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這是所處於熱帶海岸線上的別墅院落。嬰兒房在主體建築的第二層,牆壁整體布置成藍色,繪著和兒童有關的世界名畫。家具則是中世紀古董,材質透著厚重的曆史氣息,設計充滿童趣。
綠色植物、玩具零星點綴。角落裏放著台純金做的大喇叭留聲機。20世紀初的黑膠唱片,伴隨著唱針的顫抖,發出輕柔的聲音。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搖籃搖你,快快安睡……”
穿著絲質長袍的女人,推門而入。她二十多歲,麵容仿若壁畫上的聖母,露著半邊肩,走到搖籃旁邊。
搖籃中有名嬰兒。
聞到女人的味道,嬰兒的笑容在臉上**開,他伸出胳膊,咿呀呀叫著求抱抱。女人低頭望向嬰兒,發絲垂落,擋住眼裏的情緒。
手從嬰兒細軟的頭發劃過,而後是圓潤飽滿的臉頰,最後到了柔嫩的脖子。細細的,皮色粉白,溫度很舒服。未經世事侵染的人類,像隻小鳥,隻要輕輕一捏,翅膀就會折斷。
再也不會飛,也不會叫。
無比安靜。
格外美好。
女人念叨著什麽,驟然收緊雙手。
嬰兒握著拳頭掙紮起來,不一會兒,他臉色青紫,不再動彈。
《搖籃曲》還在繼續。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
1
四壁全白的房間,猶如冰雪雕砌,不帶任何情感暗示。
夜小何躺在歐式皮沙發上。她剛滿二十歲,麵孔漂亮,身材火爆。穿了身白色長裙,手臂攤開,長腿交疊翹起,亞麻色卷曲長發的末梢纏繞指尖。
夜小何神色慵懶,對著麵前的男人招手:“過來。”
男人是當下炙手可熱的偶像歌手,藝凡,留著齊肩長發,穿了套看似家常的藍色睡衣。他兩三歲就開始接拍各種廣告,長到二十歲已經豔絕人寰。
在夜小何麵前,男人比寵物還要乖巧,單膝跪下,小心接過她手,放到嘴邊輕吻,而後抬頭,用一雙明眸深情訴說。
“我愛你。”
世上再無比這更甜蜜更可怕的咒語。以愛之名,可上刀山、下火海,做盡一切事。
夜小何麵無表情,打了個響指:“停。”
那聲“停”仿佛指令,妖豔男聽到後,瞬間表情凝固,站起身,全身變得僵直。
夜小何轉向站在門口的黑衣女子:“感覺不對,下一個。”黑衣女子點點頭,對著胸前對講機喊了聲“1278號”,另外一個男人進屋。
這次來的男人年齡較大,四十歲左右,留著利落的板寸頭,身材呈健碩的倒三角狀,皮膚黝黑,眼神凶狠如同荒原野狼,不過,他穿著上一個男子同樣的藍色睡衣。中年男人鼻孔快要噴出火,大步流星上前,抓住夜小何的手臂。
她的骨頭發出咯吱聲,似乎要粉碎。夜小何臉色慘白,不管男人如何用力,都沒有出聲。
“你是笨蛋嗎?!明明做錯了,為什麽不承認!”
說罷,那男人將夜小何翻了個身,讓她趴在沙發上,揚起巴掌,就要打夜小何的屁股。夜小何偏過頭,對黑衣女子說了聲:“合格。”
中年男人趕緊放開夜小何,規規矩矩站著,訕訕摸頭笑道:“夜老師,這樣的情緒反應真的可以嗎?不會太誇張?”
夜小何從沙發上爬起,整理整理衣服道:“你的客戶是名十歲男孩,他的父親在一年前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你是替代他父親的存在。根據係統分析出來的性格和行為模式,這樣做沒有任何問題。”
她頓了頓:“要是你們以後的關係有了變化,或者遇到新的問題,情緒需要微調,再聯係我。”
“是,是。”野性男的眼睛閃閃發亮,在黑女子的帶領下,高高興興地走出房間,迎接他的新“人生”。
“你為什麽就不行呢?”夜小何緩緩從沙發上爬起,走到妖豔男麵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臉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這樣漂亮的相貌,除了騙小女生外,真是沒有實際用處。”
說罷,她把妖豔男推到一邊,揭開房間裏的白色窗簾,窗簾後,居然有二十個跟妖豔男一模一樣的人。他們穿著同款藍色睡衣,身體僵硬、目光呆滯、平視前方。
“藝凡係列,抽樣檢查,沒有一個合格產品!”她冷冷地宣布。
2044年,全球各地都出現老年化,少子化現象……伴隨著科學技術的便利,社會福利的推廣,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別說是結婚生孩子,連接吻都嫌麻煩——
知道人的唾沫有六百種以上生物病菌麽?知道人和人在“深入交流”後,會因為免疫係統差別,產生多少種疾病麽?知道人所謂的愛情隻是能持續兩年的荷爾蒙麽?知道人結婚後,幾乎沒對伴侶每天都有弄死伴侶的衝動麽……
沒錯,談感情,就是把自己丟入細菌大軍、倫理沼澤、法律風險中,浴血搏鬥。
自私是人類進化的基礎。
當然了,人很聰明,從2030年起,就把“自私”這個詞消滅了,把它改成“實現自我價值”。
男神女神服務公司應運而生。
來我們公司吧,不必在柴米油鹽醬醋茶裏,唧唧歪歪磨合性格,不必在漫漫人海中,捏著鼻子潛水挑選。
你要什麽樣的男神,女神,我們都可以提供。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做你喜歡的事情。
不會跟你爭奪財產。對你的愛比信仰任何宗教都來得虔誠。
吵架?那是調劑。
反正你最後說的都是對的。
藝凡係列是最近開發的,麵對平民大眾的主打款。
它們的相貌、體型,包括胎記,都和當下最紅的偶像藝凡一樣——為了拿到他的身體數據,公司可是向本人和演藝經紀公司支付了大筆版權費。誰知道,工程部在出這批產品錢為了節省成本,把硬件型號降低,因此夜小何工作起來非常困難。
機器人情緒管理師。
她的工作是這個。
人會染上心理疾病,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傷害自己,幹擾別人,破壞社會。機器人也一樣,特別是有些機器人,在進化中,出現了疑似自我意識的思維方式——
不少科學家和宗教人士叫囂,no,no,no,機器就是機器!人類才是造物主的寵兒!
we are so special!不過,對於男神女神服務公司這種商業機構來說,意識如何界定,不是他們討論的範疇。
公司需要夜小何這種修過機器人心理學的員工,在每個機器人上架和售出前,對它們進行情緒和行為上的調整。
這些機器人美名其曰“男神、女神”,卻是人造出來的商品。而公司在抬高它們地位的同時,又要讓機器伴侶走下神壇,變得更像人類,更符合客戶的期望。
實在是好笑的悖論。
夜小何的上司,情緒管理部的主管胡銀,卻笑不出來:“藝凡係列有兩千台機器人。夜小何,你存心搞垮公司?質檢部已經拍著胸脯說沒問題,做情緒調整隻是個形式。”
“通過,可以。隻要不用我的執照和名義做鑒定。”夜小何淡淡說完,手環就發出紅光。那意味著她的個人通信終端,剛收到條3A級通告。
5A級通告是海嘯、地震、戰爭之類。4A級通告是與國家政策有關的消息。3A級通告則關乎公司存亡。
夜小何不再跟主管通話,按了下腕表,麵前浮出立體投影。漂亮的女主播字正腔圓播出新聞:“今日淩晨三點,黎氏集團第五代繼承人死亡。”
黎氏集團是國內排名前二十的家族企業,但人口並不是太興盛,到了第五代,似乎就隻有一個繼承人。
夜小何用腕表查了下工作日記,發現兩個月前,公司曾向黎氏集團售出一次定製機器人,做情緒鑒定的正是她。
死亡與業務,真是討厭的巧合。
夜小何正要確認那次工作內容,從落地窗外,傳來一陣刺耳的警鈴聲。一輛黑色膠囊狀的懸浮警車,出現在離地五十米的高空。
車頭燈猶如金色巨眼,虎視眈眈,隔著落地窗,與她近距離對峙。接著,窗戶被強行打開。懸浮警車在窗前停下,從裏麵出來兩名警察。
他們身著深藍色製服,高大英俊、表情冷峻:“夜小姐,您牽涉一樁命案,請立即跟我們走一趟。”
2
他們也是機器人。
警察這個職業,工作強度大、風險係數高,人類早就不願意從事。
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便接了政府訂單,生產了三種不同型號的警察,數量大致有三千台。眼前這種機器警察屬於最低等的,製作技術比“男神”“女神”簡單,不需要做情緒處理——
身為基層的國家機器,服從指令就好。
夜小何感覺到呼呼的冷風,撲麵而來,整個人仿佛要被卷走,不自覺地縮了下身子:“你們顯然搞錯了。”
警察公式化地念出“你有權保持沉默”之類幾百年沒變的台詞,不由分說,將夜小何帶入車內,接著將車子下降到25米空中軌道,朝市中心的警察局前進。懸浮警車行駛五分鍾後,儀表顯示噴氣燃料不足,車子自動搜索最近的能源供給站,轉了個彎,慢慢泊進停車場。
就在這時,隻聽得砰的一聲。警車劇烈地晃動起來,險些撞到加燃料的機器服務員。夜小何一頭撞上前方靠背,她把散落的頭發別在而後,透過安全視窗往外看,見一輛懸浮跑車撞與警車追尾。
那車子有些像古老的甲殼蟲,車身塗得金光閃閃,幾乎可以亮瞎人眼。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光頭男人拉下車窗,對著警車,用手指比出個非常不雅的動作。
“你們是怎麽停車的?警車了不起嗎?非要擋在老子前頭!機器垃圾們,滾出來,看看你們把我的寶貝撞成什麽樣子了,你們這身破銅爛鐵,賠得起嗎?”
他滿臉橫肉,粗糙的手指、耳朵、脖子被黃金飾品包圍。胳膊黝黑,壯實,上麵刺著一個憤怒的骷髏頭。光頭男這樣的人,這年頭不要太多——
2025年,和人類一模一樣的機器人誕生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反機器人士。他們一方麵享受機器人帶來的便利,一方麵歧視和詆毀機器人,認定它們是違反自然規律的產物,地位比單細胞生物還低下。
2028年,反機器人士進行遊行示威,把市中心商場裏的所有銷售用機器人,砸了個稀巴爛,政府才頒發相關的反歧視法令。今後若是有人,破壞代替人類工作的機器人,會判處蓄意傷害罪。
因為人和機器人終將平等。
嗬嗬……
終將?平等?想的未免太遠,太人文主義情懷。
目前機器人和人最大的區別是,缺乏自我意識,那些疑似的自我意識,也不過是程序的衍生。
人類這種生物怎麽會允許機器人出現識呢?
他們隻有踩著別人的時候,才能找到優越感。
不過,反歧視法頒布之後,反機器人士的數量減少了許多,剩下的,也不敢公然向機器警察挑釁。眼前的光頭男顯然是個例外。
兩個警察出於禮貌,走出車門,向光頭解釋:“先生,觸犯交通法的是您,不是我們,兩分鍾後,交通警察會趕到這裏。”
“我已經等不到兩分鍾了。”光頭咧嘴笑著扯掉脖子上的項鏈,他耳朵和手指上的幾個金飾也飛了出來。隻見一陣金光閃動。幾樣粗糙的炫富飾品,居然在他手裏合成一把M2000高斯手槍。這種手槍隻有黑市才有,是用記憶合金製作的可分解隱蔽武器,通過電磁線圈產生的磁力,可以一連射50枚鐵磁性子彈。
夜小何從沒見到這東西,但心中生出種不妙的預感。兩個警察還沒有反應過來,它們的腦袋就被洞穿,躥出兩道異常妖異的火花。鋼鐵骨架、生物外殼頃刻融化。能源供給站的機器保安衝出來,將警車圍住,那光頭男卻舉手中起M2000,對著它們虛晃了一下,而後瞄準旁邊燃氣液化罐:“都給老子滾開,不然老子開槍了!”
夜小何手忙腳亂,爬到警車的駕駛位,想開啟手動模式,離開能源供給站,那光頭卻已掰開車門,鑽了進來,把夜小何趕到副駕上。
“夜小姐,我是來救你的。”光頭男說出句不可思議的台詞,望向警車上方的公用攝像頭,露出笑容,陰森森宛如毒蛇。
3
補充警力蜂擁而至。能源供給站附近,警燈閃爍、警笛長鳴。光頭男把隨身攜帶的微型能源插入車內,將車子升入125米軌道。他不慌不忙,打開車內的音樂係統,選取了一首歌。那是幾十年前的搖滾樂。
rock you,
Make a noise,
……
光頭男跟著哼哼起來,仿佛不是在逃避警察追捕,而是帶著女朋友逛街。
強烈的節奏下,夜小何強迫自己冷靜。她不認識光頭男,但光頭男認識她。這人訓練有素、做事冷靜,顯然不是精神病人,也不是反對機器人的狂徒。他的目標是她。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她很少跟人說話,也不喜歡樹敵。難道跟警察所說的命案有關?她是重要目擊者?還是牽涉到工作內容?若是那樣,他為什麽不直接殺了她?
夜小何正要打開腕表,進入係統查看最近所有命案。光頭男伸出一隻手,皮笑肉不笑道:“夜小姐,我們現在是逃亡者,要他媽的小心,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夜小何瞅了眼他旁邊的那把M2000,隻能摘下腕表交到他手裏。光頭男將腕表捏碎,賽車似的,在城市的立體交通係統裏,上下前後左右,橫衝直撞,逗引幾輛警車撞在一起。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城市的空中,開出一朵朵火光與黑煙組成的花。
光頭男跟著搖滾樂打接拍,歇斯底裏地吼起來——
rock you,
Hit you……
隨著車子的急速前進,周圍景色逐漸發生變化,仿若鯊魚尖牙的白色巨型高樓消失,變為黑乎乎的斷壁殘垣……
有的是用水泥鑄造,有的是用磚頭碼成,建築風格停留在幾個世紀前。
車子後麵的警車也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顧忌到國際法,不能進入這片區域。
夜小何隻覺得腦袋嗡地響了一下,全身變得冰冷,她知道這個地方是什麽——
荒漠!
它在w城市的邊緣,屬於未定國界的部分,就像文明的排泄物,是城市想要抹殺,卻隻能與其妥協共存的陰影。
除了廢舊的工廠,樓房,垃圾,充斥著與主流脫節的生物——它們就像拒絕進化,執意留在森林的猿猴。比如討厭機器人的社會人士,失意的畫家,罪犯,偷渡,甚至基因改造怪物……
荒漠沒有攝像頭,沒有法律,沒有警察,信奉的是強者生存的叢林法則。傳說這裏因為不明原因死亡的人,數以千計,宛如沒有人關心的蟲豸。
夜小何小時候要是晚上不想睡覺,奶奶就會冷著臉嚇唬她。“荒漠最喜歡不睡覺的小寶寶了,隻要知道誰晚上還在玩,就會悄悄伸出又黑又長的手,抓住他,把他拖進自己的嘴巴裏,啊嗚一口吃掉。”
長大後,她總算知道荒漠不是怪獸,依然對它畏而遠之——
大一,夜小何聽說學校記者團的一個學長,孤身深入荒漠,做了關於荒漠統治者的專題報道。報道發出的當天,他在自家的浴室裏被水活活燙死。那篇報道也被刪得幹幹淨淨,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世界上哪有那麽巧合的事情?細思極恐。
“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夜小何努力控製情緒,煞白的臉上滲出汗珠。話音剛落,車載音樂卡帶,rock rock ,重複個不停。
“媽的!”光頭拍了下車載音樂係統,喧鬧的搖滾樂終於停止。他打開車門,用槍指著夜小何的腦袋,偏了下頭,命令道:“下車,老子好收工,回家吃晚飯。”
下車。說的倒是好聽,從250米的高空跳下去,機器人都會摔碎。不過夜小何別無選擇,她看著腳下充滿死亡氣息的荒漠,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往下一躍……腦子裏閃過短暫的一生……
“小何,媽媽跟爸爸,你選誰?”十二歲時,媽媽和爸爸站在家門口,同時開口問她。兩個人的表情都是那樣冷漠,摟著比自己看起來年輕很多的情人。在他們眼中,夜小何不過是一段失敗婚姻的副產品,比垃圾還麻煩,丟不得,不丟又極為礙眼。
“你這個醜八怪,不要在大庭廣眾下下,向我表白!我會成為全校的笑柄!”十四歲時,俊秀的學長,把她做的巧克力扔到地上,踩得粉碎,“照照鏡子,你對得起純種人類這個稱號嗎?一個長得跟弗蘭肯斯坦人造人似的怪物,心裏居然這麽肮髒。你是不是還做夢要對我做什麽啊,惡心的東西,連做夢都不允許,知道嗎?!”
“夜小何,你的專業能力不錯,我有個朋友開了個機器人公司,你進去工作一段時間看看?”十八歲時,霍教授看著麵前的論文,露出讚許的神色。他似乎是這個世界,唯一欣賞她的人。
“夜老師,你很美,真的……”男神女神養成服務公司的每個機器人,在接受她的初始情緒檢查的時候,都被要求說這句話——
這個小癖好、小秘密,或許會隨著她的死亡消失?夜小何實在是個平凡無趣的家夥,死亡倒是莫名奇妙加驚心動魄。她以為自己早就感覺不到快樂,不在乎生死,不知為何,此刻卻害怕地顫抖起來,眼角不自覺流出淚珠。
隻聽得轟的一聲。著地了嗎?自己已經死了?意識卻還在?
她張開眼,發現自己停在離地幾十米高的地方,一動不動。裙帶被什麽東西勾住了。她抬頭一看,是隻怪模怪樣的白色飛行摩托,叫做大雪橇。
這種飛行器速度快、靈活度高,而且有外接的3d影像投放係統,特別受年輕的飆車族喜歡。
他們播放著炫酷的音樂影像,什麽煙火、炸彈、美女……成群結隊地在街上招搖。當越來越多的司機因此受到幹擾,車禍頻出,被撞成一塊塊夾心餅幹後,大雪橇終於停產、下架,現在市麵上連二手貨都見不到了。
眼前的大雪橇十分破舊,車身斑駁,許多零部件是從其他東西——智能煮飯鍋(?)上拆下來的。下方那隻誇張的邊刃,不偏不倚掛起了她的裙帶。
開大雪橇的似乎是個年輕男人,戴了個碩大的黑色頭盔,身著黑色賽車服,看不出長什麽樣子。
夜小何怔怔地望了他一眼,接著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4
嘩嘩嘩。
夜小何睜開眼睛,首先聽到的就是水聲。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鯉魚打挺爬起,警覺地打量四周。
這是間奇怪的房子。牆壁上糊著劣質的紙質畫報。畫報上無一例外是豐滿女人,穿著暴露,擺出各種各樣撩人的姿勢。桃心形狀的雙人**鋪著傳統婚禮用的大紅色被單,上麵灑滿了粉色和白色的玫瑰花瓣,床腳邊點滿香薰蠟燭。床頭還有個接近兩米高的支架,掛著幾樣金屬做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是鐐銬、皮鞭……
這是什麽地方? 難道是傳說中的……
殺人賓館!
夜小何扭頭看了下房間左邊,那是間隻能容下一人的浴室。
木門已經腐朽,關不嚴實,能看到貼著泛黃瓷磚的地麵,還有一個男人的小腿。壯實的肌肉線條,在熱氣騰騰的水汽中若隱若現。
是誰?夜小何下意識地摸向腕表,想要報警,直到碰觸到皮膚,才想起,今天是如何的糟糕透頂——
她在上班時間被警察帶走,然後一個禿頭冒出來,在能源供給站幹掉警察,毀掉她的腕表客戶端,挾持她到荒漠,然後來了個危險的高空拋物,結果她大難不死,掛在一輛大雪橇上……
那麽,這個洗澡的男人是大雪橇的主人?還是說,大雪橇主人已經把她賣給別人?變態殺人狂?無執照醫生?夜小何越想越心驚膽戰,忙不迭離開那張豔俗透頂的床,悄悄溜向大門。
好在門把是老式的,用鋁之類的金屬製成,不必使用指紋和虹膜。
她握住圓把手,剛剛轉開,一隻濕漉漉的大手,就從夜小何身後伸出,按在她的手上,往前一送,重新將門合上。與此同時,一具高大的身體靠過來,把她死死壓住。夜小何雖然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出那個男人沒穿任何衣服,渾身散發著濕熱的氣息,以及和現場的詭異氣氛極不和諧的牛奶沐浴液味。
“小姐,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乖乖聽話,不要出去,否則很危險。”他將臉靠在她耳邊,就像情人一般,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黑亮的頭發末梢,掃過她的臉頰,水珠隨之滴落,燙到夜小何的皮膚。
夜小何深吸口氣,猛地仰起頭撞向他的下顎,接著迅速轉身,抬起膝蓋,使出全身力氣對著他的襠部一頂……
男神女神服務公司生產的機器人,特別是女性機器人,力量數值設置得不高,也就是普通人類女性的水準,當她們遇到危險的時候,通常會使用防身術。雖說防身術資料會被直接輸入到記憶芯片,但為了測試效果,工程部的工程師們也要學些簡單格鬥術,並且和它們進行實景演練。夜小何耳濡目染,多少會點,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那男人沒有料到她出手這麽快狠準,上一秒還捂著下顎哇哇亂叫,下一秒就被蛋碎的滋味 “感動”得兩眼一翻,向後仰倒在地,雙手顫顫巍巍指著天花板:“痛……”
夜小何不敢看他,不顧一切衝出門。現在是晚上八點,w城已經是燈火通明,荒漠裏卻黑暗一片。她跑出好幾百米,才看到歪歪扭扭的鐵杆路燈。上麵掛著個燈泡,忽明忽暗,就像枯藤上的倭瓜,似乎隨時都會掉落下來。放眼望去是快要垮塌的樓房,上麵釘滿鐵荊棘和金屬圍欄。狹窄街道上方掛著破爛的衣物,宛如萬國旗幟。牆壁上畫著亂七八糟的塗鴉,其中有好多不堪入目的詞。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和廢品隨處可見。
該往哪裏去?!夜小何攥著拳頭,心跳如擂。
突然,前方巷道裏傳來女人的尖叫。“救命!救命!”
她怔怔站在原地,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就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嘴角流著鮮血,披頭散發、跌跌撞撞朝這邊跑來。一個矮小的男人追上她,扯住女人的頭發,把她摁在身下,揚起拳頭就是一陣狠揍,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臭婆娘,不許我喝酒,還敢藏私房錢,去死去死,我要另外找女人!”
他麵目扭曲,猙獰,雙眼泛紅,就像瘋子,撿起旁邊的一個空酒瓶,用力敲著她的腦袋,玻璃碎片落了一地。女人立馬昏死。
“切,裝死嗎?”酒鬼見狀,站起身,踢了女人一腳,沒勁兒地咕嚕了兩句,瞅到發呆的夜小何,瞅了瞅她的臉,又看看那豐滿的胸脯,口水立即流出來:“女人,你都看見了?覺得我怎麽樣?”
他說著擰起趴在地上的女人,用力抽了她幾耳光,似乎是在向夜小何展示自己的強大。“臭婆娘,我瞅瞅你這鬼模樣,瞅瞅人家什麽樣。你滾,她是我的新女人!”
女人費勁兒地睜開青腫的眼睛,點點頭。“滾,我滾。”她的牙齒掉了幾顆,說話模糊不清。
酒鬼滿意地把女人丟到一邊,嗬嗬笑著跑向夜小何:“別害怕,我會好好對你,今晚,明晚……我們會很高興。”
夜小何慌忙轉身狂奔。腿部肌肉傳來酸軟的疲倦感,腦袋也因為缺氧而隱隱作痛,喉嚨和肺仿佛都燃燒起來,但她怎麽都不敢停下腳步。她衝進一個堆放著木材的地方。這裏地形複雜,或許可以藏起來,等到天亮,然後找機會求救,逃生……
夜小何剛想到這裏,一隻大手,突然從旁邊伸出,搭上她的肩膀。
5
夜小何的呼吸都凝固了。她抓起身邊的木棍,對著那人揮下去。“滾!”夜小何從沒如此大聲吼過,隻覺得聲音仿佛要震破喉嚨,浸出一團團的血水來。潔白的臉變成大花貓,被淚水衝得更加狼狽。“我不是弱者!我不是你的目標!”
機器人情緒管理其實和人類情緒管理很相似。她早就受過這樣的教育——
遭受侵犯的女性,並不是因為她們長相漂亮,或者說穿著暴露,而是讓罪犯感覺到,她們容易掌控。此刻,絕對不能讓那該死的家夥,察覺她在害怕!
夜小何不停地深呼吸,緊緊攥著棍子,對著那大手的主人,手腳不停顫抖。
那人弓著身子,抱著腦袋,委屈地哀叫:“小姐,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你了,怎麽見到我,都恨不得把我打死?這是由愛生恨麽?”
夜小何愣了。不對,聲音不對。這人好像是在房間裏洗澡的家夥,不是酒鬼。
酒鬼被甩掉了麽?她緊張地左顧右看。
就在那瞬間棍子被人奪走,一塊啤酒瓶碎片移到她脖子上。
追她的酒鬼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用髒兮兮的手抱住她的腰,醜陋的五官**笑起來,顯得格外猙獰和惡心:“女人,我終於抓住你了,跟我回家。”
挨打的男人聽到這話,兀地站直身體,指著他大聲嚷嚷:“喂喂,這樣不公平,這女人是我先發現的,我為了她還特意洗澡了,兩個月的泥都不見了。現在白白淨淨,香噴噴。”
說著他還走到那醉鬼麵前,敞開襯衫,露出結實的胸肌和人魚線:“不信,你聞聞,是不是有牛奶味兒。”
酒鬼的眉毛跳了一下,吐了口唾沫,用碎片刺向他:“這裏沒你的事兒!”
“別那麽不尊重女性。”那男人笑了笑,側頭躲過,問夜小何道,“小姐,你願意睡我,還是睡他?”
說罷,他又做了幾個健美動作,充分展示自己的身段,還衝她拋媚眼。
夜小何瘋了。她終於看清這男人長什麽樣。他應該不到三十歲,一米八八左右,皮膚曬得微黑,身上沒有一絲贅肉,就像矯捷的獵豹。濃眉下的眼睛十分明亮。鼻梁高挺,嘴唇被濃密的絡腮胡包圍。或許有人會喜歡這樣的長相,不過夜小何此時真沒有心思欣賞。
兩個都給我滾離地球!在銀河係外隨便哪個地方自爆吧!想是這樣想,但若真說出來,搞不好,麵前的兩個家夥都會被激怒,達成一致把她均分!
夜小何打了個寒戰,清清嗓子,用很官方的語氣,小聲說道:“我在機器人公司上班,要是你們放了我,我會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為你們各配一個合適的伴侶。那樣不會有任何疾病交叉感染風險。”
“機器人我還沒玩過。聽說那東西挺貴,是不是會很多玩法……” 酒鬼動心了。
“嗬嗬,小姐,你是想找機會逃走吧?”男人笑得更開心了,雙手抱在胸前,玩味地看著她,“我不想上當怎麽辦?我就喜歡現成的,活生生的人類。你就很合我胃口。”
聽男人這麽一說,酒鬼恍然大悟,憤怒地揚起巴掌,朝著夜小何扇去:“臭婆娘,虧我這麽中意你,你居然想騙我!”
說時遲那時快,男人衝到他和夜小何中間,扭住酒鬼的手腕。“女人打男人可以理解,男人打女人罪大惡極。”
隻聽得哢嚓一聲,酒鬼的骨頭碎了。他頓時鬼哭狼嚎起來。男人笑嘻嘻地鬆開手,把酒鬼踹倒在地上,用鞋子壓在他胸口,狠狠地碾了一圈:“剛才你打你老婆的時候,我看見了,你叫的可沒有現在這麽高興。還是跟大老爺們一起玩,比較帶勁兒,對吧。”
那酒鬼又痛又怕,屎尿都流了出來:“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可憐巴巴討饒的同時,他用完好的另外一隻手,偷偷撿起啤酒瓶碎片,割向男人腳筋。
夜小何看到這個小動作,止不住叫了一聲。
男人側頭對她眨了下眼,不慌不忙,伸出另外一條腿,踩住酒鬼的手背,慢慢加力,笑容越發燦爛。酒鬼臉色發白,慘痛地叫喚了好久,終於暈倒。
夜小何見男人若無其事的模樣,突然覺得,這家夥或許比酒鬼還恐怖!她隻能繼續逃命,但沒幾步,就跑不動了。男人伸出隻手,扯住她的裙帶,笑眯眯道:“你對救了你兩次的恩人,就是這麽個態度?”
兩次?那他的確是大雪橇主人。
“謝謝。”夜小何擠出這兩個字,言不由衷、迫不得已。
“沒有誠意。”男人又扯了下裙帶。
夜小何想不理他,繼續往前跑,然而那久經折磨的裙帶,早就變得脆弱不堪,此刻更是發出哧的一聲,就在腰部撕開個口子。她的臉頓時就綠了。
男人不但沒有放手的打算,反而跟釣魚似的,就著那條細細的裙帶,把她一點點往回拉。
“小姐,你這樣做很危險。荒漠這種地方,像我一樣五年沒碰過女人的人多的是,要是半夜看到你這樣年輕漂亮的姑娘,穿著條破裙子到處晃……嘖嘖……那場景想一想,就覺得**刺激……”
夜小何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回他身邊。男人順勢把她攬入懷中,半斂眸子俯視她,眼神極其不懷好意。夜小何感覺自己在他麵前,裙子穿了也跟沒穿一樣,將後背挺得筆直:“你說怎麽辦?”
“我可不是什麽見義勇為的人。”男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說,“幫助別人不是為錢就是為色。你現在連個人信息終端都沒帶,肯定沒錢,幸好剩下的色還不錯。”
夜小何咬緊嘴唇,沒敢吱聲。
“這是很公平的交易,別那樣看我。”他摸了下下巴繼續道,“小姐,我跟你講個故事。”
“有個英俊帥氣、思想端正、與世無爭的好青年,下午正在自己家附近開車兜風,結果突然從天空中掉下來個女人,差點撞爛他的寶貝雪橇。接著一個開著警車的瘋子光頭,拿起M2000高斯手槍,對著他一陣亂掃,他的肚子都差點被戳出幾個窟窿,座駕也中了幾槍……”
“他好不容易躲開警車,誘使那個光頭開車撞到鐵塔上,救下那個女人。那女人長得還挺好看。他心裏樂滋滋的,心想,英雄救美之後,肯定就是以身相許,摟摟抱抱親親環節吧……那些老電視劇裏都是這樣演的。”
“好青年十分尊重女性,因為出了身臭汗,想到女人或許不喜歡,就趕緊洗白白,哪知道那女人不隻是不喜歡,還給他來了個斷子絕孫踢。”
說到這裏,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些,嘴唇幾乎碰到她的鼻尖。
“對於純種人類來說,生孩子的能力可是很值錢的。小姐,你說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應該怎樣向集英俊帥氣、強壯勇敢、聰穎敏捷等優點為一身的大好男青年賠罪呢?”
夜小何把雙手擋在胸前,頭往後仰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努力和他拉開距離,可是於事無補,那男人的臉在麵前不斷放大。
就在她以為對方會強吻自己的時候,腳下突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什麽毛茸茸的東西爬上她的腿。
一隻老鼠!
夜小何終於止不住尖叫。
那老鼠卻已經順著夜小何的腰,竄到男人的手腕上,卷起又細又長的尾巴,插入男人腕表側麵的圓孔中。
原來是機械通訊鼠。荒漠雖然沒有網絡覆蓋,但卻靠著這種東西,獲取來自外界的數據。
通訊鼠兩眼一閃一閃,從紅色變為綠色,表示信息傳輸完畢。
男人打開腕表,飛快地查看了一下,放開夜小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今天下午四點五十三分,在荒漠失蹤的女人,就是你吧,夜小何,夜小姐?你很幸運,不必用身體補償我了。”他說,“我剛得到一大筆定金,算是你支付的?”
“什麽意思?”夜小何不明白這男人轉變為何如此之快。看來在他心裏,財遠勝過色。
男人抓起夜小何的手,放到自己手心,輕佻地握了握:“夜小姐,我叫張迷,朋友都叫我財迷張。你也可以這樣叫。或者,叫我寶貝。至於我的職業麽……”
“剛才還是無業遊民,現在已經接受終極生命保險公司的雇傭,成了他們的保險理賠員,要調查黎氏家族的機器母親殺嬰案是否屬實。”
財迷張眯起眼睛的樣子,讓夜小何想到一種動物——
狐狸。
“這個案子,夜小姐,你是第一嫌疑人!”