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上午的課程結束,學院迎來了喧囂的午休。

班級裏的學生們還沉浸在“真正的會長”熱潮中,洛塔爾預想中的各種情況並沒有發生,各種對策也沒有了用武之地。

如果是平時的話,柳黛自然不會有什麽表示,但今天完全可以說是特例了。

她現在的心情不算太好。

即便如此,帶轉校生熟悉校園的任務還是必須要完成的。這是她身為學生會長的責任與身為班長的義務。

“我們現在所在的是舊教學樓,新教學樓會逐步投入使用,未來會慢慢搬過去。”

柳黛不苟言笑地領著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在舊教學樓的走廊中前進著,他們接下來的目的地是體育館。

一路走來,周圍的學生無論男女,無一不會向柳黛投去憧憬的目光。其中也有跟柳黛打招呼的,後者也以親切的態度回應了對方。

人望還真是高啊,難怪那時候班級裏的那些家夥會有那種反應。

其中當然也有以好奇的眼神看著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的人。

洛塔爾其實挺感激柳黛的。別的不說,單就之前“自爆”吸引了班級裏絕大部分注意力這件事而言——雖說那不是出自人家的本意,但真是替洛塔爾省了好多麻煩。

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好好謝謝她。

不過這個想法估計無法變成現實,因為那是幾乎等於找死的行為。

“洛塔爾。”

跟在他身後的芙蕾多妮卡突然拉了拉他的衣服。

在擔心洗過縮水之前,他或許更應該考慮衣服被拉變形的問題。

“呃……柳黛,這樣叫你行嗎?或者說跟其他學生一樣叫你會長比較好?”

沒有回應芙蕾多妮卡,洛塔爾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

現在是午休,唯昨晚說過午休的時候會在中庭的花園那邊等他們一起吃午飯。

“嗯?”

柳黛愣了一下。

第一學區會直呼她名字的人少之又少——連自己的班導都叫她“會長”,突然被這麽叫了一聲反而有些不適應。。

“啊,可以的,就這樣叫我吧。有什麽要問的嗎?”

“是這樣的,唯——不對,布拉格維奇老師,也就是這家夥的姐姐,跟她約好了要在中庭那邊的花園一起吃午飯。”

“這樣……的確,比起熟悉學區,現在更應該考慮吃飯的問題。是我疏忽了,這就帶你們過去吧。”

柳黛頓了頓,隨即朝他們過來的方向走去。

“好在這裏正好離那邊不遠,不過要稍微往回走一點才行,跟我來,走這邊。”

“不好意思啊,還讓你做這種事。”

洛塔爾跟柳黛客氣的同時注意到了芙蕾多妮卡期待的表情。

“不用客氣。”

保持前進的同時,柳黛扭頭看了看已經走到洛塔爾身前的芙蕾多妮卡。

“比起到處參觀,做妹妹的當然是更希望去見自己的姐姐吧?”

這是她對芙蕾多妮卡說的第一句話,後者也笑著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同樣身為妹妹,她很能理解芙蕾多妮卡的感受。

“我本來是打算稍微晚點兒再帶你們去食堂吃飯的。我們的班級離食堂比較遠,就算是下課之後立刻跑著去也不一定有位置。”

柳黛似乎沒注意到自己話裏的矛盾點。

她之前的確是說了“考慮吃飯的問題”吧?

洛塔爾在柳黛說這完這句話之後注意了一下她的表情——很自然。

明明已經有了“帶他們去食堂”的打算,卻在他提出“要去找唯”之後說“是自己疏忽了”。

該說是太過溫柔還是什麽……不善表達?又或者是天然?

洛塔爾默默地在心中修改著對柳黛的印象。

“會長”的外表下隱藏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柳黛呢?

帶路似乎並不包括在“熟悉校園”裏,所以直到他們抵達中庭,柳黛也沒有再主動解說過什麽。

“是唯姐姐呀!”

隔得老遠就發現了坐在長椅上的唯,這樣叫出聲來的,不用說,當然是芙蕾多妮卡。

注意到唯的同時她就鬆開了原本拉著洛塔爾的手,朝自己的姐姐衝了過去。

“別摔——”

在洛塔爾說完之前,芙蕾多妮卡就已經跑到唯的身邊了,那不是普通的八歲小孩能達到的速度。

“算我沒說。”

稍微注意一點,別做那麽引人注目的事情啊。

當芙蕾多妮卡撲進唯懷裏的時候他還擔心唯會不會就這樣被撲倒,就看到的情形來說,雖然是稍微趔趄了一下,但總算沒有摔倒。是他多慮了。

也對,牽扯到唯的事情,芙蕾多妮卡一向都非常小心。

跟芙蕾多妮卡相互笑著說了些什麽之後,唯抬起頭看向這邊,隨後朝洛塔爾跟柳黛招了招手。

“洛塔爾。”

望著那邊的姐妹,柳黛叫了洛塔爾一聲。

“這之後有空嗎?有些事想問問你。”

“想問我的事?”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洛塔爾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他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了解一下對方。

就連洛塔爾自己也奇怪他為什麽突然對年齡相仿的女性感興趣。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突然這是怎麽了?”

“並不是突然,是你們兩個測試那天就有的疑問。”

柳黛轉過視線,毫不避諱地注視著他。

洛塔爾沒能立刻回話,柳黛似乎也沒有其他話要說了。

“那麽,就先這樣吧,我走了,稍後會來找你。”

“喂!”

洛塔爾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裏?”

“要去哪裏?”

柳黛重複了一遍這個看起來有點可笑的問題。

“去吃飯啊,不然呢?”

這個時候食堂應該已經不擠了才對,不過柳黛要去的地方並不食堂,而是學生會室。她一向是自帶便當,在學生會室一邊處理事務一邊吃飯的。

在挑選學生會成員這件事上,她並不像自己的哥哥說的那樣眼光過高,隻是單純地不需要其他的成員而已。

既然她自己一個人就能完成全部工作,又何必特意依靠他人呢?

那隻會成為軟弱的借口,她必須變強,強大到足以站在那個人身邊。

“所以說……喂!柳黛!”

洛塔爾追上來拉住了她。

“你想幹什麽?放開我。”

“幹什麽……這個時間還能幹什麽啊?當然是吃飯啊!”

洛塔爾一副嫌麻煩的樣子,讓柳黛覺得莫名其妙。

“那你就吃你的飯去啊,拉住我幹嘛,難道是要我喂你嗎?”

“那種事請容我拒絕。”

如果真變成那樣,不要說今天的晚飯,大概連明天的三頓飯也沒得吃了。

“算是作為你照顧我跟芙蕾多妮卡的謝禮,我家的女主人想招待你一起吃飯,我是這個意思。說得更準確一點,是唯——布拉格維奇老師的意思。嗨呀麻煩死了,布拉格維奇這個姓氏還真是難念。”

這樣說著,為了讓柳黛進一步相信自己的說法,洛塔爾指了指那邊一臉期待的唯。

“那不過是我應該做的,還有你剛剛說了很失禮的話。”

柳黛覺得他們真是奇怪。

根本就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啊,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做什麽需要回報的事情。

明明應該是這樣才對……可是,為什麽她的心中會有一絲期待?

“待會兒過去不要多嘴。”

不痛不癢地叮囑了一句,洛塔爾拉著柳黛朝那邊移動。

“總而言之,你也不會虧什麽,算是給我這個轉校生一個麵子,幫我一個忙——就這樣放你走掉的話我會被唯那家夥嘮叨的。”

柳黛還想說什麽,一個聲音突然擠了進來。

“羅裏吧嗦地在幹什麽呢,慢成蝸牛了!別讓唯姐姐餓著了啦!”

芙蕾多妮卡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跑了回來,一邊抱怨一邊拉著柳黛跑了起來。

“誒?!”

麵對芙蕾多妮卡的強勢,不知所措的柳黛隻好以眼神向洛塔爾求助。

洛塔爾則是攤手聳肩一氣嗬成,“變成這樣我也沒辦法了,認命吧”。

半推半就地,柳黛加入了布拉格維奇家的午餐隊伍。

“午安,布拉格維奇老師。”

“誒——”

“為什麽這裏會發出這種怪聲?”

四人在長椅上坐好之後,出於對師長的禮貌,柳黛向唯問了聲好,沒想到唯卻像是看到什麽奇怪生物一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因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會這麽鄭重地問好的學生呢,該說是吃驚還是什麽……你看,我不也才16歲嘛,比起教師更像是學生吧。”

唯有些天然地解釋著。

“你不說我還一直不覺得奇怪,你是怎麽當上老師的啊?”

“那個啊,我12歲就修完了全部學分,然後校長先生拜托我留在學校任教,再加上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工作好,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唯有些不好意思地戳著手指。

“調職到第一學區是去年的事。”

相比於一臉“哦,原來如此”的柳黛,洛塔爾則是當場呆住,他並不是驚訝於唯留校就職的理由,而是——

誒?!我還以為唯就是個笨蛋呢!其實腦子很好使的嗎!?

“那個,你就是柳黛同學對吧?我在開學式上看到過你。聽說是剛升到高等部就擔任學生會長了,真了不起。”

“不,跟布拉格維奇老師比起來,我還差的很遠。”

明明是同歲,卻已經是教師了。

“不用謙虛啦,學生會長的工作我可做不來。另外,我還得謝謝你特意帶他們過來,這也是我沒能做到的呀。”

“這是我應該做的,而且也不算是‘特意’來著。”

“因為洛塔爾有點路癡,我還一直很擔心,萬一找不到過來的路要怎麽辦才好,結果你就把他們送過來了。”

“誰是路癡啊,我不過是不容易記住路而已!有地圖跟指南針的話是絕不可能迷路的!”

這不就是十足的路癡嗎?

柳黛一臉黑線地默默補充著。

“話說回來,布拉格維奇老師是教什麽課的呢?我似乎並沒有上過老師的課呢。”

“這麽說起來的話,我也就隻知道唯你在學院工作而已。”

“誒?我沒有告訴過洛塔爾嗎?”

“有這回事嗎?”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地對望著。

“這樣啊……其實我並不是站在講台上的那種老師啦,柳黛同學不知道也是應該的,因為你基本上不可能受傷呢。”

“受傷?”

“對呀,我是保健老師嘛。”

這樣說著,像是有些害羞似的,唯“嘿嘿”地笑了起來。

洛塔爾也恍然大悟:以唯的性格,保健老師的確很適合她,再加上她的治愈術式——太久沒用過他都差點忘記了。

這時,“咕嚕嚕嚕嚕嚕”的一聲誇張到有些嚇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發出這聲音的是看起來快要虛脫致死的芙蕾多妮卡。

“唯姐姐,我們可以開始吃飯了嗎?”

“啊!聊天聊著都忘記了!對不起呀芙蕾多妮卡,餓著了沒有?快來,拿著拿著,這是你的那份。”

“我說啊,唯。”

“這是柳黛同學的……怎麽了嗎,洛塔爾?”

“我們今早不是遲到了嗎,你哪裏來的時間做便當啊?”

“我沒有說過這些便當是我做的啊。”

“誒?”

“這些都是我趁著沒有武技課的時候去學院的便利店買的啦。你要問為什麽會有四人份的話,是因為我覺得你們上課的話會餓得特別快,早上不是也沒怎麽吃嗎?”

“考慮得真是周到啊,不愧是唯。”

“那麽就開動吧!”

“啊!青椒!”

“不可以挑食哦,會長不大的。”

“芙蕾多妮卡還不想長大啦。”

午餐之後,唯一手牽著芙蕾多妮卡,一手提著裝滿一次性餐盒的塑料袋先離開了。

“保健室離這裏有點遠啦,我回去的路上順便就丟掉了,反正洛塔爾也找不到那種大的垃圾箱吧。芙蕾多妮卡我就先抱走啦,快上課的時候我會送她去教室的。”

本來丟垃圾這種事應該是洛塔爾來做的,不過唯這次的態度十分堅決,洛塔爾隻好乖乖放手。

這個過程中,唯不動聲色地拜托了洛塔爾一件事。

“唯姐姐唯姐姐。”

“怎麽啦,芙蕾多妮卡?”

“為什麽故意讓洛塔爾單獨跟那個人在一起呀?”

唯愣了一下。

“誒?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呢?唯姐姐就是單純地想芙蕾多妮卡了呀。”

“可是,明明是跟芙蕾多妮卡在一起,唯姐姐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是芙蕾多妮卡有什麽地方沒做好嗎?芙蕾多妮卡會改的,所以唯姐姐不要不開心了。”

這下唯完全愣在了原地,從芙蕾多妮卡的眼中,她看到的隻有關心與不安,以及不易察覺的委屈。

“哎呀,被發現了呢。”

唯笑得有些勉強,她蹲了下來,輕輕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對不起呀,芙蕾多妮卡,能讓唯姐姐抱一會兒嗎?”

“唯姐姐什麽時候想抱芙蕾多妮卡都可以的。”

“嗯,謝謝你,芙蕾多妮卡。”

她也不想那樣啊。

本來現在應該是三個人一起在學院裏散步的,就像她決定送芙蕾多妮卡來學院那天一樣。

她會告訴洛塔爾自己最喜歡的那片花圃。

她會在路過便利店的時候買零食獎勵勇敢地吃掉青椒的芙蕾多妮卡。

她會很得意地告訴洛塔爾自己在第一學區很受歡迎。

她會在保健室親自替芙蕾多妮卡量身高。

她會……

這些事情雖然總有時間可以去做,但可以的話她當然希望是現在啊。

她或許不該邀請柳黛一起吃午餐吧,那樣的話她也不會注意到——

柳黛看著他們時,眼中的迷茫。

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她覺得那是他們造成的,可卻她沒辦法消除那迷茫,所以隻好拜托洛塔爾。

然後,她的心便又被紮了一下。

“我覺得你該跟上去。”

注視著唯跟芙蕾多妮卡遠去的背影,直到她們消失在視野中,柳黛才像是歎息似的開了口。

“布拉格維奇老師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寞,你們……”

“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洛塔爾撓了撓頭,自顧自地朝教學樓走去。

“那為什麽還——”

柳黛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跟一開始相比,兩個人的立場已經完全對調了。

“比起這個,你不是有事情想問我嗎?”

洛塔爾比誰都清楚。

因為那個笨蛋就是這樣的人啊,遇到這樣的情況就無法放下不管。

可他其實並不擅長類似的事,幫別人解開心結什麽的,不是特定的人的話,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唯也太看得起他了。

“是有事情想問你,可我想問的不過是你們為什麽會到這所學院來啊?”

柳黛理所當然般地說著。

“我看了你們入學測試的筆試成績,根本就沒有繼續學習的必要吧?”

“不,不不,稍微等一下。”

洛塔爾突然覺得有些頭疼。

“你之前那麽嚴肅地說之後有事要問我,結果要問的就是這個?”

他異常認真地向柳黛確認著。

“沒錯,就是這個,我覺得我有必要了解。”

如果他回答“隻是因為一個需要更為普通的成長環境,而另一個是被逼無奈才作為陪同一起來的”會怎麽樣呢?

這種問題根本不需要再花費心思考慮。

“自然而然啦。”

嗬嗬,唯喲,你想太多了,這家夥根本就沒什麽亂七八糟的心結。

她不過是個一根筋的笨蛋而已啊。

“什麽是自然而然啊,這種回答根本毫無意義吧?”

訂正一下,是個糾纏不休的一根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