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下,體感的時間已經失去了參考性。

洛塔爾唯一能明確的是,自己的手臂跟腰都因為保持著奇怪的姿勢而變得酸軟。即便是已經從那樣的情況之中解脫之後,也久久無法恢複本來的狀態。

另外,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他也小心地注意著沒有碰到柳黛的身體。

那時候……

“……應該有更好的辦法才對。”

站在試衣間外的洛塔爾正在反省。

“無論如何也不該就那樣直接躲進去的。”

那個時候的自己究竟在思考些什麽。洛塔爾已經想不起來了,或許隻是單純的生物本能也說不定。

由於做出了那樣的失態舉動,洛塔爾此刻保持著臨戰時的警惕性。這樣的結果就是讓店員們都畏懼著那樣的氣勢而不敢靠近。

“因為,實在太可怕了嘛。”

部分店員小姐在事後回憶時都會不約而同地感歎。

無法隔音的試衣間門的另一邊,衣物摩擦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洛塔爾知道那是柳黛在換衣服的聲音。

將幾乎隻遮住少女最私密部位,構造如同繩子的泳裝換回士官學院製服。

“說起來……”

怎麽會是那樣的泳裝?

如果是更普通一點的款式,剛才的尷尬氣氛也會稍微減少一點。

這難道是對他隨便替少女挑選泳裝的懲罰嗎?

不,當時的情況,他根本就沒有機會挑選。與其說是“挑”,還不如說是隨便拿了一件塞了過去。

可是……

客觀來說,那並不是“不適合她”的款式。

不對。

“……現在根本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試衣間的鎖扣聲不算突兀,它將那名有些難以麵對的少女帶到了洛塔爾的麵前。

柳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為何,她的頭發有些淩亂。

試衣間門被打開的同時,黑發青年的身影便毫無阻攔地被映在了那雙閃耀著金色的眼中。

少女的雙眸還十分濕潤。

那畫麵隻定格了一瞬,之後便由於少女自身的緣故變成了店內的地板。

一時間,心中有愧的洛塔爾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就算是開口說話,也不知道是該說剛剛的泳裝很不錯還是再次道歉。

理智不斷提醒著他,現在不是糾結這些事的時候,洛塔爾自己也明白。可讓他直接牽著少女的手,不由分說地帶她離開這裏,對於此刻的洛塔爾來說,難度還真是不小。他的內心正經曆著與之前麵對唯那時同樣的待遇。

於是,最終推動時間的不是“加害者”,而是試衣間內的“受害者”。

“泳裝,還是下次再買吧。這個有點太……”

盡管是細弱蚊蠅的聲音,洛塔爾還是聽得十分清晰。

柳黛沒能把話說完。不過,就算是傻子,特別是經曆了兩人同處在狹窄的試衣間內的傻子,也應該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懂得是“太什麽”。

洛塔爾不是傻子,所以他自然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嗯。”

從柳黛手中接過已經失去餘溫的泳裝,如同將其拿起來那樣,洛塔爾隨手把泳裝掛回衣架上,然後朝柳黛伸出手。

“既然如此,我們就先走吧。”

危機還未解除,他本不該做出任何會引起誤會的親昵舉動。可不知為何,洛塔爾覺得,如果隻是普通地說一聲“那就走吧”是不對的——這樣說也許並不準確,並不是“不對”,而是其他什麽原因。

可究竟是什麽原因呢?

要是能一下子想清楚的話,他也能輕鬆許多,不會被名為“罪惡感”的怪物抓撓心髒了吧。

再待在這裏不曉得還會碰到什麽情況……已經快受不了了。

洛塔爾在心中補充著。

大腦內緊繃著的弦也該稍微放鬆了一點。跟正兒八經的戰鬥比起來,這種事對於心腦的消耗也非同一般。

於是,在柳黛做出反應之前,洛塔爾便牽著她的手腕,迅速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臨走出店門的時候,柳黛回頭看了一眼那套泳裝,突然想起一件事: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讓男性替自己挑這種東西。

與此同時的另一邊。

“那個笨蛋……”

雨宮凜子眯起眼睛,如同自言自語一般咂著嘴。她的聲音很輕,所以並沒有傳到身旁綁著寬鬆麻花辮,不停念叨著“這件怎麽樣呢”“這件也很可愛呀”“跟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樣呀”的天真少女耳中。

“就不會先看看情況再逃走嗎?這不是被發現了麽……”

“雨宮老師,雨宮老師,這件……你覺得怎麽樣?我穿這種款式會不會很奇怪呀?”

“啊?喔喔,我覺得還行呀。”

“這樣……唔,感覺真難呀。其他女孩子都是怎麽為自己挑出適合自己的泳裝的呢?我覺得好難哦……”

“多試試的話,總會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吧?”

“多試試嗎……的確,挑衣服也要試一下才對。雨宮老師真厲害,一下子就能說到點子上。”

“隻是經驗之談啦。”

即便是這樣進行著對話,雨宮凜子的注意力也完全沒有放在唯身上。

捉弄了一番洛塔爾之後——她從一開始就發現了與柳黛在一起的洛塔爾。雖說對這樣的組合出現在這種地方很好奇,但由於不是需要刨根問底的事,雨宮凜子便將錯就錯地捉弄了兩人一番。

接著,或許是覺得心滿意足,又或者是覺得些許虧欠,她決定幫洛塔爾打打掩護。

“讓全部人都撞到一起,自己再趁機作亂”也很有趣的樣子,不過念在洛塔爾速答的那句話上,這次就放過他好了。

盡管目的不同,可他的確是做了跟那個人相同的事情——那個她曾經喜歡過,現在也一直討厭著的男人。之前就覺得兩個人有些相似的地方,原來是處事的方式麽。

意識到這點之後,她才決定幫這個笨蛋打掩護的,然而——

然而雨宮凜子萬萬沒想到的是,洛塔爾帶著柳黛離開的時候竟然跟逛街似的將這邊的情況視若無睹。

該說他是個榆木腦袋還是缺心眼呢?

幸運的是沒被唯發現,不幸的是被芙蕾多妮卡看到了,不幸中的萬幸是名為格羅瑞雅的少女之前去了試衣間,直到現在還沒出來。

那麽,現在要怎麽辦?

雨宮凜子思考著。

不知為何,芙蕾多妮卡似乎沒有要爆破掉洛塔爾的意思。就雨宮凜子這段時間對他們的觀察來看,這孩子不是會在這時候沉默不語的性格。

不如說,光是“她沒有第一時間叫出洛塔爾的名字”這點就已經讓雨宮凜子感到意外了。

那麽——

是為了顧及唯的感受?

又或者是其他什麽原因?

如果是後者,雨宮凜子還真是想不到任何……除非——

隻是假設。

假設,假設這孩子,芙蕾多妮卡此刻正處於跟過去的自己一樣的狀態的話。

那麽……

雨宮凜子無法斷言。

說到底這也隻是她的猜測。僅憑這種程度的猜測就做出的判斷的話,是不準確的,與她多年來接受的訓練相悖。

畢竟,她沒能從有著耀眼金色長發的少女處得到她所需要的,足以讓自己做出判斷的信息,最關鍵的信息。

還有一點。

連雨宮凜子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一點。

鬆了口氣。

當確定洛塔爾跟柳黛已經離開之後,她鬆了口氣。不自覺地,可以說是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

如果她能注意到的話,一定會問吧。

依舊沉溺在過去,被過去所糾纏的她,一定會這樣問自己吧。

僅僅以最簡單的三個字,這樣問道:

為什麽?

注視著洛塔爾跟柳黛離去的身影——芙蕾多妮卡隻是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那個方向,直到那兩個人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就算那樣,她的視線也還是滯在那個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恢複。

恢複到平常那樣。

當芙蕾多妮卡轉回頭的時候,她依然是與往常無二的那個芙蕾多妮卡,最喜歡自己的姐姐,最喜歡唯·布拉格維奇的少女。

她水藍色的雙瞳是純粹的,可在這之前的數秒——或許是數十秒,那對閃動著的眼眸中,漾起的是怎樣的波動?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夠做出回答,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不僅是處於她身後,視線無法企及的雨宮凜子,就連芙蕾多妮卡自己也處於深深的迷茫之中。

隻是。

少女那小小的胸口中,不斷湧出的,帶著些微窒息感的悸動,不斷提醒著這名非人的少女——

這絕不是她應該擁有的感情。

這絕不是她應該承認的感情。

這絕不是她應該為之困惑的感情。

明明連這感情的名字都還不知道,這樣的小小的少女,如今,正沿著自己的決意不斷逆行。

陷入了。

被名為“芙蕾多妮卡”的存在拉扯著。

墜入了。

將自己本來的原則拋開。

迷失了。

接著,以天真的,虛假且真實的笑顏將其包裹成了有毒的糖果,如同過去無法承認非人的自身那般的自欺欺人——

將那致命的毒藥,吃了下去。

“唯姐姐,趕緊幫芙蕾多妮卡選一下吧!”

#

“結果,是因為……”

那樣麽。

柳黛微微歎息,帶著一絲莫名地失落與安心感。

洛塔爾沒能注意到少女的變化。

兩人脫離“危險區域”的途中,洛塔爾一邊領路,一邊向柳黛解釋了之前的行動。

不過,說是領路,實際的情況卻是像無頭蒼蠅似的亂闖。

不過,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沒有繞回去。

畢竟泳裝賣場在三樓。就算再怎麽沒有方向感,洛塔爾也不會犯從一樓回到三樓的錯誤。或許的確是有那種程度的路癡存在,但洛塔爾絕對沒有達到那種無法挽救的維度。他可是有著“隻要有地圖跟指南針就絕不會迷路”的自信。

話又說回來,大型商場的地圖,應該是無法購入——應該是不存在的。

“……到這附近應該暫時沒什麽大問題了吧。”

挑泳裝會花上不少時間才對,更何況唯還帶著兩個小鬼。

如此重複一遍,好讓自己安心的同時,洛塔爾身心俱疲地歎了口氣。

來到一樓之後,他便馬不停蹄地朝商場的出口前進。此時兩人已經來到了室外,感受著室內無法接受到的陽光,體表的溫度也稍稍上升了。

雖說是向柳黛說明了情況,但洛塔爾並沒有將唯那部分說出來。

沒有必要。

說到底,跟一開始就被雨宮凜子發現,完全暴露不同,唯她們碰巧出現在那裏與柳黛並沒有直接的關係。

沒有節外生枝的必要。

很多事情,如果全部一五一十地報告清楚的話,對彼此反而不好。

就好像柳黛的暴走之於十三區的人們。

就好像他失去的記憶之於唯。

洛塔爾清楚自己的行為,也清楚自己的想法。與此同時,這也有不足的地方——他能明白的也僅僅是他自己而已。

“真是……”

運氣還真是不錯啊!

他今天本來是要幹什麽來著?

不行,已經想不起來了。

“總覺得,好像是因為我的關係才讓你這麽辛苦,對不——”

“別。”

洛塔爾抬手敲了下黑發少女的腦門,笑了笑。

“我可不想聽到這三個字從你嘴裏鑽出來。”

“咦?為什麽?”

“呃……居然會反問啊,這種地方。也對哈,一般來說是會反問才對……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洛塔爾“啊哈哈”地打著馬虎。

為什麽呢?

不想從柳黛嘴裏聽到道歉,聽到“對不起”三個字。

理由,理由其實——或許並不複雜。

總覺得跟她不相稱啊,道歉這種事。即便是——特別是在經曆了十三區的變故之後,也從未產生過這樣的念頭。

這個人,這名看似嬌小的少女,仿佛天生就有那樣的氣場,讓人對她所做的任何決定,任何行為都無法質疑的氣場。

初次見麵時是這樣。

在演武場時也是。

會加入學生會也是。

就算是此刻,展現出與平日在學院裏幾乎完全不同的,楚楚可憐的少女姿態,也無法讓人生出抗拒心。

對洛塔爾而言,在某種程度上,柳黛能夠與唯相提並論。

“要說原因嘛。就是那個,總感覺有很多事情都白忙活了……這種感覺,如果聽到你道歉的話。”

“……”

或許是一時間無法理解洛塔爾話裏的意思,柳黛睜大了眼睛,一言不發地呆在原地。

“不過這樣說明的話,就有一種‘不想聽你道歉’的感覺了。總覺得這話哪裏怪怪的,就當我是隨便說的,然後你隨便聽聽好了,別放在心上。”

“是……這樣?”

“至少,我不需要你道歉。話說回來,本來也是我邀請你來陪我的,要道歉的那方應該是我才對,發生了那種事,對不——”

仿佛情景再現,卻又有天壤之別。

與洛塔爾阻止柳黛不同,雙方調換位置之後,柳黛用到的是自己左手的食指跟中指,觸及的地方也不是額頭,而是嘴唇。

仿佛蜻蜓點水一般的暫停之後,她飛快收回了自己的手。

“……那、那樣的話,我也不想聽你對我說這三個字,不需要你對我道歉。”

暈著光輝的“不祥”金瞳來回打轉,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直視對方的深邃雙目。

洛塔爾也因為柳黛突如其來、意料之外的舉動而整個人都僵住了。

類似的親密舉動,隻發生在他跟唯之間過。

所以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

“喔、喔……”

卻隻能發出這種不像樣的聲音來作為回應。

嘴唇隻要一動,之前那指尖的觸感就會浮現在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