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唯不是提到了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嗎?”

“……嗯……哼……”

手上傳來了觸感,並不是已經完全不願意聽他說話了。

“我就告訴你原因好了,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咦?”

唯抬起頭,重新聚焦在洛塔爾眼睛處的眼神中透著茫然與天真。

刹那間,抓撓著洛塔爾心髒的小黑貓變成了大型貓科動物——大概是獅子或者獵豹那個級別。它進行著的動作也不在是抓撓,而是凶猛的撕扯、撕咬,撕咬一陣之後還會不屑地朝地上吐唾沫,完了再繼續重複之前的動作。

“洛塔爾,你的臉色怎麽突然變得有些難看呀?沒關係吧?如果是什麽不方便說的事情的話,不用告訴我也沒關係的……雖然沒辦法穿上你替我挑的泳裝,但我會努力挑出讓你……讓你……或許沒辦法像市麵上的泳裝寫真那樣,不過,我會在我自己也能夠接受的前提下,努力挑性感一點的泳裝的!”

“就算不用那麽努力也沒——”

“我說真的!”

唯瞪大了眼,捏起小小的拳頭。那樣子,似乎絲毫不容別人反駁她的決定。

“啊,這樣……的話,我就隻好……呃,期待著吧?”

“沒錯!洛塔爾就期待著吧!”

展現出了驚人的氣勢。

如果之前邀他幫忙挑選泳裝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狀態的話,他或許早已經鬆口了吧。

不用對唯說謊讓洛塔爾鬆了口氣,罪惡感也稍微減少了那麽一點——不,應該是比之前更多了才對。

唯還是這麽替他人著想。明明連洛塔爾要說的是什麽也不知道,隻是看到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認為是什麽不方便的事情,就將自己排在了後麵。

洛塔爾原本是想說他是接到了傭兵協會的委托才會出現在這裏的,類似“附近有偷窺魔”這樣的理由。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了。

“……嗯,那,我們就先去咯。洛塔爾就忙自己的事情去吧,不用在意我們。”

“喔、喔,好。”

“那麽,晚上再見啦,洛塔爾先生。”

洛塔爾的站位很微妙。他背對著雨宮凜子所在的店,這樣一來,順應氣氛的唯隻好帶著芙蕾多妮卡跟格羅瑞雅 先去對麵的店了。

過程跟他預料的有些出入,但好歹是暫時敷衍過去了。

僅僅,隻是暫時而已。

另外,芙蕾多妮卡離開的時候瞥了他一下的那個眼神也讓人有些在意。

“應該……沒有暴露吧?”

現在的情況,隻要不是雨宮凜子突然從試衣間裏衝出來衝著他大聲嚷嚷,就還算安全。

嗯,就是這樣。

所以當下最要緊的對象當然是——

“還好這期間柳黛一直沒出來。”

確認自己沒有在唯她們的視野中之後,洛塔爾趕緊溜到了柳黛所在的店鋪中。

“不過,隻是換個泳裝而已,她還真能耗時間——不過,也是托這個的福才沒有陷入尷尬的境地啊。”

洛塔爾這樣感歎著的同時,也生出了“他可沒資格抱怨這個”的想法。

“喂,柳黛?”

模樣有些鬼祟地來到了試衣間前,洛塔爾輕聲呼喚著他最初陪同著挑選泳裝的對象。

“柳黛——”

這樣試著喊了兩聲也沒有回應,洛塔爾正思考著她是不是突然有什麽急事先離開了的時候,試衣間的門發出“哢噠”一聲鎖扣打開的聲音之後,拉開了一道縫隙。

“我在……”

從縫隙中隻能看到一隻金色的瞳——帶著一點點羞怯的神色,不敢正視他。

“哦,你——”

洛塔爾正想說“別磨蹭了,趕緊出來”,卻突然警覺到了什麽。

一股“超不妙”的預感催促著他,讓他下意識地想找地方躲起來。

“呀?!洛塔爾你——”

“想幹什麽”被堵在了嘴裏,被那個突然衝進試衣間的男人。

狹小的試衣間內,麵對與自己緊緊貼在一起的那個男人、用手捂住了自己嘴的那個男人,柳黛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都懵掉了。

咦?這是?

……怎麽回事?

他為什麽——

為什麽會做這種事?

那個角度……應該,泳裝應該還沒有被他看到才對啊?

難道是因為等太久了?

難道要在這種地方?

不不不!再怎麽說也太荒唐了!

那個人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是不是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肌膚呢?

與飛速思考著各種可能性,羞恥心即將臨界,大腦快要過載,心髒劇烈跳動的柳黛不同,麵色凝重的洛塔爾此時正擔心著別的事情。

他豎起耳朵監聽著試衣間外的動靜。

“咦?明明是有聽到聲音……”

帶著困惑,在試衣間外自言自語的人是雨宮凜子。

她此時穿著的是之前洛塔爾“特意”挑選,她自己本人嫌棄,“好素”的那件白色連體泳衣。

泳衣似乎比她的身形稍小一點,卻小得恰到好處。雨宮凜子的身體與泳衣交界的地方被泳衣的邊緣勾勒出了煽情的線條。

試衣間內是洛塔爾跟柳黛,試衣間外則是雨宮凜子。將這樣的雙方隔開的,隻有一道脆弱、沒有上鎖的木質試衣間門而已。

那樣的情況下,洛塔爾根本來不及將鎖扣鎖上。鎖上鎖扣的話會發出聲音,發出聲音的話就會暴露,所以試衣間的門現在隻是借著他手的力量,“像是鎖上一樣”的狀態。

他可不想在這個情形下跟自己名義上的班導見麵。

洛塔爾之前一直沒注意到:

柳黛跟雨宮凜子所在的,其實是一家店——原本或許是兩家店也說不定,但不知道為什麽,試衣間這邊是連通的,說是連通的,但兩個店麵分界的地方又用簾子隔開了。拜這點所賜,洛塔爾沒有第一時間被從試衣間出來的雨宮凜子發現,但與此同時,他也沒能第一時間發現雨宮凜子,直到後者即將掀起簾子的那個瞬間。

“本來還說機會難得,就便宜那家夥,讓他欣賞一下我的泳裝姿態呢……”

躲在試衣間內的洛塔爾可以從聲音判斷對方是誰,卻無法得知對方是怎樣的狀態,有沒有穿衣服。

說到底,他為什麽會躲進柳黛所在的試衣間呢?

或許是做賊心虛使然吧。

無論如何,現在的狀態簡直是進退兩難。

好意我就心領了,但現在還是拜托你趕緊回去吧。

“唔,胸口這邊,有些緊呀。”

穿著泳裝在店裏瞎跑什麽呢。

既然如此就趕緊回去!趕緊回去!

如果是平常的話,洛塔爾一定會這樣不耐煩地將雨宮凜子攆回試衣間吧。

然而現在的他做不到。

“挑泳裝的人可真是壞心眼呢,一定是故意的吧?會特意挑這種小一點的……”

所以說你就快點回去換掉啊!大小不合適的話,穿著也不會舒服吧!

雖然這樣在心裏咆哮著,但另一方麵,洛塔爾對於自己挑衣服失敗這點卻絕不會承認。就算當時有著報複雨宮凜子的想法,可泳裝是沒有錯的,洛塔爾所做的,不過是從適合雨宮凜子的裝泳中,挑出最有可能讓對方不快的那一件而已。

從事情的發展來看也的確如此——立刻就被回擊這種事先暫且放在一邊。

“難道是突然有事,先走了嗎?那樣的話也應該先告訴人家一聲嘛。雖然很遺憾,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把衣服先換回去好了。這樣說——”

試衣間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發出聲響。

“一定是藏在試衣間裏吧!”

呼吸在這一刻停止了,心跳在這一刻停止了,世界在這一刻停止了。對洛塔爾來說,這句話一點誇張的成分也沒有。

“什麽啊……不是這間嗎?”

麵對空空如也的試衣間,雨宮凜子的聲音中自然地流露出了失望,可她的表情卻完全相反。

樂在其中,雨宮凜子的眼神如此訴說著。

“那個,這位客人……”

“嗯,給你們添麻煩啦。我要買現在穿著的這件泳裝。”

“啊、好的。”

雨宮凜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將幾乎已經變成石膏像的洛塔爾拉回了現實。

“……不過,沒能猜對還真是遺憾呢。”

說著讓店員露出莫名表情的話,雨宮凜子回到了簾子的另一邊。

“呼——”

洛塔爾輕輕呼出口氣,不過他沒有放鬆對外麵的警惕。畢竟,剛才雨宮凜子推開隔壁更衣間門那一下,有些刺激過頭了。

“走了嗎?”

冷靜下來回想了一下雨宮凜子在試衣間外說的那些話。

的確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也就是說——

“暴露了嗎……”

先不說雨宮凜子是不是也知道了柳黛……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思考一下的話,說不定從一開始就被發現了。

不過,從她沒有直接拆穿這點來看,之後應該不用擔心了吧。

“被好好捉弄了一頓啊。”

這時,洛塔爾終於想起了某件事。由於之前一直警惕著雨宮凜子的存在而一直忽略的一件事。

準確來說並不是他想起來,而是更衣間內溫度的變化讓他有所察覺。

回過神來之後才注意到,一個滾燙的火球正緊緊貼著自己身體的這個事實。

洛塔爾低頭看去,發現了穿著羞人泳裝的少女。不會是其他任何人,是那名有著金色眼瞳的黑發少女。

隻是,她早已失去了平常的那份堅毅,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少女低著頭,從洛塔爾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即是,現在的她看上去是那麽嬌小,無助而惹人憐愛。

她的雙手遮掩著自己貧乏的胸部,身體微微顫抖著,似乎在忍耐著什麽。

她此刻穿著的,那構造如同“線”一般的泳裝讓少女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膚暴露在空氣中。

她渾身都散發著帶有淡淡粉紅,誘人而微妙氣息。

這樣的情形,就算是洛塔爾也無法波瀾不驚了。

即便,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完全是自己的責任。

“那、那個……柳黛?”

“……”

洛塔爾試著出聲叫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

“搞砸了”“完蛋了”這些詞已經完全不足以形容洛塔爾此時的心情了,因為它們早已經充斥在他大腦中的每個角落中。

“那什麽……要不,我先出去?”

這應該是目前最正確的行動才對,比起解釋為什麽自己會衝進試衣間——他從根本上懷疑自己是否能解釋清楚。

洛塔爾如此判斷,也準備如此行動。

然而他卻無法在對方沒有任何表態的情況下動哪怕一根手指。如果被麵前的少女懷疑自己意圖不軌,叫出聲來的話,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恐怕會比之前在唯家裏那次更糟、更混亂。

說不定,這次真的可以成為名副其實的通緝犯。

顧慮著這些的洛塔爾絲毫沒有注意到,如果柳黛要尖叫的話,他的鼓膜應該早就破裂了才對。更何況,如果要說是意圖不軌的話,在他衝進柳黛所在的這間試衣間的那個瞬間,他就已經坐實了這個罪名。

“……”

少女沒有回應。

並非還處於之前的混亂狀態。應該說,她隻是還無法以正常的聲音來回答這個強行闖入試衣間的男人。

雨宮凜子的鬧劇讓洛塔爾差點靈魂出竅的同時,也讓柳黛在粉色的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冷靜。

結合之前在布拉格維奇家的經曆,她沒有自信做出“洛塔爾不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的判斷,但注意到這名有著凶惡眼神的黑發男人的行動之後,她得到了“洛塔爾的確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的答案。

明明是絕對矛盾的兩個思維,但這就是柳黛此刻的所思所想。

畢竟,衝進這種私密空間的這個男人,從一開始,直到現在,除了用手捂住她的嘴,不讓她發出聲音之外,就沒有再主動碰觸她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相反,在不大的試衣間中,他以詭異的姿勢,如同蜘蛛一般緊貼著牆壁,將絕大部分空間都讓給了她。

即便如此,試衣間本來的空間就隻有那麽大一點,兩個人的身體該緊貼在一起的部位依舊貼在一起。也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

那麽,按理來說,能這樣積極思考的柳黛應該是可以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洛塔爾,甚至自己將他推出去或是怎麽樣才對。

可她依舊保持著之前的狀態。

這當然也不是“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多這樣待一會兒”的少女心思。

邏輯上的思考是一回事,但羞恥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與唯同歲,但胸部發育卻似乎遲遲沒有開始的少女,獨處時會在意這種事情的少女,在其他身份之前,依然是少女一名。

深深地埋著腦袋,將長直發作為黑色幕簾,這樣的她的眼中快要溢出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證明。

所以她才隻能在過了很久之後——對擠在狹小試衣間中的兩人相同的,仿佛半個世紀那麽久之後,才能低低地發出了一聲“嗯”。

“……喔喔,好,抱歉。”

有一瞬間,洛塔爾還以為自己是幻聽了。包含著“將錯就錯”的想法,他還是決定“自己的確有聽到對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