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爾?”

清晨,坐在玄關整理裝備的洛塔爾身後突然響起了聲音。

今天入學之後的第一個休息日——其實就是第二天。

“這麽早就要出門?是有什麽事嗎?”

“吵醒你了?”

洛塔爾回過頭去,注意到了站在二樓的樓梯拐角的唯。應該是剛起床的樣子,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棕色的長發亂亂散開,身上的衣服也還沒有換,穿著的是洛塔爾看過很多次的輕薄睡裙。

“不會,我是自己醒的。”

唯搖了搖頭,隨後走下樓梯,來到洛塔爾身邊側身跪坐下來。

“那就好。”

洛塔爾扭頭看了看她輪廓分明,帶有一點點慵懶的側顏。如果不早起的話,是看不到唯這樣的表情的,這也是他漸漸變成這個家裏起得最早的那個人的原因。

“是這樣的,傭兵協會那邊似乎有指名的委托,我要過去看一下。”

“指名的委托啊……感覺好厲害的樣子,就是說‘非洛塔爾不可’的意思?誒……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厲害了?”

唯的眼睛閃閃發光。

“也不是那麽厲害的事情啦。”

其實超麻煩的,而且一點都不想去,因為聯絡他的人是那個卓璃。

即便是洛塔爾本人沒那個意思,但站在無法讀心的唯的角度來看,剛剛那句話的確是害羞的表現。不過唯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她挪動身子來到洛塔爾身後,全身放鬆,將額頭靠到了洛塔爾寬厚的背上。

“……唯?”

感受到後背傳來的觸感,洛塔爾愣了一下。

“嗯?”

“突然這是怎麽了?”

“這是夢遊。”

能感受到洛塔爾說話時的震動。

唯很早就想這樣做的。雖說從事著教師這樣的工作,但在這之前她是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啊,跟自己喜歡的人撒撒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吧。

“什麽?”

“我在夢遊,所以無論做什麽都可以。”

唯一邊回答,一邊感受著身體周圍的溫度漸漸升高,心想這樣果然真的很讓人害羞啊,現在的她隻能做到這種程度啦,再進一步的話大腦會變得一片空白吧。

洛塔爾沒有再答話,他盡量保持不動,好讓唯可以靠得舒服一點。

清晨的空氣安靜地發酵,時間仿佛靜止了。

“你們……你跟柳黛同學在那之後……說什麽了?”

過了好一會兒,唯才再次開口。

“啊,你說那個啊。”

告訴她實情的話,這個人大概會羞愧而死吧,她當時說得那樣篤定,讓洛塔爾都不由得相信是真有那麽回事了。

然而事實卻不是那樣,根本不是迷茫或是其他什麽複雜的情緒,而是異常普通的“對他們招待她這件事感到不解”而已。

唯的行事風格跟動機有時候的確是很奇怪,這點洛塔爾無法否認,況且他也不覺得那有什麽不好的——隻要不做類似“給荒獸治療”這種危險的事就行。

“已經解決了。”

“誒——”

“為什麽又發出這種奇怪的聲音了啊?”

“那樣的事情,原來是這麽容易的嗎?”

別的不說,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笨蛋這種事洛塔爾還是相當在行的。

“哦,當然啦,你也不看看自己拜托的人是誰。我可是那個被人‘指名委托’的大傭兵洛塔爾啊!”

為了唯的身心健康,洛塔爾隻好獻上自己的心靈作為祭品。

待會兒要不要找個沒有人的地方解放一下宵晝?

有那麽一瞬間,洛塔爾認真考慮著這個方案,但想到那實在是太不可控,於是隻好放棄。

“正是因為是洛塔爾,所以才……”

少女懷揣私心,低聲呢喃。

“抱歉,剛剛沒怎麽聽清,你有說什麽嗎?”

“沒什麽,我馬上就要醒啦。”

“還能這樣啊?”

洛塔爾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有什麽不滿嗎?”

“不,沒有,這樣挺好的。”

洛塔爾隻是單純說出了自己此刻的想法,算是無心之言,卻讓唯稍微冷靜下來的大腦溫度回升。

真是的,讓人家怎麽接話啊……

嘴角泛起了微甜的笑容。

好滿足。

心也好,胃也好,全部被溫暖的感覺填滿。

下次試試肩膀吧。

這樣想著,唯抬起了頭。

“醒了?”

“……洛塔爾,我發現你有時候很壞誒。”

她佯裝生氣地輕捶了一下洛塔爾的背。

“那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無視了少女的嬌嗔,洛塔爾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再拖拉下去他大概就沒辦法邁開腿了吧,這樣的時間是會讓人著迷的。

“嗯,路上小心。”

說完,唯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麽,趕緊又喊了他一聲。

“洛塔爾,中午……是回家吃嗎,還是說在外麵吃?”

她並不是第一次問洛塔爾這個問題,但不知怎麽回事,今天說這話的時候,感覺跟平時不同。

該怎麽說呢?

啊!仔細想想,這不就像是……妻、妻子對馬上要出門的丈夫……說的話嗎!

想到這裏,依舊坐在地板上忘了起來的唯雙手捂住突然滾燙的臉頰,害羞地扭動起來。

然而正在開門的洛塔爾並沒有注意到唯的動作,等他再次回頭的時候,唯已經恢複了之前端莊乖巧的姿勢。

“還不知道委托的具體內容,所以我也沒辦法確定,中午就別等我了吧。”

“等一下,洛塔爾。”

唯向前探了探身子,突然叫住了洛塔爾,接著起身,氣勢洶洶地朝客廳那邊跑了過去。

洛塔爾正奇怪的時候,唯又立刻跑了回來,手上還多了一把折疊傘。

“天這麽黑,晚點大概會下大雨吧。”

唯把傘遞給洛塔爾。

“別淋到了。”

“還真是挺黑,芙蕾多妮卡那家夥……會不會被嚇到啊……”

洛塔爾朝外看了一眼。濃厚的黑雲鋪滿了整個天空,像是隨時會壓下來一般。

“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下雨之後,大都也會變得涼快起來了。”

不同於皺起眉嘀嘀咕咕的洛塔爾,看著這烏雲,唯反而有些開心。

“嗯,熱了這麽長時間,也該降降溫了。”

洛塔爾點點頭,將折疊傘裝進褲子口袋。

“那我走了哦。”

“嗯,慢走,路上小心,能趕回來的話還是回來吃飯,我會準備三人份的!”

“噢!知道了!”

目送著洛塔爾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視野中,唯關上了門。

“接下來,是準備早餐——啊,忘記問洛塔爾有沒有吃過早餐了……”

如果沒有吃的話,之後得好好說說他才行。

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處,芙蕾多妮卡背靠著牆坐在地上。

誒?

奇怪。

為什麽自己要躲起來?

為什麽要躲著唯姐姐?

為什麽,在洛塔爾離開之後也沒辦法出去呢?

胸口悶悶的。

這、這是什麽?

為什麽……自己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好奇怪,好奇怪啊。

芙蕾多妮卡,生病了嗎?

無法……理解……

解析……

……不明……不明……

進程終止。

#

柳黛很少會到弧光區來,特別是聚集了各種犯罪分子的十三區。

她深愛著這座由自己養母管理的城市,唯獨厭惡這個所謂的“貧民窟”。

這裏隱藏著太多罪惡,汙濁不堪,令人作嘔。

可是她現在的心情竟然還算不錯。

會特地到這種地方來,是因為被義兄柳白拜托了重要的工作。那是昨天晚上的事——

“小黛,現在有空嗎?”

難得可以準時回家吃飯的柳黛突然被柳白叫住。

“今天該哥哥做飯吧,我才不會幫你打雜。”

“我還什麽都沒有說呢!”

係著荷邊圍裙,手裏拿著鍋鏟的柳白像極了一個家庭煮夫。

“是關於那個人口走私集團的事。”

“誒?!”

一聽是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柳黛瞬間從沙發上翻起身來。

“你不是一直都不讓我插手這件事嗎?”

“怎麽說呢……我改主意了?”

用空著的手撓了撓臉頰,柳白有些言不由衷,然而注意力全集中在話題上的柳黛完全沒能注意到這細節。

“那還不快告訴我詳細的情況!”

“在那之前,幫我洗一下土豆吧。”

“雖說不至於怕你賴賬……”

柳黛遲疑了一下。

“但你應該不會反悔吧,哥哥?”

“難道我在自己妹妹眼中是這樣一個不守信用的人嗎?”

這樣說著,柳白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把裝滿土豆的籃子放到了櫥櫃上。

“你自己決定好了。”

“離我的土豆遠點!”

目前的情況是,柳白跟柳黛兄妹口中的人口走私集團手伸得太長了。最近一段時間圓頂區發生的數起兒童失蹤事件都或多或少跟他們有所關聯。

負責這次調查的小組查清了這個組織潛藏在第十三區,卻無法繼續深入——他們的行動引起了對方的警覺,所以,這裏需要一名麵生的優秀治安官查清他們具體在十三區的什麽地方。

治安官人數不足一直是個問題,無法在短時間內解決。

“哥哥你為什麽不上?你的話,很容易就能解決吧?”

“我有其他的任務,暫時抽不開身。”

這是柳黛聽過很多次的理由,但在柳白“我很期待你的表現”的攻勢下,她樂意之極地接下了這個工作。

不如說她原本一直期待著這樣的機會。

作為見習,一定會是一次不錯的經曆,跟理論派相對,柳黛是實戰派。然而柳黛會對這個事件感興趣的原因並不單單是這樣。

魔導戰爭之後,以走私人口謀取利益的組織日益猖獗。

人口走私是她最無法原諒的犯罪。

她是幸運的,能夠被規則之外從那個充滿可怕回憶的地方救出來,接受正式的教育,鍛煉武技。

可這世上還有很多孩子需要拯救。

所以她必須變強,強到足以站在那個人的身邊,強到足以拯救那些無辜的孩子。

“喲,這是哪裏來的漂亮妹子,陪哥哥們玩一會兒怎麽樣,很舒服的哦?”

柳黛“還算不錯”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

她原本思考著要從什麽地方開始著手調查,事先規劃雖然是不錯的選項,不過也有臨場發揮更奏效的時候。

調查已經被察覺,她又是作為“麵生的治安官”行動,直接前往現場反而最不容易引起注意。況且,時間也不允許她慢慢調查了——雖然大型的人口走私集團要轉移基地是很麻煩的事情,要花去大量的時間,但對方既然已經知道了大都方麵的介入,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沒有經過相關訓練的她能想到這些可以說是非常優秀了,但她還欠缺了一些細節。

沒錯,就比如:一般來說,霧隱大都都立士官學院的學生是不會在休息日穿著學院製服來這種地方的。

“哦呀,仔細看的話,不是挺標致的嘛,怎麽會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難不成……”

為首的混混露出了下流的笑容。

“是來跟哥哥們約會的?”

混混集團哄笑起來。

“最近的混混都起得這麽早嗎?”

“小妹妹,哥哥們不是起得早,是還沒睡呢,要不然你來陪我們睡一下?哥哥們是不會虧待你的。”

“人渣。”

柳黛眯起眼睛。

“不,你們這種人的稱呼裏根本不配有‘人’這個字,渣滓。”

“哎喲嗬,脾氣還不小,怕不是給慣的。今天就讓哥哥們好好教教你貧民窟的規矩。”

雖說是地痞無賴的集團,但其內部多少還是有些默契的。為首的混混這樣說完之後,距離柳黛最近的一名混混伸出手就想抓住她。

他當然無法做到,現在如此,以後就更做不到了。

這些人似乎將柳黛腰間的佩劍當成了空氣。

“啊啊啊啊啊啊——手!手啊!!啊啊啊啊啊——”

殺豬般的慘叫響徹了十三區狹小的街道。

在場的混混中甚至沒有人看清他的手是怎麽跟身體分離的。

“趁我還不想弄髒自己的劍,趕緊滾吧,渣滓們。”

“老四!混蛋!”

混混老大看了看自己的小弟,感覺自己被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上啊!還愣著幹什麽!吃屎嗎!把她拿劍的手給我卸了!”

其餘的混混們紛紛抽出藏在身上的凶器,他們也不是毫無準備。

這樣的行為在柳黛眼中連“可笑”的意義都沒有。

“有遺言的話,趁現在說吧。”

於是,單方麵的屠殺開始了。

與此同時,這條逐漸被染紅的街道上方。

頂樓的邊緣忽然伸出一雙小麥色的緊致小腿。

“這些人是笨蛋嗎,一般來說,那種情況的話,立刻逃跑才是正確的選項吧?你這膚色是怎麽回事?”

“別這麽說嘛,不然人家特意引導他們走這邊的意義就沒有了呀。最近流行這種膚色嘛,就試著變換了一下風格,喜歡嗎?”

“這些家夥是‘新來的’吧,一點規矩都不懂。非常喜歡。”

“誒,沒錯。總計九人,三名東方聯邦,罪名分別是殺人、殺人、殺人,一開始被小黛砍掉手的那個是入室行竊時不小心被家主發現,順勢殺了人家全家——兩名成人,一名剛滿五歲的小孩;站在後麵一點,準備偷襲的那個是仇殺,理由太可笑我就不說——啊,偷襲失敗了呢;外加第一個被小黛殺掉的,單純的殺人狂,實際上,這個團夥本來是有十個人的。接下來是五名墨爾特雷德帝國,這邊就要斯文多了,罪名分別是……”

“行了行了,說說領頭的那個。”

“是呢,本地人,是個強奸慣犯哦。”

“本地人?”

“可他自稱是從東方聯邦來的呢,太不誠實了。”

“本地人還敢對學院的學生出手……緋?!”

“沒錯,他眼中的小黛要性感得多哦,不過具體有多性感就不告訴你了。”

“我說你啊,惡作劇也要適可而止。”

“我才不是特意過來聽你說教的呢,這邊的任務已經結束了,精神波動很穩定呢。我還有其他工作,小黛就交給你啦,不許讓她有任何閃失哦——好忙呀好忙呀。”

這樣說著,柳緋的身體被次元幹涉陣籠罩,隨後消失了。

“噫!”

混混老大已經無法組織語言了。

不、不該是這樣的。

他們本來是尾隨一個前凸後翹的女人來到這條街的,沒想一個拐角就跟丟了。正罵著街的時候,迎麵又過來了一個穿著暴露的美少女。

色心無法平息的他當即就把目標轉到了少女身上,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名少女不僅輕鬆地滅掉了他的團夥,還——

“為、為什麽!”

麵對毫無表情,如同鬼神一般一步一步緩緩靠近自己的少女,他明知道該逃跑,腿卻打著顫,怎麽也不聽使喚。

“為什麽會變成士官學院的製服!”

柳緋離開之後,施加在柳黛身上的術式當然也失效了。

“在說什麽蠢話呢。”

柳黛將劍刃上的血甩到一邊,隨後手起刀落,但感受到的並不是切斷脖子的觸感。

讓她明確自己的行動被阻止的是金屬的碰撞聲。

“老遠就能聞到血腥味,這還真是……”

這聲音是柳黛認識的人。

“柳黛?”

“為什麽攔住我,洛塔爾?”

“……自然而然?”

回應洛塔爾的是閃著銀芒,從左向右的一道斬擊——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不是揮著玩的那種。

“抱歉,我不知道不能開這種玩笑。”

防住不講理的攻擊之後,洛塔爾誠懇地致上歉意。即便如此,他還是站在了柳黛與那個混混中間。

“讓開。”

“不要這麽生氣,先冷靜一點怎麽樣?”

洛塔爾不著痕跡地瞄了一眼柳黛身後。

“雖說我幾乎可以肯定是對方有錯在先,不過這也太……”

殘忍了吧。

他最終也沒能把這幾個字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