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如同散步的節奏,走到分區交接處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身影。

黑色的長直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纖長勻稱的肢體,端正、沒有絲毫多餘動作的走姿,如同硬闖入視野般突然出現,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

更重要的是,那一身仿佛為其量身定製的士官學院製服。

洛塔爾注意到對方的時候,他自己也同時被少女發現。

少女露出十分吃驚的表情,幾乎立刻用雙手捂住了嘴,像是為了不讓自己叫出聲。

洛塔爾還沒有見她做出過這種動作。

兩個人交往的時間不長,這種事情不知道也很正常,但那種新鮮感倒是讓洛塔爾不自覺地動了動嘴角。

柳黛是為了讓自己想起之前的記憶而出現在這裏。

最初,柳黛從昏迷中醒來後,從柳白那裏得知了自己那天的目的。

她被拜托前往十三區查清人口走私集團的窩點,探查過程中與人口販子發生衝突,爆炎的術式暴走,頭部受到衝擊……

當然,也不是沒有好事:

醒來之後,柳黛發現自己竟然已經可以控製缺陷兵器,聖劍·艾茵了。然而她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興奮,過去的她明明是如此期盼這一天,而真正做到的時候,柳黛心中隻有“啊,這樣嗎”的感覺。

她明白其中的原因。

毫無實感。

那感覺就像是,並不是自己變強,而是艾茵被削弱了一般。所以,直到今天,她也一直在用之前的佩劍。

比起艾茵,現在的柳黛更在意的是:

她無法容忍自己的記憶如此曖昧——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在布拉格維奇家的遭遇。在這之前的記憶與在這之後的記憶全都想不起來,唯獨那段記憶十分清楚。

每次努力嚐試回想這段記憶的時候,她的注意力都會很快被那羞恥的經曆奪去,思考的重點也變成:

如果當時沒有被打斷,自己會被怎樣呢?

很奇怪,明明第一個意識到,發出尖叫的人是柳黛自己,而回憶思考的時候,她卻選擇性地無視了這個前提。

在學院,身為學生會長的時候,她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事務處理上,即便與洛塔爾同處一室,心情也不會有太大的起伏。可如今,暑假,沒有那些工作之後,她無法再保持那樣的狀態了。

暑假開始的第二天,根據相關資料,獨自確定了修學旅行地點並整理歸檔,以備新學期可以直接提交實行。從這天晚上起,她就沒怎麽睡好覺。

到了睡覺的時間,柳黛躺到**之後,滿腦子都是那段令人麵色緋紅的記憶,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而試著回憶前因後果,意識又再次被那段記憶俘虜,告誡自己不能這樣不知羞恥,於是再次試圖回想之前與之後發生的事,但不知不覺間,腦中又浮現了那個人近在咫尺的臉龐……

陷入了這樣的無限循環中。

終於連哥哥也注意到她有些不正常之後,柳黛決定去實地走一趟。

如果能看到什麽跟自己有關的東西,或者到了自己曾去過的地方的話,應該多少能想起一點具體的回憶。

這樣決定之後,柳黛才出現在了這裏。

因為這條路是連接布拉格維奇家與十三區最短的路線,她才決定從這裏開始。

可是……

“為什麽偏偏會在這裏,遇上這個人……”

仿佛是特意為他們在這裏相遇而製造,沒有其他人的空間。

街道的拐角,兩人的影子與周圍房屋的影子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縮短著。洛塔爾無法聽到柳黛的呢喃,他此時也因為同樣的問題而頭大。

這個人為什麽會跑到這種地方來?還好死不死地讓他撞到了。

“喔,這麽早啊。”

在場的二人明顯都注意到了對方,什麽都不說的話,會讓氣氛顯得奇怪而尷尬。出於這樣的考慮,洛塔爾首先出聲了。

少女“嗯”了一聲表示回應,之後便低下頭,沒有要再說什麽的意思。

“……啊,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麽?”

洛塔爾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麽,隻好單刀直入地詢問她的目的。

那個事件是確確實實發生過的,就算沒有引起任何輿論,但至少當事人們都確確實實經曆了猶如地獄般的光景。

就算所有人都裝作這件事不曾發生過,死掉的人也不會複活。

洛塔爾不知道柳黛再次踏入十三區會發生什麽事。但是,對於“眼前的這名少女似乎完全不記得那個事件”這點,他還是有幾分把握。

“散、散步?”

少女睜大了黃金般的眼睛,以絕不會在人前顯露的遲鈍表情答道。

洛塔爾不知道柳黛家住哪裏,但他可以確定的是,這裏距離她家絕不是近到可以散步的距離。

“散步嗎……”

“嗯……沒錯,就是在散步。”

“散步好啊,早上,空氣也好。”

“這邊,很安靜呢。”

“散步的話,接下來走這邊會比較好哦?”

洛塔爾抬手指了指自己過來的方向。

“是、是嗎?”

柳黛的視線順著洛塔爾的手臂越過他的肩頭。

那條路線在她的規劃中,遲早都是要往那邊走的。

“嗯嗯,路上有家人的院子裏種著桂圓,樹枝都伸到牆外麵來了,現在正好可以隨手摘兩個來吃……”

“那樣做是不對的吧。”

“不會,那圍牆上的木板寫著‘牆外的部分請隨意采摘’。”

洛塔爾過來的時候的確吃了一個才會這樣說。

好,這樣就能暫時讓她不去十三區了。

“還能這樣嗎?”

能暫時讓柳黛不去十三區,至少不是跟他一起過去就夠了。至於之後她要去哪裏、幹什麽,跟洛塔爾的關係不大。

他會這樣提議,隻是出於“既然見到了,又是認識的人,所以無法放著不管”而行動。

“那麽,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洛塔爾瀟灑地揮了揮手,準備繼續前進。他甚至還有些“處理得真不錯”的想法,有些飄飄然起來。

不過,他還沒走出幾步,就被身後傳來的“等一下”擊墜。

“……這個方向,你是要去十三區嗎?”

洛塔爾轉身,確認了少女追了過來這個事實。

此時的柳黛不像在學院時,身為學生會長那樣威風凜凜。先不說語調跟說話的方式,首先,表情就完全不同。

她大部分時間表現出來的嚴肅感,讓洛塔爾甚至差點忘記了她殺人時的冷酷,更別提在唯家中的嬌羞了。

可現在不同,無論是嚴肅還是冷酷還是嬌羞,都不是。

應該說,很普通。

“嗯,有段時間沒去傭兵協會報道——我好像沒給你說過我相當於陪芙蕾多妮卡去念書的吧?就是這樣,今天準備去那邊看看而已。”

普通到洛塔爾一下子說了不該說的話。

“洛塔爾,你是傭兵?”

“我是——”

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改口了。

柳黛的眼睛亮了起來。洛塔爾見過這樣的眼神,那分明就是對某件事情感興趣的表情。

“那我也一起去……”

“為什麽?”

聽到柳黛的要求,洛塔爾幾乎是立刻反問。

“要說為什麽的話,我本來就有去十三區的打算,既然在這裏碰到你……如果是傭兵的話,對那一帶,應該算是輕車熟路吧。”

“就算我對那裏比較熟悉……你是想讓我帶路嗎?”

“嗯。”

經常因為“迷路”而困擾的洛塔爾終於迎來了被要求帶路的一天。然而現在並不是值得高興的時候。

洛塔爾極力想避免的情況發生了。

說到底,原本身為士官學院學生會長的柳黛為什麽會跟十三區這種地方扯上關係?

從源頭考慮的話,這件事就沒完沒了了。

能確定的事隻有一件,如果可以的話,柳黛以後都最好不要出現在那邊,至少不能是現在這個狀態的柳黛。

洛塔爾自信憑柳黛的身手,不會被十三區那些家夥打敗。

然而,有些事情無關勝敗。

已經愈合的傷口,沒有必要再去揭開。

錯了——

不是這樣的。

“嗬,說什麽漂亮話,其實隻是為了自己。”

“嗯?你有說什麽嗎?”

洛塔爾長長地呼出口氣,注視著柳黛金色的瞳孔。那雙眼睛散發出的金色光輝依然曆曆在目。

承認吧。

無論如何,自己曾做過愧對麵前少女的選擇。

“……”

洛塔爾直直投過來的視線讓柳黛無法直視,隻能將自己的視線移到其他地方。即便如此,她還是能感受到那目光。

“說起來,修學旅行的地點確定了嗎?”

“誒?”

“之前不是跟凜子老師、葉謙語他們瞎扯了很久也沒能確定嗎?”

柳黛不知道洛塔爾突然提到這件事的原因,但還是先回答了問題。

“已經確定了,不過是我一個人決定的……怎麽了嗎?”

為什麽你會關心這種事情?

柳黛的眼神透露出這樣的疑問。

這的確不是洛塔爾會關心的事情,就連對他了解不深的柳黛也明白。不過,成功將她的注意力吸引過來這個目的——總之,是達成了。

沒有回答柳黛的疑問,洛塔爾朝柳黛過來的方向走去。

“等……那個方向不對吧?”

如果是要去十三區的話,洛塔爾現在所走的路的確不對。但他現在已經將去十三區的預訂取消了,目前處於毫無目的的無頭蒼蠅狀態。

“突然有個想去的地方……啊,如果你能陪我一起的話,就最好不過了。”

雖然說著這麽帥氣的話,但老實說洛塔爾根本一點頭緒都沒有。

要說為什麽的話——

出了這一畝三分地,他可是連回家的路也要找半天的啊。

#

“那是……”

格羅瑞雅變換成可翔式在空中前進,她的目的地是布拉格維奇家。

經過分流區的時候,似乎看到了熟悉漆黑身影一晃而過。遲疑了一下,想再去確認,卻已經找不到那道身影了。

“……或許是看錯了吧?”

搖了搖頭,在空中打了個旋兒之後,返回了原本的航線。

至於從地麵投來的驚訝視線,則被她無視得幹幹淨淨。

還是不要在其他事情上浪費時間了,要趕快過去才行。

格羅瑞雅興衝衝地加快了速度。

說起格羅瑞雅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霧隱大都,運氣占了絕大部分原因。

那是昨天的事——

“恭喜!恭喜!”

“喔喔,不錯嘛,真厲害啊,格羅瑞雅。”

店員的祝賀與九重的聲音重疊,讓站在抽獎台前的格羅瑞雅有些不知所措,隻好再次看了一眼手中的獎品。

亞特蘭蒂水上樂園招待券。

一老一小,居住在樹屋的兩人這天到南哈納西鎮采購生活物品的時候,正好遇上了當地商店街的購物券抽獎活動。

如此這般,說來並不複雜。

格羅瑞雅還是第一次接觸這類活動。被九重鼓動著,期望著自己想要的獎品,將手伸進了抽獎箱——

結果就是二等獎,亞特蘭蒂水上樂園的招待券。

她看上去並不高興。

緩過來之後,認清了現實的格羅瑞雅失魂落魄地用視線黏住了她想要的東西:

墨爾特雷德帝國舊式浮空戰艦,天蠍座的拚裝模型。

順便一提這是四等獎。

“我說你呀,就算再怎麽念念不舍,我們也已經沒有抽獎券了啊。”

“這種事我也知道”嘴上這麽回答,格羅瑞雅依然沒有把視線收回來。此時她跟九重已經離開抽獎台一段距離了。

“你的腦袋已經轉了180°了,會嚇到別人的吧。”

身為自律人偶的格羅瑞雅從外表看的話,是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女。

作為名為“格羅瑞雅”的少女的容器被製造,經曆了一係列事件後,擁有了自己的人格,如今被精通魔導機械的九重收留。

“也有人類可以做到的吧,這樣。”

一邊說著,格羅瑞雅轉回了頭。她不是從180°轉回0°,而是轉到了360°。

九重聽到了一旁的路人“噫”的驚呼。

“唉”地歎了口氣,九重緩緩搖頭。

“我這個老頭子如今隻求能到90°還不疼就好了。順便,人類像你這樣旋轉一周絕對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這樣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我記得好像有一小部分獸人可以做到。”

“九重老爺,那可是天蠍座,是初版啊,約等於絕版的珍惜模型啊。”

最近一次從大都回來之後,她對九重的稱呼變成了這樣。

不是聽不慣的稱呼,不如說有種讓人懷念的感覺,他很久沒有被人這麽叫過了。

至於原因,能斷定不是跟鬼之傭兵團的人有過接觸就足夠了,不用去深究。

“招待券,要怎麽用呢?”

“這可是格羅瑞雅抽到的,想要的話……就用天蠍座來換吧!”

格羅瑞雅舉起手揮舞著招待券,接著,某個瞬間,那招待券便不翼而飛了。

“啊——”

“我看看我看看,限5人……”

九重從格羅瑞雅手裏奪過來招待券,以沒有戴眼罩的獸瞳閱讀。

“啊,快還給我!”

格羅瑞雅說著就伸手來搶。

“哎呀哎呀,別急,看完了就會還給你的。”

九重靈活地躲開格羅瑞雅的連續攻擊,還不忘出言挑逗:

“日期是……嗯,不小心扯破了可不能怪我哦?”

“如果發生了那種事,根本就全是九重老爺的錯吧!”

“隻能怪你學藝不精——哦喲喲。”

兩個人就這麽在大街上爭搶起招待券,毫不在意周圍的目光。

說是這麽說,對於格羅瑞雅的招數,九重基本隻用一隻手在招架,更多的時候是躲閃。身體以堪堪可以躲過攻擊的微小幅度左搖右晃,同時完全不會影響到周圍的人,自己也以之前的步調,不緊不慢地前進著。

對格羅瑞雅來說,這個身材魁梧的獸人此時更像是在空中飛舞的樹葉,自己的攻擊所掀起的空氣波動反而讓她捉不到對方。

她很快就放棄了奪回招待券的想法,反正九重也說過看完就還給她。

“……我好像沒有外部的防水機能……”

“別傻了,怎麽可能會沒有呢?連旅行模式的內部防水都做得那麽完美,怎麽會忽略了外部防水?踏青的時候下雨可就慘了。”

把招待券還給格羅瑞雅,九重摸著下巴考慮著。

“機會難得,明天去邀請唯跟小丫頭吧。”

“我也是這麽想的。”

格羅瑞雅輕巧地降落在熟悉的院子裏。“果然,比起做浮空船,這樣要快很多”這樣感歎的同時,將可翔式收進了背部,順便備份了一下這次飛行的數據。

“萊因——哈特!”

少女親密地摸了摸萊因哈特的腦袋,卻沒有得到回應。

“真是冷淡呐,大姐姐他們呢?”

然後丟下它,格羅瑞雅徑直朝二樓小跑而去。

目送格羅瑞雅離開的萊因哈特麵無表情地無聲抬起爪子,將可以滑動的落地窗推過去關上,發出了不小的聲音。不過,這聲音被幾乎是同時被從二樓傳來女孩子們的嬉戲聲蓋掉了。

“……事情就是這樣。”

之後,格羅瑞雅向唯跟芙蕾多妮卡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去買泳裝吧,大姐姐。”

“是呢,如果要去水上樂園的話,泳裝是必須的呀。”

她自己先不說,芙蕾多妮卡跟格羅瑞雅是肯定沒有泳裝的。而且,唯也覺得自己有必要買新的泳裝。

“泳裝?”

“就是不怕弄濕的衣服。”

格羅瑞雅也是被九重提醒才知道要換泳裝的,所以親切地向芙蕾多妮卡進行說明。

芙蕾多妮卡眉頭一皺:

“不對啦,這種事情,芙蕾多妮卡還是知道的。”

“那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完全沒有,不就是去買泳裝嗎?”

“咦?那為什麽還會‘泳裝’這樣問一句呢?”

“那是為了讓格羅瑞雅可以發揮作用,才特意這麽裝作不懂的樣子,芙蕾多妮卡可是很溫柔的,要考慮到格羅瑞雅的感受才行。”

聽完了芙蕾多妮卡的長篇大論,格羅瑞雅“哦”了一聲,然後說了句“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耶”,兩個人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