了聲音。

格羅瑞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露出相同表情的還有唯,九重則是不著痕跡地咂了下嘴,在這之後臉上又泛起了迷之笑容。

至於萊因哈特,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好像無論發生什麽都沒辦法讓它動一下。

“唯姐姐,我回來——是格羅瑞雅!”

芙蕾多妮卡似乎是發現了玄關的黑色涼鞋,稍微頓了一下之後便驚喜地叫了起來。

“芙蕾多妮卡!”

格羅瑞雅也噠噠噠地跑出去迎接。

兩個人在玄關處相互撞了撞對方的胸部以示問好。

用洛塔爾的話來說就是,“真不知道她們是在什麽地方學到的這種打招呼的方式”。

不過這樣的問候似乎隻會用在芙蕾多妮卡跟格羅瑞雅兩人之間,倒是不用擔心引發什麽問題。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她們完全不會在意周圍的場合,但凡兩個人間隔一段時間之後再見麵的話,無論在哪裏,她們都會這樣做。

於是,洛塔爾每次見到她們的問候禮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某次在空港被注目的遭遇。

那次還真是讓人胃疼。

“還是沒變呢。”

“你也沒變呢。”

說完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之後,兩個人一起咯咯地笑出聲來。

習慣之後的洛塔爾會盡量不參合進去,不如說他從一開始就選擇了無視。

“我說你們兩個,要敘舊的話別在這邊礙事,去樓上或者客廳都可以。”

按著兩名少女的腦袋將她們移動到旁邊,洛塔爾徑直朝格羅瑞雅過來的方向走去。

“嗨嗨,洛塔爾先生。”

然而他還沒走出幾步就被格羅瑞雅叫住了。

“嗯,怎麽了?”

洛塔爾回頭的時候,發現一黑一白的兩名少女十指交纏地抱在了一起。

格羅瑞雅臉上泛著粉紅,雙目濕潤地微微上揚地注視著他,作為對比非常明顯的芙蕾多妮卡則是一副有些怪異的表情——如果說那是在笑的話,嘴角未免太僵硬了一點,看起來就像是在強忍著笑一樣,可是跟強忍著笑的表情比起來,又有些微妙的區別,似乎還有點慌張的成分夾在裏麵。

“怎麽樣?”

“怎麽樣……是說什麽怎麽樣?”

洛塔爾幾乎是立刻反問,同時放棄了思考。

他一向搞不太懂這兩個家夥的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此刻尤為明顯。

“那這樣呢?”

一邊說著,格羅瑞雅緩緩抬起大腿,纏在了芙蕾多妮卡身上。黑色蕾絲花邊的連衣裙下擺隨著格羅瑞雅的動作一直褪到了大腿根部,於是,蔥荑般的大腿與線條柔和的小腿便整個暴露在了洛塔爾的眼前。

“嗯……”

對此,洛塔爾交叉起雙臂,低聲沉吟著。

就這樣過了大約五六秒的時間。

“哦哦,我明白了。是想說芙蕾多妮卡能把你抱起來嗎?那也是當然的啊,不要說抱你了,我覺得芙蕾多妮卡大概連萊因哈特都能抱起來。”

畢竟是連那種肌肉男都能一擊撂倒的家夥,雖然也有對方覺得芙蕾多妮卡是個小孩子而掉以輕心的原因在裏麵,但芙蕾多妮卡的實力本來就遠不止如此,會發展成那樣倒是一點也沒有讓洛塔爾覺得意外。

僅憑外貌來看,格羅瑞雅要比芙蕾多妮卡年紀大——不過也隻有一兩歲左右的差距。身高的話,也是格羅瑞雅稍微高一點,這種體型的自律人偶的確是有相當的重量。

不過,特意告訴他這種事是想怎樣?

洛塔爾的回答讓兩名非人的少女二人組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就這麽愣在了原地。

“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進去了,你們兩個最好也別磨蹭太久。”

抓了抓頭發,洛塔爾丟下了她們。

“哎呀……失敗了。”

格羅瑞雅低聲呢喃著,從手臂中抽出了一本卷起來的雜誌。

將雜誌展開,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行醒目的標題上。

——如何讓他驚喜?!心跳不已的POSE大合集!

“還以為能夠看到洛塔爾先生臉紅的樣子,有點可惜呢。”

看上去很認真地總結著,格羅瑞雅這才注意到身邊好友的身高突然嚴重縮水了。

準確來說,應該是芙蕾多妮卡得到解脫之後立刻捂住自己的臉,弓著身子趴在了地上。

“芙蕾多妮卡?”

讓手臂恢複原狀的同時,試著叫了下對方的名字,卻沒有回應,格羅瑞雅帶著好奇的眼神蹲了下來。

“怎麽了?”

她沒有問“是不是不舒服”,因為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是絕不會“不舒服”的。

芙蕾多妮卡依然沒有回應,於是格羅瑞雅試著摸了摸她通紅的耳朵。

“唔……好燙,比正常的溫度高了大約五百二十一度呢。”

“怎麽可能啊!那種溫度的話不是早就開始融化了嗎!”

“對話機能還能正常運作呢……順便一提我剛剛說的是華氏溫度哦。”

格羅瑞雅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就算是絕對溫度也高過頭啦!”

芙蕾多妮卡終於抬起頭來,臉色通紅的她眼角還泛著一點淚光。

“啊啊啊啊……為什麽會突然要芙蕾多妮卡做那種事呀,為什麽非得擺出這麽羞恥的姿勢給那家夥看呀!”

格羅瑞雅事前沒有跟芙蕾多妮卡溝通過,僅僅是在洛塔爾將擋路的兩人挪開的數秒中交代了要做的事,在芙蕾多妮卡反應過來之前便予以實施了。

稍遲了一點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有多讓人害臊,芙蕾多妮卡沒能立刻做出任何其他的動作。

原因大概是爆表的羞恥感吧。

僅僅對兩人的動作進行評價的話,那的確是非常煽情且容易令人遐想的姿勢。

然而對洛塔爾似乎沒有任何效果。

所謂聖賢並不是指洛塔爾那樣的人,區別隻在於對象不同而已。

“原因當然是就像之前說的那樣,想看洛塔爾先生臉紅的樣子呀?”

“那種死魚眼臉紅的樣子究竟有什麽好看的啊……”

恢複的速度很快,芙蕾多妮卡一臉不爽地望著洛塔爾消失的方向。

“芙蕾多妮卡還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呢,這是浪漫啊,浪漫。”

“浪漫這種程度的東西芙蕾多妮卡還是知道的!”

金發少女不服輸地爭辯起來。

“你看,洛塔爾先生一直都是那副‘欠揍’的表情吧,如果能讓他臉紅的話,不是會很有趣嗎?”

白發的少女無視了她的話。

“所以,那應該是‘有趣’而不是‘浪漫’吧。”

“對我而言那就是浪漫啦!”

“格羅瑞雅對浪漫的定義太模糊了!”

“正是因為模糊,所以浪漫才是浪漫呀!”

“啊啊……這樣是不對——”

就在兩名少女因為一個詞的定義快要爭執起來的時候,客廳那邊傳來了相當誇張的笑聲,爆笑聲。

是九重的聲音。

“什麽啊你那身衣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家、家事?噗……噗哈哈哈哈……不、不行了……喘、喘不過……氣來了……你就這麽喜歡家事?哈……哈……”

“啊啊!老不死的東西!不準笑!你以為是誰的關係我才會穿這麽丟臉的衣服啊!”

隨之而來的是洛塔爾仿佛會將房頂掀起來的咆哮。

“……原來洛塔爾不喜歡我為你準備的衣服嗎……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呢……明明……明明是特意……”

稍後是哭著從客廳那邊跑出來,毫不停留地逃出房子的唯。

“啊!可惡!不是這樣的!唯!”

在那之後是追著唯跑出去,依舊穿著“家事”T恤的洛塔爾。

“其實我!超喜歡這件衣服的啊!”

好像間隔時間超短的過場動畫一樣讓人目不暇接。

“我說,芙蕾多妮卡,不追……”

格羅瑞雅本來是想問“不追上去沒關係嗎”,但她身邊突然沸騰起來的負麵氣息讓她把後麵幾個字咽了回去。

“……那個變態死魚眼混蛋,竟敢惹哭唯姐姐,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最後,以相當驚人的氣勢,渾身散發著可怕氣場的芙蕾多妮卡也衝了出去。

“哎呀……事情似乎變得相當麻煩起來了呢。”

格羅瑞雅慢吞吞地踱著步子回到客廳,發現九重正悠閑地品著茶,於是也向要了一杯。

“九重大人。”

“嘶——嗯?”

“茶點,雖說現在帶著的隻有仙貝……要來點兒嗎?”

“哦哦,還真是方便啊,格羅瑞雅。”

“這都是九重大人的功勞。”

“這茶可真不錯,嗯,不錯。”

“話說回來,依舊是和平的一天呢。”

“這種陳詞濫調可不怎麽適合你這樣的小姑娘呀。”

兩人雙雙眯起眼睛,一邊品著茶,一邊吃著從格羅瑞雅另一隻手臂中拿出來的仙貝,感歎著生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